《我*******浮》桃花树下笑桃仙

25、第二十五章 当道路两旁

　　当道路两旁、村前村后的那些木棉树，绽放出一朵朵鲜艳的花儿时，前线部队开始陆续地接到班师回营的命令。部队官兵乘坐着坦克，装甲车，火炮牵引车，器材车，运输车，一路高唱着豪迈的军歌，告别挥舞着彩条、鲜花，夹道欢送的人们，穿过一道道用松枝、鲜花搭起的凯旋门，从数百公里长边境线上的各个驻点，向着铁路线两旁的各个车站涌去。与此同时，一批批姑娘也怀揣着兵哥哥们给她们悄悄留下的地址，和他们从极其有限的津贴费中为她们匀出的盘缠，离开这片生育了她们的家乡，跟随他们而去。因为她们知道，从此后，这里将不再宁静。本来就不热闹的南方边境地区的村落，变得比战前更加潇条了。
　　清明前夕，执行战备施工任务的舟桥八连也接到了班师回营的命令。连队开始打扫卫生，清点器材，向兄弟部队交接任务，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凯旋。
　　清明这天，谢舟特意请了一天假，步行十几公里，来到了战前的驻地里坡村，向梁保田告个别，了却他的遗愿。
　　谢舟首先向民兵排长韦国民家走去。韦国民正坐在门口用刀裁着一刀纸钱。
　　“韦排长。”
　　“谢舟！”韦国民一眼就认出了他，慌忙抽出屁股底下的凳子，朝谢舟递过来，“快坐，快坐呀。部队都快走光了，你们不走了吧？”
　　谢舟坐下说，“我们明天也走了。我来看看梁保田，不然以后机会就少了。”
　　韦国民叹口气说，“小梁是个好后生呀。打仗前，他和国妹的事是我说合的，那时我想让他把国妹带到内地去，我知道，一旦打起来，我们这地方就不会安宁了。唉，现在却是我把他给留下了，没想到呀。”
　　谢舟说，“国妹呢，怎么没看见她呀？”
　　韦国民说，“上烈士陵园看小梁去了。”
　　“我也看看老梁去。”
　　“去吧，裁好了纸钱我也去。”
　　谢舟直奔着梁保田安息的地方——里坡村旁那片茂密的枫树林的东头走去。和梁保田一起安息在这里的，还有很多战友，枫林下排列着一行行、一列列刻着他们的姓名、生辰和部队番号的墓碑，附近群众在他们身边栽下的映山红开得正旺，各单位和群众自发送来的花圈堆放在他们的周围。陵园里，一片血红，一片素白。一些特意从内地赶来的烈士家属，在自己的亲人旁放鞭炮，点香火，烧纸钱，抱着亲人的墓碑伤心地哭泣。离梁保田还远远的，谢舟就见韦国妹肃立在他墓前，一堆纸线在他的墓碑旁冉冉的燃烧，化作缕缕青烟和片片纸烬，蝴蝶般翻飞着飘向空中。
　　谢舟慢慢地走过去，他的步子忽然间变得沉重起来。谢舟发现，短短的数月间，梁保田坟上金黄的泥土已经变成灰白色，上边铺上了一层枫树的枯叶，几株杂草从枯叶间冒出了嫩黄的幼芽。
　　谢舟脱帽向梁保田鞠了三躬，从肩上取下水壶，把壶里的白酒缓缓地洒在他的面前，“老梁，连队明天就要回营区去了，我代表大伙来看看你，以后就不能常来看你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寂寞了想大伙了，就回去走走，和大伙儿甩几把老K，聊聊天儿。”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一侧的韦国妹，“国妹，你要多保重。”
　　她含着泪水，轻轻地点着头。她瘦了，圆圆的脸拉长了，变小了，脸上红润的光泽已被忧伤替代。
　　“谢舟，你的眼睛现在怎样了？”
　　“已经基本上恢复了。”
　　“前次李班长来看保田，说你伤势很重，住在医院里，想去医院看看你，一直没去成。”
　　“谢谢了。老梁牺牲前，向我嘱咐了一件事，他说以后你们这里可能不太安全，他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带到内地去。”
　　谢舟从挎包里拿出那张分别写着他的家乡和部队地址的纸条，和住院时收到的那60元慰问金，“我家里有四个弟妹，若你瞧得起我，不嫌我们家穷，就到我们家，给我做妹吧。”
　　“谢谢了。”
　　韦国妹没接纸条和钱，“假如保田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哪怕他全身残废了，哪怕他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他去。可是现在……”一行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他留在这里了，我哪也……不去了，我要在这里守他一辈子。”
　　谢舟听了，既感动而又遗憾。他把纸条和钱重新揣进了挎包，抓一把黄土轻轻撒在梁保田的坟上，“老梁，你听见了吗，你遇上了一个好女人，你这辈子男人做得不冤，值了。”
　　“谢舟，回去后不要忘了保田，忘了我们，有空了回来看看。”
　　“会的，我一定会的。”
　　谢舟和韦家兄妹一起给梁保田扫了墓，在墓前栽下了一株樟树，又在他们家吃过中饭，傍晚时分才和他们告别，踏上那条被夕阳映红的弯曲的山道。

　　在和平时期，经历了这样一场战火洗礼的官兵，无疑是部队建设极其宝贵的财富。为尽可能将他们保留下来，部队刚班师回营，军区就从各参战部队抽调了大批战斗骨干，向全军所有未参战的部队输送。不久，刚刚恢复招生的各军事院校，又向他们敞开了大门，免试招收有培养前途的战斗骨干入学深造。为了保证招生质量，上级有关部门给学员规定了八个条件：参战并立功受奖，22周岁以下，党员或者团员，初中以上文化，家庭出身工人或者贫下中农……哪一条都是硬梆梆的。
　　团政治处干部股给舟桥八连分配了一个干部学员和三个战士学员指标。为此，连队党支部专门召开了支委会。在研究战士学员时，从连长、指导员，到每一个排长，不约而同地首先都想到了谢舟。的确，在舟桥八连，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在战斗中表现更突出的士兵了：火线入党，突击队员，一等战功，而且文化水平高，吃苦精神强，肯动脑子爱琢磨问题，哪方面都是没说的。
　　可是正因为他太突出太优秀了，因此，大家刚想到他，就又立刻犹豫起来。
　　解连长说，“这些学员毕业后，还能回连队吗？”
　　指导员立刻回答说，“这事，我已经去干部股问过了。以后军校学员将面向全军分配。”
　　解连长说，“那这战士学员咱们可不能挑最好的送。尤其是像谢舟这样的好苗子。”
　　解连长的意见立刻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对呀，咱们好不容易培养出来，送给别人太可惜了。”
　　“咱们可得为连队的长远建设着想，我们这些人，谁也在八连干不了一辈子，咱们可得把连队交给最优秀的接班人。”
　　“当然，这战士学员，咱们也不能送差的。”
　　……
　　最后讨论的结果是，从符合条件的十几个人中，挑了三名中不溜的战士送军校。谢舟留下自己提干，反正他还年轻，以后的机会多的是。
　　机会很快就来了。李浩斌副团长等数十名前往军校深造的干部离开部队后，加之军区要紧急组建三个边防师，从团里抽调了一大批军官，部队干部一时间出现了大量的空缺。所有继续留在部队的干部，在这次调整中几乎都得到了提拔，参加团突击队的大部分干部苗子，即将成为干部。舟桥八连解连长和指导员，双双跳到了营长、教导员的位置上，副连长调到兄弟连队当了连长，副指导员上了军校，二排长直接当了连长，任命六班长李水深为二排长的报告已经送到了团里，他在等候上级批复期间代理排长工作。与此同时，谢舟接替了班长的工作，被任命为舟桥八连六班班长。
　　可后来事情突然发生了变故，团里退回了李水深的排长任命报告。自从李水深被宣布代理排长工作后，排里的几个班长就躺下不干了，尤其是对排长位置窥视已久，同时被宣布代理副排长的七班长。七班长和李水深是同乡，对李水深家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七班长到干部股告了他一状，说他入伍前不仅结了婚，还有了儿子。这可不是个小问题，这样的人连入伍当兵都不够格，岂能成为干部？干部股立刻派人去调查，事情得到证实后，他的提干资格也就被取销了。
　　七班长原以为李水深落下马后，他这副排长会理所当然地坐到排长的位置上。没想到连队却宣布谢舟为代理排长，补送到团里的提干报告上写的也是谢舟的名字。而李水深还是回到六班当班长。当谢舟把自己的被子从双人床上搬到宿舍里那张独一无二的单人床上——属于排长的位置时，他心里是这般激动，而又如此苦涩。
　　晚上，谢舟和李水深班长来到连队后边的山坡上，并肩坐在那棵古松树下。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在浓稠的夜色覆盖下，营区里隐掩在浓荫下的路灯，萤火虫般眨闪着。风不紧不慢地吹着，送来如咽如泣般的鸣响。班长手中依然捧着那杆水烟斗，烟锅里的烟泡儿一明一暗地亮着。
　　谢舟说，“班长，怎么会这样呢？”
　　班长说，“谢舟，我为你高兴。”
　　谢舟说，“班长，你可要想开啊。”
　　班长说，“可能我就是这个命吧。我认命了。我一点不后悔，真的。有你嫂子和侄儿，我觉得比什么都强。”
　　“唉，我真没想到呀。”
　　“谢舟，真该祝贺你。”
　　“班长，别这么说，我心里难受。我是你拉扯着过来的，这次在战场上，没有你，我的小命早丢了。班长，我永远是你的兵。”
　　班长吹掉烟泡，向谢舟笑笑，“谢舟，你这么说，是怕我以后不配合你的工作吧？这你就放心好了，我李水深在部队这几年，一直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过来的，我可不想在最后的时刻给别人留下什么话柄，说我李水深原来也是个极端个人主义的小人。再说，你过去还是我的兵呢，你进步了，也是我的骄傲。”
　　谢舟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班长……”
　　“我早说过，你小子会有出息的。记住我的话，谢舟，大胆地工作。我这个老班长，绝对不会给你拉后腿，我六班保证还是连队响当当的标兵班。只是我已经四年多没回家看看了，我想过几天……”
　　“我去向连长请示，让他给你打张探亲报告。”
　　“我真有些想你们嫂子和侄儿了。”
　　“带着嫂子和侄儿来部队看看吧。让我们大家看看嫂子，尝尝她做的巴掌肉。”
　　“是啊，我还欠着大伙一顿香喷喷的巴掌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