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蔷薇纪事[利威尔BG]》樱桃果酒

28、番外：不会死去的少女

　　番外：不会死去的少女

　　845年 王都地下街

　　有些阴暗潮湿的走道两旁站满了这个名为「地下街」的腐朽之地里的人。许是因为常年不得已看见太阳的缘故，这里的环境总是透露着一股肮脏，凌乱的气息。

　　查理低头点起了手中的一根烟，自从利威尔走后大家伙的日子虽然好过了一些，有的人选择离开地下街，靠着分得的资金回到地面上，做一些正当的生意重新开始。

　　可是查理却属于另一批人。或许是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了太多年的缘故，查理对回去地面上生活并无什么过多的欲望。与其把钱去做那些没有把握的事情……倒还不如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好好享乐。

　　「查理，查理！」

　　查理一听这奶声奶气的叫唤，便知道是丹尼尔。他不耐烦地抬起了头，满脸胡茬的他看样子的确是许久没有好好收拾自己了。

　　「说过你多少次了？你是见鬼了还是怎么的，那么慌慌张张的样子像什么话？」

　　「抱……抱歉。」丹尼尔有些怯懦地抬起了他的头，用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向查理。查理打量着眼前这个小麦色皮肤，有着深棕色蜷曲短发的少年，吐了一口咽后，再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事情？」

　　「有客人来了。」

　　查理听后不禁一挑眉，有客人？地面上怎么可能会有倒霉蛋愿意自愿下来地下街这种地方？这大概是查理这几年来听过的最新奇的事情了。

　　带着满腹的疑问，查理终于在地下街的入口处见到了那个被丹尼尔称为「客人」的人。
　　光着双脚身穿一袭雪白棉布长裙的少女，有着一头及腰的柔顺银发，就如同神话故事里那些「神女」一般，她的长发散发着熠熠的柔和光辉。而一双深灰色的大眼睛在四处流连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见过她。

　　这是查理的第一反应，他的确见过这个小姑娘。大概是一年前左右……他们最危急想要去抢劫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个小鬼出来搅黄了好事。虽然查理心知肚明是自己这些人理亏，但查理依旧对当时的那个人印象深刻。

　　「喂，地面上的小姐。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查理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不足160的小女孩，双手环在胸前，用傲慢的语气对她说道。
　　眼前的女孩似乎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害怕。身穿单薄的连衣裙的她怕也是没有适应地下街这样的温度，瘦小的肩膀正在瑟瑟发抖。她抬起头看向查理，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我只是想来找一个人。」

　　查理听后一挑眉，只是冷冷地丢给她一句话：「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小姐请回吧。」说完便没有半分犹豫地转身离她而去。

　　「等等。」

　　尽管她开口了，但是查理仍旧没有想要搭理她的意思。自己身边都有一大堆破事儿没有解决，查理真心觉得自己没有精力再去管他人的闲事。

　　倒是一直跟在查理身后的丹尼尔急忙跑回了女孩的身边，友好地朝她伸出手，笑着说：「我们以前见过。上一次的事情还没有向你和你爷爷道歉……其实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有的时候做的事情不大能被人们接受而已。顺带一说，我叫丹尼尔，刚刚那个人叫查理，是我的头儿。」

　　女孩点了点头，看了看眼前这名友好地微笑着的少年。心里估摸着，丹尼尔大概大不了她几岁。
　　「我叫海伦。其实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故意为了找麻烦……是想要找到一个人。因为一直很在意，所以总想着要在离开这里前见一面。」

　　丹尼尔听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地下街里的人现在也不是特别多了。给我几天时间应该不难找。」

　　「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海伦有些泄气地说道。

　　「这样啊……那描述一下长相？他长什么样子？」

　　海伦听后，却又一次地沉默了。她仔细回忆着那个人的长相，却只知道自己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他的时候，他满脸是血，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脸上，让人根本无法分辨他的长相。而前几次的相遇，她也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她一直……一直很在意。那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在一个昏暗无人的废弃街区里伤的那么重？又为什么要在自己在街头唱歌时托一个小男孩把金币丢给自己？

　　她依旧记得那一次小男孩问完她的姓名后，心中觉得无比蹊跷地她跟踪着小男孩绕到了街道后头。她终于见到了那枚金币的真正主人。以金币的铸造工艺来看绝非便宜的物品，按道理来说一个小孩子是不应该有这样的物件的。她在后面偷偷地听着那人与男孩的对话，却无法仔细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内容，只是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们在喊自己的名字。

　　而她也没有想到，下一次见到那个人是那样的场景。几乎是血肉模糊的画面，让她也不禁感到有些害怕。他的穿着打扮绝非王都的富人，那么他的金币也极有可能不是靠正当手段得来的。再结合他全身的伤……海伦实在是不敢再往下仔细想。

　　但她也只是知道，那一次见面之后她再也没在王都里见过那个人。

　　安徒生临终前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钱财交给了海伦，嘱咐她要好好活下去，便撒手离开了人间。在度过了三天暗无天日的悲伤之后，海伦收拾好行囊想要逃离爱希德小镇，却被过路人的指点议论声拦下了脚步。

　　「玛丽。别往她身上看……她是不详的。」

　　「就是啊……头发的颜色那么诡异。听说她之前还……」

　　「老安徒生家的那位，估计就是收养了她才会在短短一年里得重病死了吧。看她的样子还真像是被诅咒了的人啊，我们还是离她远点吧……」

　　海伦在内心默默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虽然这些话在她听来依旧是那么的无情而扎耳。

　　偷偷钻进了送往王都的运送稻草的货车内，海伦又一次来到了WALL SINA希娜之壁内。今后的日子已经没有了寄托，她顿时对于自己明明还没有真正开始的人生感到茫然无措。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自由之翼的别针，还有手中的金币。这大概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值钱的东西。

　　忽然间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严厉的脸庞。「你无论何时都要记住，你的父亲是一名优秀的军人！」

　　这样吗？海伦对怎样才算是优秀的军人完全没有概念。只是听说参军了，就有东西吃了，军队也会负责士兵的饮食起居。大概是因为败在了现实的残酷下，海伦下定决心自己要去训练兵团参军。

　　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还有一桩心事未了。这也是她此行来王都的目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海伦看了看丹尼尔的眼睛，低声地说道。不过为了表明自己并不是耍着别人玩的，她又补充道：「但是我记得他的体型。是个很瘦小的孩子，大概身高只有160左右吧。」

　　「瘦小？那年龄呢？」

　　「年龄的话……我也说不准。不过应该比你大不了几岁吧。」丹尼尔听完她的话后陷入了一阵沉思。海伦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噢，说起来他应该是个很热心和很善良的人。」

　　她想起他无意间帮助过自己，内心还是存有感激的。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不会愿意去多管他人的闲事。就连所谓的恻隐之心，在这样狼多肉少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也变得异常地罕见与珍贵了。

　　丹尼尔听后，沉思了半晌。无奈记忆中并没有与海伦描述相符的人存在。于是他只好有些抱歉地说：「我们这里好像年龄跟我差不多的人……没有那么娇小的人。」说完他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其实我之前的头儿身高也不高。不过他前一阵子参军去了，而且他今年也差不多30岁了吧……想想也应该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没关系，王都这么大还是要慢慢找，迟早会找到的。」

　　「这样子啊。」海伦低下了头，无奈地说，「那没有办法了呢。我过一阵子就要走了。看来也只能成为一个遗憾了。」

　　「走？走去哪里？」

　　「去参军，加入训练兵团。」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诶？！」丹尼尔有些震惊地上下打量着海伦，不禁喃喃自语道：「怎么这年头身材瘦小的人都流行去当兵了？」

　　从那之后丹尼尔多了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朋友。经过了几次了解与交谈，丹尼尔知道海伦的家乡在玛丽亚之壁的爱希德小镇，对此丹尼尔曾多次一脸期待地表示自己想去玛丽亚之壁看看。

　　「真好啊！如果可以真的很想去你的家乡看看诶！」

　　而此时靠在墙角的海伦像是不能理解他期待的神情，偏着头问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啦，有什么好期待的。那边没有王都这里这么繁华……顶多就是放牧和田地比较多而已。」

　　「因为那里可是离墙外世界最近的墙壁啊！我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呆在这里，如果可以真的很想去玛丽亚之壁看看。说起来，我还真的没有见过稻田呢。有机会的话……」

　　「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丹尼尔听后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真的吗？！海伦你可要说话算话噢，不许食言！」

　　每个人对自己的未来多多少少会有些打算，比如海伦下定决心了要去参军。又比如丹尼尔希望自己在地下街混到有钱了那一日，便搬去玛丽亚之壁内买了田地过上他悠闲的农家生活。

　　虽然海伦觉得要在地下街混得有钱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

　　******

　　845年，同样也是巨人攻破WALL MARIA的那一年。

　　就如同世界末日了一般，无数平民士兵的哭喊声，哀嚎声充斥着每一寸空气。人们经历着看见身边至亲被活生生的吞噬的绝望，还有面临巨人时的恐惧茫然，面对这群未知生物时人类总是显得这样的渺小。

　　海伦仍旧记得那一天，在爱希德小镇里人们如同受了巨大惊吓的刚刚破茧的蚕蛹一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四处逃窜。人潮涌涌，在这种关乎生命的时刻任何人都早已将「尊老爱幼」的美德抛到了脑后。

　　「别挤，让女人和孩子先上船！」

　　原本应该从爱希德小镇驶向WALL ROSE的「诺亚方舟」，此时却因为挤满了各种不遵守秩序的难民而无法开船。人人都想方设法地想要挤进那个狭窄的入口，无论男女老少。而海伦则是呆呆地站在了一旁，不知所措。

　　她那时和原本跟她一同来到玛丽亚之壁的丹尼尔走散了。眼神紧张地四处张望却再也没能瞥见那个小麦色皮肤的少年的身影。

　　「小姑娘，快点上船啊！」眼前的那名驻扎兵正欲把海伦拉上难船，海伦却只是怯懦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紧紧咬着下唇不语。

　　找不到……找不到怎么办。

　　她像是想要逃离这里似的快速跑开，没有理会身后那些驻扎兵急切的呼喊声。虽然心里无比清楚就这么错过了逃离的机会，她极有可能死在巨人的口中。她却只管漫无目的地往前奔跑，直至双脚酸疼而麻木，她本能地靠在了一个破旧的木屋的屋檐下蹲了下来。

　　外面的世界那样吵闹，她却不明白世界在喧闹着什么。

　　她下一次见到认识的人，是那个名叫查理的男人。那时的她只是只身一人想要从WALL MARIA走到WALL ROSE，一个听起来无比荒谬且不符合逻辑的决定。她却活到了她下一次遇见查理的那一天，可下一次见面时查理的身边再也没有跟着丹尼尔。

　　「他死了。」查理低着头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淡淡地说道。过了良久，他将手中那根已经几乎吸完了的烟掐灭。回过头来看向满脸灰尘的海伦。

　　海伦震惊到不知该说什么，「那你……你怎么还活着？」她在这种巨人的领地了，见到了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类。她不能理解也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被那样无情的撕碎，抛弃，死去。而自己和查理却还活着。

　　「因为我不会死。」他看向了灰暗的天空，随手摘下了戴在头上的褐色帽子，深棕色的发丝间似乎有几丝不起眼的银发在阳光下闪耀着。

　　「因为我是不会死的『改造人』。」

　　「……那是什么？」海伦看着查理的表情，内心却开始止不住地开始惶恐起来，颤抖着她的嗓音问道。

　　查理却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你想知道？那试一下不就可以知道了？」说完他手中紧握着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狠狠地刺穿了眼前少女的喉咙，鲜红的血液划过她雪白的颈脖，顺着锁骨一路流至她的脚底。

　　「不、不要——」

　　还没有给她任何一秒挣扎和呻.吟的机会，她只是感到自己的喉咙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仿佛要将她灼烧殆尽。

　　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她都还是会不经意地抚摸起颈脖处那个淡红色的疤痕，那种疼痛仿佛仍旧环绕在她的身边。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她正式接受了自己不会死去的这个事实。而这也成为了她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