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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王都卷(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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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3
「利威尔兵长!你没事吧?」缓过神来的海伦急急忙忙地跑到了利威尔的身边,看着利威尔全身仍旧血流不止的伤口,她不禁紧紧地蹙着眉头。
「必须要赶快消毒,不然会发炎的……到时候可就糟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随后便想要用手揭开利威尔的上衣,查看腹部上那个被凯尼刺穿的伤口。
可是这种时候又怎么可能会有消毒用的东西?就连单纯的止血恐怕都难以做到吧?她问自己,却无法得到答案。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
片刻后,她毅然决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裙角。「嘶啦……」一声巨响,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裙角撕破了一大块,随后展开那一大块亚麻布,转头对利威尔说道:「只能暂时这样止血了。可能会有一点疼。」
说完,她也没有等到利威尔的回答,便开始低头着手着包扎的工作。
利威尔淡淡地看着她低头的样子,银色的长发依旧铺了一地,还有不少摊到了自己的身体上。眼前的人低头专注的样子,还有眼睛中流露而出的不忍的神情,一瞬间就好像与他记忆中六年前的那个人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流浪狗和流浪猫的相遇吗?
利威尔不禁苦笑。
「……那把手.枪是怎么回事?」
利威尔用冷冷地语气说道,仿佛就是在质问她。
海伦慌张地「啊」了一声,随后用惊恐的双眼对上了他深灰黑色的瞳孔,嘴里结结巴巴地回答道:「那个……我,我还是做不到这样子面对宪兵,所以……对不起!」
「带着注射器和那卷资料回到地下基地去。这是命令。」
利威尔没有继续接着刚刚的话题,而是不带任何感情地对她说:「从这里逃回去,回去之后立马拿着证据去报社曝光。这个街区外面还有宪兵埋伏着……你绕过地下街的下水道回去,我相信你去过那种地方……」他身体上的痛楚已经让他说起话来都有些许吃力。
「不……」海伦却很坚决,「人类如果没有你,那一定完了。」
「……」利威尔开始头疼,皮克西斯究竟这些年都是怎么容忍下来这个完全不听指挥的下属的?
海伦包扎完后,把注射器放进口袋里,并将利威尔背到了她的身上,沿着幽暗地小道往地下街的方向跑去。她一面跑着,一面在心里想到:还好跟着自己的人是利威尔……要是换任何一个士兵她都是绝对背不动的。
「话说回来,刚刚那个宪兵说的变成巨人是怎么回事?」海伦一面小跑着,一面问道。
「韩吉了解到的,是雷伊斯家族拥有变成智慧巨人的能力。和外面的巨人不同这些巨人有思考的能力,和人没有差别。之前104期的亚妮就拥有这种能力。而凯尼刚刚说的……王政府和宪兵应该也在想方设法地获得这种能力。现在看来他们的试验也基本完成了,只是还没有人进行注射……」
利威尔低声地在她耳边回答道。
海伦听后,大概也明白了几分。如果人类也拥有了巨人的能力的话,又能够像人类一样思考,大概会成为超强的存在吧?对于统治者而言,这么一来,就可以使他们的政权更加稳固。
「那艾伦也是如此吗?」她下意识地问道。
利威尔没有回答,但更像是默认了。
她忽然又想起之前墙内的墙壁露出了巨人的脸。
这样一来或许一切都有了解释……他们所生活的墙内世界里的墙壁,就是用巨人硬化后的身体建造的。
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并且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海伦就不得而知了。
「话说回来……刚刚那个宪兵说的那些话。什么库谢尔,阿克曼家族什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从刚刚那个宪兵的突然出现,到他说出自己的小名,又到他和利威尔之间让人听起来云里雾里的对话,海伦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内心的疑惑,开口问道。
「他是我的舅舅。」利威尔简洁地回答,只字片语中没有流露出一点特殊的感情。
「什么?!」海伦听后,不由得大吃一惊。她感觉自己的瞳孔仿佛在无限放大,内心开始一遍遍地盘问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刚刚那个凯尼杀气腾腾的样子,海伦还以为他和利威尔是老仇家。但如果是利威尔的舅舅的话,刚刚那名宪兵又说利威尔的姓氏是「阿克曼」,那这么说来……
「他难道是『割喉者』,宪兵团作战队分队长——凯尼·阿克曼?!」
「是。」利威尔冷冷地答道。
海伦的心这下仿佛沉入了谷底。
就犹如现在无人不知调查兵团的人类最强士兵利威尔一样,应该也没有人类不熟知割喉者阿克曼的大名。
那可是一位号称杀人不眨眼,就对准人类的喉咙下手的宪兵。与利威尔因为斩杀巨人而出名截然相反,他则是因为他冷酷无情的杀人手段而闻名三道墙壁之内。只是她绝对没有想到,今天她所遇见的凯尼竟然就是人们口中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凯尼·阿克曼。
说起利威尔的姓氏……海伦发觉自己自从认识利威尔以来,也的确没有听他主动提起过他的姓氏。就仿佛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没有姓一样。从前她还搞不明白,现在一切零零碎碎的细节都仿佛穿成了一整条线。
兜兜转转间,海伦二人终于来到了阴暗潮湿的地下街。由于常年缺少日照,地下街中泛着一股很浓的腐烂和发霉的气息。
一想到利威尔是有洁癖的人,海伦就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他曾经在地下街生活过的这一事实。
绕过了阴暗的小道,海伦终于来到了她心目中的目的地。却还是忍不住驻足了。
她固然明白出了这地下街,外头依旧还有宪兵埋伏着,所以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可她皱着眉头看了看脚下的下水道入口,又心事重重地瞥了眼背上的重度洁癖患者。她开始担忧:这么做……不会被他用大刀砍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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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海伦便怀揣着对自己性命的担忧蹲下身来,用力撬开了下水道的井盖。地下街内独特的恶臭在这样的地方里集中得尤为明显,就连她自己本身这种没有洁癖的人都不禁有些微微作呕。
「外面的宪兵今天晚上怕是不会罢休,只能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再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所以?下水道就是你的选择吗?」
海伦几乎都可以听见利威尔磨牙的声音了,她相信如果不是因为他如今身负重伤,她早就已经被他活活掐死了。
「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海伦讪讪地回答道,「我本人倒是不介意这些味道啦,我是担心你会受不了……但是就今晚,我保证。」
「随便你。」
难得利威尔居然没有愤怒地反对,只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丢给她这样三个字。
海伦听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后便灵活地钻进了井盖之中,顺着挂在下水道内的铁扶梯慢慢爬了下去。
果然……还是这种味道啊。
海伦在内心喃喃自语着,没想到这里的这种腐朽的气息自从她几年前离开了以后,倒是和王都的其他事物不同,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下水道里贫穷的气息,绝望,孤独,挣扎,这样的情绪和特征与地下街王都外面的富人区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
她所经历的童年,也曾经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母亲原本是名门闺秀,却抗拒婚约选择了和士兵私奔,但是她的生父却在和母亲成婚之前战死于墙外。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除了她之外。
她的母亲却在得知情人战死的消息不久后,发现自己怀孕了。
原本应该是纯洁的温室花朵,无忧无虑的名门闺秀的海伦·施耐德却在那一天变成了可以被路人随意唾弃的存在。
可是她却没有一丝的后悔,仍旧认为这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坚持生下了她这个私生女。
海伦·金格莱尔,母亲的名字,父亲的姓氏。却又不是什么令人骄傲,甚至称得上难以启齿的名字。
虽然是私生女,却因为当时施耐德家尚且富裕,在八岁前海伦的确还称得上是温室里的花朵……当然如果忽略闲人的议论声的话。
可是八岁之后一切都变了,母亲病危而死。施耐德全家遭仇家陷害,被王族灭门抄家,侥幸逃脱而出的她从那一天彻底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母亲临终前的愿望还是希望能过找寻回父亲的尸首,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实现这个愿望的希望早已渺茫。
但噩梦仿佛从那一天开始就没有终止……直到十几岁,她都在王都游荡乞讨为生。
后来,又是发生了那件事,那样绝望的时刻,十几名少女被一起关在一个黑暗得不知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的仓库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环绕着周遭的人的啜泣声,以及每天都强忍着的饥饿。
后来的记忆,便开始变得扭曲混沌了。她只记得流了很多血……□□如同炸裂一般的疼痛。求生的意志让她浑浑噩噩地逃脱,又不知道晕倒在了何处。
之后的故事倒是越来越往诡异的方向发展着,刹不住车。
她一直觉得,墙外的世界的确残忍。但墙内的世界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缓缓地爬下了墙上的扶梯,找到一个较为干燥的角落,轻轻地将利威尔安放好。随后便乖乖地靠在他的身后,用外套紧紧裹着自己的身体。
外头仍旧下着雨,从这嘈杂的声音中她也能分辨出来,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并且周围的温度也并没有对他们有半分眷顾地开始骤然下降,她不由得本能的开始瑟瑟发抖。
因为身体靠的格外的近,她依稀能听见身边那个男人平缓的喘息声。
当她用着平静如水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完自己的身世时,利威尔却陷入了一阵沉闷的缄默。
说起来,海伦也很好奇利威尔的故事,对于这样一个……很矛盾的人,从前又会经历过些什么呢?
海伦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也读过几本爱情小说,有的会讲述美丽的公主与英俊的王子的爱情故事,还有的会讲述天使与人类的故事。
仿佛故事里的少女,那些身材窈窕面容姣好,出身高贵的女孩儿永远都会有一个美好的爱情邂逅,最后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她也许还会期许着这些。但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那颗小小的少女心似乎也消失不见了。
但是她本能的八卦心思驱使着她开始胡思乱想,听说利威尔今年都35了!要是这样的人不参军,恐怕早就儿女绕膝了吧?
「利威尔……」她还是感觉直接叫他大名有些别扭,「话说回来,我听韩吉分队长说您以前也在地下街是吗?」
「是又怎么样?」他的语气中透露着丝丝不耐烦的情绪。
海伦并未因为他的反应而泄气,而是继续着她的话题:「其实我以前也在这里生活的。不过那时候没见过兵长就是了……现在想想有点可惜啊,不然在士兵里又多了一个可以炫耀的资本了。」
「我知道。」利威尔在她身后丢回来三个字,之后又补充道:「我知道你从前是个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最后才选择参军的小鬼。」
「……」海伦感觉额头有黑线划过,「这是一部分原因。但是不是全部原因。」她义正言辞地纠正他,「小时候听母亲说父亲的事情就有参军的欲望了。但后来也的确是因为温饱问题别无选择了。」
「其实我以前也有认识一些地下街的小混混的……不过应该是你参军之后的事情了。」
她继续叙述着她的故事,随后开始展开她的话题,「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你以前有没有和什么富人区的大小姐邂逅的经历啊,就比如那种特别罗曼蒂克的流浪狗与公主的邂逅的那种爱情故事……」她说完又吞了吞口水,「兵长阅历那么丰富,一定……」
「没有。」
利威尔果断打断了她的幻想,随即又很煞风景地补充道,「美丽的富家小姐没遇见过,唱歌极其难听的小鬼头倒是有见过一个。」
「什么?!」海伦一瞬间没缓过神来,这是什么转折?
唱歌极其难听的小鬼头……她思索了片刻。
嗯,貌似自己以前在地下街乞讨的时候也有小混混很不留情地给她取过这个外号。后面长大了些再回想起当时的行为,的确感觉有些黑历史。
「诶?好巧,我小时候也有人这么称呼过我!现在想想当时真是挺丢脸的……原来以前地下街这么多……」
「……」
她还没说完,利威尔便开始对她的迟钝感到无言以对。
「等等。」海伦忽然之间想起来了什么,脸颊瞬间开始变得绯红。
什么跟什么啊?!难道……?
她反应过来后,终于开始明白利威尔的意思了。天哪……好、好、好……好丢脸啊啊啊!!!
她在内心疯狂地咆哮着,随后一脸苦逼地对利威尔说,「你以前都见到过?」
「不然你觉得会是什么?我当时觉得长那么大从没听过有人唱歌如此难听刺耳居然还一脸智障地在街边瞎叫唤了一整天。你该好好庆幸你现在还活着...我当初真应该直接剖开你的白痴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
这回轮到海伦无言以对了。可是明明在她的记忆中,跟利威尔这种年龄段的人并无交集啊。那究竟为什么……?
恍惚间记忆中那张消瘦的脸庞,尖锐锋利的眼神,深灰黑色的瞳孔忽然渐渐地与眼前的这个男人重合在了一起。她忽然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
原来……
「原来你叫利威尔啊。」
她不禁低声地喃喃自语着。
一旁的利威尔并未听清她的细声细语,不由得皱起眉头问道:「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海伦急忙摆了摆手说,「我、我就是想起来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啊那个什么……今天也很累了,早点休息吧。毕竟明天还要爬出去呢。」
说完她用巨大的外套盖住了自己的头,企图掩饰此时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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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缝隙钻进了这幽暗的下水道中。
顺着这些稀薄的阳光,他看着眼前趴在自己肚子上把银色发丝摊了一地的少女,不由得有些微微出神。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死脑筋……这么多年里没死掉真是奇迹。
利威尔不禁在心中感慨着。不过这样也好,要是早早的死了自己当初的选择似乎就变得没有那么有价值了。
听她像是在叙述故事一般讲述着和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身世,利威尔不得不承认虽然命运对他和海伦似乎是同样的残酷,可是海伦却活出了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
算了……不过也好。他这么想着,至少还有一些东西是从未改变的。
私生子?这个称谓对于利威尔而言又何尝不熟悉?作为名门闺秀的私生女总比他……一个妓.女与嫖客的产物来得更让世人接受些。
他开始低头仔细观察着眼前熟睡着的少女,如同白瓷般光滑细腻的皮肤,浓密蜷曲的睫毛,柔顺美丽的长发,的确,怪不得即使是耶尔凌也没忍住要揩油。光看外表来说这家伙的双亲基因应该不差,但是论智商来说那就不一定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居然不自觉地开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她究竟是怎么想的?还是说在她的世界里从来就不会记得黑暗和丑恶的东西?
即使是在谈论起地下街她也对那些肮脏的事物只字不提,究竟是因为她全然忘却了,还是因为刻意回避着?
「唔……」海伦似乎被额头上的感觉给痒到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猛地睁开了双目。
一睁眼正对上利威尔那双冷峻的眼睛里审视着她的眼光。
她的余光正好瞥见他的手,正在纳闷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半个身体都趴在别人身上了,睡姿简直堪成「惨绝人寰」。
她拼命地抑制住因为尴尬而想要发出的尖叫。而利威尔此时也是同样的……尴尬。因为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她就猝不及防地醒了。
她急忙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假装严肃地对利威尔说道:「嗯,到早上了。我们快走吧。」
接下来的路,她相信她和利威尔都早已无比熟悉。这地下街里宪兵绝对不会知道的逃跑小道,同样也是他们当年来来往往过无数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