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已远》望月之舒

24、第二十四章 万叶千声皆是恨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她昨天来过。”林子言喃喃说道：“可是，她在乎的却是别人。”夜色中，没有人回答，只有簌簌的竹叶，从空中飘落。“你知道吗？我恨你。”女子的身影瞬间在竹林消失。
　　林子言站在殿中，殿内，香烟缭绕。她仰头去看殿中那一尊巍峨的观音法像。楼高四丈七尺，观音法像也有四丈七尺。观音浑身以金铸，佩带璎珞，法像尊严。观音双目微合，双手平举。而同时，千只手臂从背后伸出，做出种种形状。或拈指，或状似拂风。没有一只手势相同。这样尊严的宝像，逼人心魄。可是林子言直视立于莲花台上的观音，却没有一丝尊敬的神色。她定定打量着观音，却如同看一件普通的，新奇的物事。
　　“娘娘。”一声轻呼。一个身穿禁军朝服的将士跪在堂下。仿佛刚刚征战归来，他的明光甲上还带着夜行的风露。“怎么样了？”似乎一直在等待，林子言转过身来，望向地上的将士。“初瞑，”她轻轻唤出将士的名字，却让地上人的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贵为皇妃的女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姓名。“在下。”初瞑说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随妃交待的事情，在下已经办好。现在，他们已经带到殿下。”“好。”殿上的人说道：“把他们带上来。”
　　林子言抬头望向观音法像，眼神却带出一丝不屑来：“如果连神无心世人，那么，戮身成魔便是必然。”她转身，在大殿上新放的红木雕花椅上慢慢坐下。那一刻，万千思绪飞来。她已经无法平抑。
　　“叮叮铛铛”，随着沉重的镣铐声响，一队人被驱逐着，走进殿来。那群人中，有老有少。他们的衣着极为华贵，一望便知是富家大户。可是，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而且，衣上的血渍触目惊心。这些人头发散乱，眼上蒙着黑布，背后用一指粗的皮绳紧紧箍紧。虽然被挟制着，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大声喊叫，就连最后那十岁的少年，也没有出声。
　　“大家好啊”，林子言说道：“还不给大家松绑。”殿上顿时响起窸窸窣窣解绳子的声响。当时为了防止囚犯跑脱，初瞑用禁军用来缚重犯的牛筋绳将囚犯缚住，现在，已经深深勒入臂中。现在陡然松绑，好多人忍不住痛呼。手腕上，已经鲜血淋漓。可是林子言还是微笑。她似乎陷入了一种疯狂的情绪中。看着面前的鲜血，她无比兴奋。“好久不见，你们还好吗？”望着面前的人，她忍不住笑道。
　　被解开了眼上黑布的人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许久，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你，林……”“是的。”林子言笑道：“是我。现在，我要问你们一件事情。”众人惊异，只是挤到了一处。林子言说道：“天宝，究竟是谁害死的？”人群中一阵沉寂。没有人答话。林子言不慌不忙，站起身来。徐徐地，她走过去，指向人群中的一个人，那是人群中唯一一个少年。他大约十岁左右，瑟缩地躲在一个妇人身后。初瞑立刻走过去，推开妇人的手，将那少年提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妇人甚至来不及反抗，少年已经被提了出来。他一惊，继而“哇”一声，忍不住大叫起来：“母亲。”“儿啊。”那妇人向前一扑，却立刻被执戟侍卫抵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初瞑将少年放在林子言身边。
　　衣着华贵的皇妃将手放在少年头顶，亲切地问道：“几岁了？”少年看着面前这位美丽的女子，一时间竟愣住了，忘记了说话。“大嫂一定知道吧？”林子言转过身体，将美目投向那边正焦急万分的妇人。“十岁了。”看着林子言纤长的手指在少年脑上比来比去，妇人恭敬地答到，颗颗汗珠随着脸颊滑落。
　　林子言却并不放下双手，说道：“要是天宝长大，应该也有这么可爱吧。”手下不停，从那少年额前滑过。“啊。”少年一声惨叫，殷红的鲜血，正从额前滴落。原来，看似纤弱的十指上，竟套着精钢浇铸的倒刺。她一使劲，钢刺便贴着皮肤，斜斜切下。少年的额头上，也现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流血披面。原本还清俊的少年顿时变得狰狞恐怖。那位被称为大嫂的女人忍不住惊叫起来：“不要，子言。小白是无辜的。不要。”
　　林子言接过内侍递过的丝绢，轻轻拭净了双手，不发一言。那女人却叹了口气，说道：“所有的错事，都是我一人做的。当年，为了让我的孩子成为长孙，有机会继承家业，我才决心除去天宝。”“是我和姐姐一块做的。”陈轲家的二嫂也说道：“要报仇，就找我们两个吧。其他的人，都是无辜的。”
　　林子言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突然笑道：“爹，说我害天花这个主意，应该是您老人家出的吧。”众人的目光瞬时投向角落里，一个老人拄着乌木拐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现在，他还是没有说话。他用目光打量着林子言，语气冷漠：“就算不是我出的主意，你会放过我们吗？”“不会。”林子言斩钉截铁地回答：“害死天宝的人，都要进地狱。”
　　“你，难道你不怕报应吗？”人群中有人尖叫起来:“在佛祖的殿堂中行凶，难道不怕报应吗？”“报应。”林子言咬牙冷笑：“你们，害死了天宝，可到现在，有什么报应。”转过身去，食指直指观音：“你若救苦救难，为什么连人间至纯的婴儿也不救！你，怎么可以自称为神。”观音法像森严，大殿中，只有林子言凄厉的声音。
　　灯烛照过去，将林子言的面孔映得狰狞无比。“我，就是要在这座大殿中，将你们全部惩诫。看那大慈大悲的神佛，怎样救赎你们。”说完，哈哈大笑。胸臆间久久盘旋的一股戾气终于可以稍作释放。她右手一推，将手中已经昏迷的少年推回人群之中。说道：“你们知道吗。天宝死后，他的卤门、脚心被打开，将所有的血放出来，做成冥童。现在，我要你们陪他一块，为我打开地宫之门。”语气阴森，仿佛鬼魅附身。初瞑立在一边，心中顿时寒意。这时的随妃，已完全不像是平时的她了。他偷偷抬眼，望向殿上的女子。
　　林子言一袭红纱。火红的轻纱在她周身跳跃，连发丝，也沾上了血红的光芒。她立在观音法像前，挡住了千手观音的身体。远远望去，仿佛一个红衣的魔，背后伸出万千手臂。清澈的双眸，已变得血红，仿佛在她心中，住着一个魔。让她，也变成一个魔。初瞑望着她，眼神温柔，只是突然重重叹了口气。究竟是怎样的仇恨，让她变成这样。
　　“初瞑。”有声音低低呼道。“属下在。”初瞑抬起头，却不敢直视面前血红的眸子。“将他们全部制成冥童。”初瞑的肩膀不由得微微颤抖。“就摆在这千手观音殿上。”红衣的女子继续吩咐：“记住，不要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如果有，就让制这个冥童的人变成其中一个。”“是。”初瞑低头，冷峻地答到。
　　“真是一个好人。”红衣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去，却未见身后将领的目光瞬间冷峻，右手向身侧其余卫士做了一个下砍的手势。观音法殿中，一阵阵惨叫传出，旋即，消失在苍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