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倾》多宝琳

2、起（一）

　　三年前，城西木槿院。
　　穆夕受师父之命前来拜见师叔江泊邑之后，又听闻这城中木槿院住着一位槿荷姑娘才情逼人。躲了他师叔，进得这院中相见。这槿荷倒也不是个空有其表的女子，一夜下来也算相谈甚欢。及近三更时分，穆夕听得梁上有人，以为是什么贼人，刚想出手教训下，却听得那人喃喃自语：
　　“玉娘说倾城公子天下倾城，倒真是长的不错的。可惜怎么就是个男子呢。要是个女子多好，我就让三哥娶回家，到时候做了我三嫂，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他拉。”
　　穆夕晓得这说话之人功夫平常，年纪也应是不大的。说出的这番话又是出奇的乱七八糟，应该也不是什么贼人。怕是哪家的小孩子起了玩心，便也不决定理他。只是想着那番胡言乱语，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引的身边的槿荷茫然的看着他，柔声问道：
　　“不知是何事让公子如此笑话奴了？”
　　穆夕看向身边的美女，直道没事。又觉得梁上的那双眼睛似是紧紧地盯着自己，感觉背脊阵阵发凉，
　　“笑起来还真好看，难道真的不是女子么。三哥啊三哥，你当真是没福气啊......”
　　穆夕无奈一笑，只觉得这人当真胡闹。再让他说下去还不知要说出些什么来，还是教训教训的好。便伸出一指为槿荷拂去嘴角的一滴清茶，食指一动，只听得房梁上“哎呦”一声，一团玄色的人影从梁上滚落，跌在这大厅中。把身边的槿荷惊的跌落到了地上，一行婢女却是笑了个东倒西歪的。
　　穆夕扶起槿荷，又替她拂平稍皱的衣衫，这才重又坐下，打量着那一团玄色：
　　那人身形瘦小，瞧年纪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模样。一身玄色的衣裳样式虽是平常的，仔细一看，袖口领口皆以金丝为边、腰带上竟绣着一只貔貅，再往下瞧着，鞋边上也绣着一只，衣料也是上乘的货色。这一身打扮倒是真应了穆夕的猜想，怕真是哪家的小公子偷逃出家找乐子来的。吞下美女递到嘴边的葡萄，笑着问那少年：
　　“这为小兄弟不知有何要事，竟是舍了那梁上君子不做，偏跑到这厅中来落人笑柄了。”
　　“谁来落人笑柄了！分明是你在欺负人！”
　　穆夕看着那少年站起，嘟着嘴拍着衣服，又拿出一把折扇充作翩翩公子的模样，却又怒目瞪着自己，一边自己咕哝着：
　　“不过是来看看你够不够格跟我三哥比比的，用的着把我打下来么。痛死人啦！”
　　神情间的一番委屈倒几乎真要让人觉得是他欺负了这少年了。穆夕刚想开口奚落几句的，身后的行书对他耳语道：
　　“公子，这小家伙......怕是个小姑娘，还是莫要再捉弄她了。”
　　再细细一看少年人的面相，肤质白皙，眉清目秀的，倒真是个小女子了。心中顿时有了几分不忍，后悔下手将她从梁上打了下来。那一摔，怕是真的摔的不轻的，便对墨香示意，墨香便搬了把椅子来，又调笑着那小家伙：
　　“坐吧，这下可得坐牢了，莫要再摔下来啦。”
　　又引的众人大笑一番。那小姑娘气的急，一时却又不知怎么回嘴，只有抢了那把椅子重重坐下。却又是“唉呦”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直捂着自己的屁股叫疼。众人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那小姑娘指着穆夕怒声骂道：
　　“你、你、你是故意的！知道我从上面摔下来跌伤了屁股还拿把椅子让我上当。疼死我了......你这坏蛋......”
　　穆夕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倒是楞了一下，身旁的墨香本就是个火暴脾气，见主子好心没好报，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心中大怒，伸手便打掉那小丫头的手，回嘴骂道：
　　“哪里来的不要脸的野丫头，我家公子好心怜你受伤。你竟然狗咬吕洞宾，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完，身形一动，竟真是要上前出手教训了。那小姑娘倒似不怕的，反身一转，伸手一指，墨香竟是动也不能动了。原是被点了穴。却见那小姑娘忽的又转到她面前，抓了墨香的手，呆呆望了一会，变脸一笑，对墨香说道：
　　“姐姐长的也很漂亮啊，就是脾气不好。不过你连我都打不过，我三哥肯定是制的了你的。要不你跟我回去吧，我让我三哥娶了你，你做我的三嫂好不好？”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呆住。那墨香的脸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是恨不得撕了那丫头的嘴，偏偏又被她制住动弹不得。正尴尬万分。穆夕却大笑出声，一时竟止不住。那小丫头本来已忘了刚刚与穆夕的“仇”，一门心思都在墨香身上。这时听的穆夕笑的如此夸张，以为他又嘲弄自己，心中愤恨不已，一双眼睛瞧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刺出几个洞来。
　　“笑什么笑，你笑的再好看我也不让我三哥娶你。你这......你这......你这捍夫！”
　　穆夕听得此话，一时又笑的更欢。行书见这丫头说话颠三倒四又乱七八糟的，对自家公子又十分不敬。心中也是有些恼怒的，本也是想出口教训的。不过这会自家主子笑的连气都喘不上，只好先为主子顺着气，递上一杯茶。又上前为墨香解了穴拉着她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墨香自跟着穆夕以来，从未见过公子笑的这般失态过，一时也无话。这偌大的花厅就只听见穆夕的笑声了。
　　许久许久，又是那小姑娘。见穆夕笑成这副样子，眼中倒有些怜惜之色的，亏他长的这么好。原来是个傻子，被人骂也能高兴成这样的。
　　“你要笑到什么时候啊，难不成要绕梁三日？”
　　这边穆夕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看向那丫头，竟有隐隐有些笑意了。想这丫头当真是有趣。先是在房梁上打着自己的主意，这会又打起了墨香的主意。难道见了漂亮的她便想拐回家去作她三嫂不成？
　　“小丫头，你那三哥莫不三头六臂，长相奇特，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所以你才处处想着要替他找夫人的？”
　　墨香听得公子调笑那丫头的三哥，只以为是在替自己出气，便附和道：
　　“就是，定是你那三哥长的吓人，吓跑了姑娘......”
　　那小丫头听这二人这样说她三哥，刚还亲亲热热的抓着墨香的手吵着要她做三嫂的，这会登时跳脚叫道：
　　“你们胡说，我三哥长的才不吓人呢。玉娘都说，天下间没人比的过我三哥，要你们做我三嫂那是你们高攀了的。你们再敢说我三哥长的吓人，我就让小晋儿诛了你们！”
　　穆夕瞧着那小姑娘的红脸，只觉得颇为可爱，连她的胡言乱语都不去追究了。身旁的槿荷却是愤恨不已。难得有穆夕这样的公子瞧的上她，本想好好的讨他欢心，只望着他能带她离开这污浊之地。却不想这疯丫头来胡闹，此时穆夕还如何注意到她呢。心中气愤不过，暗语都是那疯丫头的错。
　　“小妹妹好大的口气啊，一出口便是要诛了奴，奴心中怕的很啊。”
　　口中虽是言怕，眼中却是愤恨之色。又转念一想，这疯丫头没规没矩的，自己对她客气什么。转身为穆夕倒上一杯酒，媚笑一声道：
　　“穆公子，奴刚刚想起了件事，说给公子听听可好？”
　　穆夕接过那一杯酒，举杯轻沾唇边，点了下头。
　　“三日前，这院中接了一名贵客，指名要奴前去。奴便去了。哪知这客人不止言行粗俗，竟还要买下奴作他的小妾。”
　　穆夕“哦？”了一声，转头看向身边的美人，引的美人脸上一片浮云。
　　“奴当然是不愿意的，谁知那人喝多了竟然学起皇上，说什么要诛了奴，烧了这木槿院。妈妈便请了司空大人前来抓了这人去，现时还在牢中关着呢。公子说，他是不是自讨苦吃？”
　　众人这才明白槿荷这番话是冲着那丫头来的，偏这丫头浑然不觉，只在一旁若有所思。
　　“这世上的坏蛋原来这么多的......”
　　忽又抬头，看着槿荷道：
　　“姐姐你不要怕，以后有这样的坏蛋你就报我的名号。保准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的。那坏蛋叫什么名字？这样的坏人关几天怎么行？让我教训教训他去，有头发的我就拔光他的头发，没头发的我的就拔光他的胡子！”
　　一番话说的是义愤填膺，一屋子的人这会倒对这小丫头有了些好感，穆夕想道这小丫头心肠倒是不坏的。只是胡闹了些。当下对先前捉弄于她更是后悔了，又瞧着墨香脸上还有些红云，想着这丫头平时牙尖最利的，连着自己也受过几回气的。又对这胡言乱语的小姑娘有了几分好感，便柔声问道：
　　“小姑娘，你是谁？半夜三更的跑到这里来，倒不怕家人担心？”
　　话一出口，行书似是受惊一般的看着自己公子。公子平时虽待人有礼，但如今这番语气简直温柔的能掐出水来，倒是从未听过的。瞧着公子，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时又说不上来。思索间，那小姑娘却又语出惊人，望着穆夕自言自语道：
　　“真是好看，怎么就不是个女人呢。要是能让三哥娶回去了，我就能天天看着他啦。”
　　这小姑娘答非所问，说话又颠三倒四的，却实在是天真有趣。穆夕玩心顿起：
　　“你三哥是个男子，我也是个男子，自然是结不了亲的。不过，你可是是个女子啊，要不你娶了我？我作了你的相公，你也不是可以天天瞧着我了么？”
　　听了这番调笑，那小姑娘竟是认真思索起来。一会憋眉，一会又展颜的。最终终于似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正色道：
　　“不行，我要娶小晋儿的。虽然你很好看，可是我都答应了他的。女子坦荡荡，说话要算数的。”
　　穆夕瞧着她一脸正色，又开口道：
　　“无妨无妨，你娶了你的小晋儿，也可以再娶我嘛。大不了让他做大，我做小便是了。”
　　这话一出口，那小姑娘又思索了一番。忽的自己点了点头，“嘿嘿”一笑。伸手入怀拿了一块玉牌。走上前去递给了穆夕，说道：
　　“那我们说好了，玉娘说娶人要下聘的，这玉牌就先当我的聘礼。等我年岁到了一定来娶你。”
　　穆夕看着她，一时哭笑不得，本只是想调笑于她的。哪知道这丫头竟然当真了，还下了聘。这会算是他自己把自己给卖了。不过这丫头这般天真可爱，自己倒还真有几分喜欢她的，要是收了做夫人，只怕他今后的日子也不无聊，这买卖也不算自己亏了。
　　“那夫人啊......夫人要把名字告诉你未来相公的吧。”“我叫越扶苏。”
　　说完，恋恋不舍的看完最后一眼。一溜烟，竟是跑了。穆夕看着手中的玉牌，喃喃道：
　　“连你夫君的名字也不问么，傻丫头。”
　　言语中似是有些彷徨的。身旁的行书早被墨香示意了，开口问道：
　　“公子？那......是小夫人？”
　　穆夕这才回神，收起玉牌。替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
　　“恩，就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