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今天发病了吗》七月饮冰

2、2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刺眼的日光，陈姝拧着衣角，蜷缩在沙发角落里。

　　她有些神经质地咬着指甲，时不时地偷瞄一眼不远处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只见那人依旧保持着双手撑着额头的姿势，胳膊肘稳当当地杵在膝盖上，刷的油光锃亮的皮鞋不时的在地上敲击着。

　　破旧的屋子里并没有铺设地毯，这一声声地板与鞋底的撞击声，混着她胸腔内躁动不安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在此刻于她听来，简直是震耳发聩。

　　终于沙发上的男人抹了把脸抬起了头，随即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了陈姝的身上。

　　这使得她更加坐立难安，恨不得有条地缝让她钻进去。

　　“哥……”像是终于扛不住这压力，陈姝唯唯诺诺地开了口。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啊？”随着话音落下，男人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陈漾现在心情有些复杂，他不明白现在的小姑娘都是怎么回事。

　　当初那个活泼开朗，满嘴甜言蜜语的小公主怎么就成了如今眼前这个样子呢，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他平时给的关注太少了。

　　陈漾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哥哥身边坐。”

　　陈姝满脸震惊地向他望过来，那张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着真是狼狈极了。

　　然后她慢慢的挪步到自家哥哥身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了下来。

　　陈漾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厚重的遮光性极好的帘子。

　　强烈的光线一下子涌进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陈漾鼻子里瞬间塞满了灰尘的味道，忍不住地打了几个喷嚏。

　　强忍着喉咙里和眼睛的不适感，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重新走向沙发坐了下来。

　　陈姝正盯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发呆，感觉到身边沙发下陷的动静，这才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只见平日里光彩耀人的哥哥，此刻正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一丝不苟的发型散了开来，被固定好的刘海搭在了眼皮上，原先一尘不染的高定西装上也蒙上了灰扑扑的色彩。

　　空气里还能看到四处飘舞的尘埃，在两人周身旋转扑腾。

　　陈姝缓慢地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然后噗嗤笑出了声，随即还吹出了个鼻涕泡。

　　“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听你话，好好配合治疗，你别不要我，呜呜呜……”

　　陈漾看着眼前又哭又笑，脏兮兮的女孩，一瞬间心软的不像话，这才是他那个可爱的妹妹。

　　他也不嫌弃对方现在是个小脏包，伸手揽过陈姝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这才乖啊，哥哥明天就带你上医院去，咱不讳疾忌医，我还等着重新看到我那个可爱的妹妹呢啊。”

　　其实自从成年以后，他和陈姝之间就没有这么温情过了。

　　这几年他更是忙着拓展事业，想着女孩子长大了，也就没有太过关注妹妹了。

　　可是不曾想，一时失察，对方竟然差点犯下大错。

　　哥哥，我有个朋友想轻生，我先赶过去看看，结尾附了一个地址。

　　当他看到陈姝发给他的那条消息时，他真的是浑身发抖，是气的，同时更是吓的。

　　平时在商场上便雷厉风行的男人，立马留下一群不明所以的员工，在众人或疑惑或震惊的眼神下窜出了会议室，然后风驰电掣的赶到了这个地方。

　　在看到陈姝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那一刻，一路上上蹿下跳的那颗心才算是终于落了地。

　　接着就是涌起的一股莫名的怒气，可是这人是他妹妹，他攥着拳头努力劝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听听陈姝是怎么想的。

　　然后就是长时间的静默，时间仿佛生了锈，流逝地缓慢而滞涩。等到他觉得自己可以平心静气地充当一个哥哥的角色了，这才开始交谈。

　　从陈姝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地叙述中，陈漾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卧室里那个男孩，名字叫李文然，是陈姝在网上认识的一个病友。起先，她的症状并不明显，可是对方却已经是中期了。

　　她通过对方知道了悲伤少年俱乐部这个论坛，在里面有许多和她一样陷入悲伤的人。

　　他们每天被那个叫做悲伤的怪物阴影笼罩着，在这里报团取暖，也自甘堕落。

　　他们秉承着救我就是害我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宗旨，在自己铸就的城池里自怨自艾，独自沉沦在无边黑暗里。

　　就在昨天那个叫李文然的男生发帖说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并会在网上进行自杀直播。

　　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倒计时播报，还有那些遗言，陈姝一下子就慌了，她不知道对方怎么突然就要自杀。

　　可是顾念着两人之间的交情，她急匆匆地从课堂上逃了出来。

　　路上咬咬牙还是给陈漾发了个消息，她害怕自己来不及救下李文然，也害怕自己最后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陈漾抬头看向那扇拉开了一条细缝的卧室门，不期然撞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率先慌乱地移开了目光，然后关上了门。

　　陈漾站起身踱步到卧室门前，然后敲了敲门，“同学，开下门，咱俩谈一谈吧。”

　　片刻后，那门再次开启了一条缝，陈漾迅速地伸出一只脚抵住了门，他怕这孩子反悔。

　　随即陈漾不容抗拒地推开了卧室的门，入眼的是一间简陋的屋子。

　　正中间摆了一张单人床，旁边放置了一张小桌子，还配了一把椅子，这是一间再简单不过的卧室。

　　陈漾注意到墙上贴了某位著名球星的大幅海报，这大概是整间房子里唯一的亮色了。

　　李文然有些拘谨地坐在床沿上，只是一味地抠弄着指甲。

　　陈漾收回打量的眼光，让出位置给后边跟进来的小尾巴陈姝。

　　李文然悄悄抬头扫了一眼陈姝，然后欲言又止地重新低下了头。

　　陈漾觉得他是真的不了解现在的小孩了，“你好，我是陈姝的哥哥，你别害怕，我不是什么坏人。”

　　陈姝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呀点，然后她意识到李文然并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就上前一步说道，“真的，李文然，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大家一起帮忙想办法解决啊。”

　　李文然显然很抗拒和陌生人接触，完全看不出这会是那个在网上直播自杀的少年。

　　“哎呀，你急死人了，你倒是说句话啊，看到你的帖子，可把我吓坏了。甚至直接逃课出来了，你是不是根本不把我当朋友啊？”陈姝不解气地拍了李文然肩膀一巴掌。

　　李文然就像是突然被从自己的世界拉出来似的，一下子红了眼眶。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姝，“不是的，不是，你根本不懂我的感受，你知道吗？我原本，我原本好好的啊，我好好的上学，好好的生活。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得了这种病，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呢？”

　　李文然有些崩溃地用双手捂住脸颊，有晶莹的泪珠不断的从指缝间流出来。

　　陈姝本来就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小姑娘，此时看着同伴崩溃大哭的样子一时愣住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就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她的哥哥。

　　相比陈姝的不知所措，陈漾却显得冷静多了，而且他没有漏掉对方刚才话音里的“他们”，他用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男生的发旋。

　　“你是说，是有人使得你患上这种病吗？”陈漾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李文然逐渐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才瓮声瓮气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可是我之前明明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而且自从那之后我们好几个同学都被病毒感染了。”

　　陈漾耐心地听着男生的话，对于他的支支吾吾提出质疑，“自从什么以后？”

　　李文然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然后像是破罐破摔似的，“就是我们班里那个富二代过生日趴体以后啊，那天大家都高高兴兴去的。可谁知道，回来后就慢慢的出现一些症状。”

　　“我也不想怀疑同学，可是，没去生日聚会的同学，没有一个有异常的，所以我觉得……”

　　陈漾把他未尽的话语接了下去，“所以你觉得那个生日趴上也许有什么猫腻？但是这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而已。”

　　“那你在发现病症以后为什么不接受正规治疗呢？为什么去那个什么劳什子论坛直播起自杀来了？”

　　陈漾终于问出了困惑自己已久的问题。

　　“我起初也是不知道的，后来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网站。至于直播自杀，我，我也不想的啊，可是是有人叫我这么做的，他说这样就可以引起社会对我们这类人群的关注，而且我也不会真的自杀……”说到最后简直是声如蚊呐。

　　陈漾看着耳朵根红透的男生，还有那都快要垂到膝盖去的脑袋，不由地轻笑出声。

　　快把自己脖子折断的李文然抬头向他投来不解的目光。

　　陈漾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完全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的想法。”

　　然后他收敛起笑容正色问道，“你确定你是无意间发现的那个网站，而不是有人刻意提及你才进去的吗？”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呢，一个刚患病的少年，瞌睡有人递枕头般的发现了这样一个聚集地。

　　然后还被人怂恿着以这种自杀的方式来吸引眼球，不论这背后的人是谁，都可谓是心思恶毒了。

　　看着男生骤然睁大的不可置信的双眼，陈漾知道这个孩子估计也是被蒙在鼓里。

　　李文然已经因病休学将近一个月了，然而他家里的条件却无法支付他的治疗费用，所以便在家待了下来。

　　陈漾自然是抵不过自家亲妹妹的殷殷请求以及软磨硬泡，最终带着两个孩子奔向了治疗中心。

　　而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的门扉上，赫然标示着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