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记》四季发爷

20、第 20 章

　　季鹏瑞直接到抟九的学校来找他了。
　　最近导师拿了一个新的项目，抟九跟着做，和师兄师姐一起连轴转。季鹏瑞看着儿子坐在自己对面猛灌咖啡，叹了口气。
　　抟九很久没有回家了，做项目是一方面，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他最近还是不要在他妈面前出现比较好，而现在，他爸坐在他对面，虽然还没有开始说话，但情况应该比他离家那天好了不少了。
　　季鹏瑞的语气略显无奈：“儿子啊……”
　　抟九喊他：“爸。”
　　“你不是故意为了让我们生气才这么说的吧。”
　　抟九皱眉：“您说什么呢？”
　　季鹏瑞问出这话的时候，其实也已经知道了答案，抟九从小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不会干这种幼稚且没有意义的事情，但出于妻子的执念，他还是问了一嘴。
　　“你妈妈她还是不太能接受。”
　　抟九点点头：“我知道。”
　　季鹏瑞看着坐姿挺拔的儿子，心里很复杂。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很震惊的，但不会像张琼那样表现出反感，性取向不是一道题目，不会有标准答案，它只是一种选择，他儿子选择了小路，又或者说也并不是选择，而是从始至终在儿子面前的就只有这一条路。他只是出乎意料，细想之后，也有些心疼。
　　“我没有那种一定要传宗接代的想法，但我不会说反对你，也不能说支持你。”季鹏瑞扶了扶眼镜，“你是我儿子，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你妈妈也是一样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
　　“妈妈她只是……太惊讶了。”季鹏瑞叹了口气，“但你那天说你妈妈不喜欢你，就是想要女孩，你是不是也该自己反思一下？”
　　抟九知道自己是冲动的，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说错，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堵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他拿出来，刺向了他妈妈。
　　季鹏瑞见抟九不语，接着说：“我们小时候是对你不够照顾，但爸妈怎么会不爱你呢？我们都希望你好，不是说你一定要有多大的成就，就希望你能做个普普通通的人，自己过得好，爸妈就会放心的。”
　　季鹏瑞和抟九的沟通一直都不太多，抟九对于自己这个大学教授父亲，从小就保持着一种仰视的姿态，季鹏瑞话不多，但大多数时候是真诚的。
　　“爸，你真的觉得我妈妈是喜欢我的吗？”抟九的眼神有一点忧伤，“她想要的难道不是一个可以让他拿出去吹嘘的儿子吗？”
　　“阿九，我们是男人，所以我们永远都无法对一个十月怀胎的母亲做到感同身受。你妈当初是怀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情期待你的到来，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你是个男孩，这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她是爱你的。她是喜欢女孩，但这并不影响她喜欢你。”季鹏瑞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阿九，我知道你已经长那么大了，很多你认定了的事情，绝不是我这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但尝试一下好不好？”
　　“爸，其实我妈到底对我是什么样的我不太在乎，我习惯了，而过去的二十多年我也过得很好。”
　　“你……”
　　“但我的……男朋友，他是个很好的人，他的童年不太好。如果可以，我想给他足够的爱，来补偿他。”抟九停顿了一下，“但我怕我妈的态度会伤害我的爱人。”
　　季鹏瑞看着抟九坚定而温柔的眼神，突然觉得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你妈妈那边，我帮你一起做工作。”季鹏瑞说，“阿九，有机会的话，介绍他给我认识吧。”
　　“好。”

　　这是春天里无比寻常的一天，天气转暖，行人褪去了棉衣。
　　元皮在店里，韩谅就坐在他的对面。
　　他问韩谅：“你真的要走，去北方？”
　　韩谅点点头：“想看看大雪。”
　　元皮觉得韩谅这个借口弱爆了：“冬天都过去了。”
　　“北方还会下的，更北一点。”韩谅笑笑，“多照顾照顾我妈。”
　　“陈望煦可能五月底结婚吧，等省考完了。”
　　“替我祝他考试顺利吧。”韩谅去拿了瓶汽水打开，“我就不祝他新婚快乐了。”
　　元皮沉默着看他。
　　韩谅喝了一大口，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祝他早日离婚。”
　　元皮皱眉，有些着急，他觉得这样不好：“然后和你复合？那你现在走……”
　　“不。”韩谅摇头，“我希望他过得好，又希望他过得不要那么好。想他能有钱买醉，但又不要喝得太醉。觉得他太太真的太幸运了，也不幸了。”
　　“你今天话好多。”
　　“马上就说不上了，而且我最近话都很多。”韩谅耸耸肩，“求他太恶心，忘记他暂时又有点难。”
　　“走就行了吗？”
　　“不知道，但说不定是个办法。”韩谅冲元皮笑笑，“但祝你和季抟九幸福，永远在一起。”

　　韩谅没有告诉元皮自己的离开的准确时间以及目的地，元皮收到那条告别信息的时候，韩谅说自己已经在火车上了，票是买到终点站的，但说不定就会在中途下车，等安顿下来在和他联系。
　　元皮说好，注意安全。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还能和韩谅说什么。
　　南方的春天的已经来了，北方的雪是不是也快化了？

　　元皮跟着发小学做日料，因为要学的东西很多，好像比原来在酒店端盘子的时候更加忙了，虽然店就在抟□□校旁边，但尝尝是抟九来找他，他就让抟九尝尝自己新学的手艺。无一例外，次次都能得到嘉奖，发小不止一次地投来鄙夷的眼光，说这样毫不客观的评价对他的进步一点帮助也没有，不过元皮依旧很开心。
　　抟九之前跟着导师去北欧开了一个会，顺道去了冰岛，拍了很多雪景给元皮看。元皮说真漂亮。抟九回复道叫你一起来你不来，真景更好看。
　　元皮把这些照片发给了韩谅，问他北方的雪景有没有这么好看。韩谅隔了很久才回复，他也发给了元皮一张照片。
　　韩谅站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身后有一群人在冰上打陀螺，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笑弯的眼睛。
　　韩谅说，北国之春。

　　元皮去抟久爷爷奶奶家吃饭那天，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但却下起了细雨。元皮被飘到身上的雨丝弄得有些紧张，被抟九牵着的手又些冒汗。而抟九再三强调自己的爷爷奶奶很和蔼，一定会很喜欢他也无济于事。
　　而这种紧张在元皮见到抟九的父亲也坐在屋内时，到达了巅峰。
　　但事实上，一切都非常完美，爷爷奶奶如抟九所言，非常和蔼，招呼了一大桌子的菜。而抟九的父亲也很温和，笑起来的样子和抟九很像。
　　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抟九送元皮回家。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元皮偷笑。
　　抟九看着元皮低头捂嘴的样子，非常不解：“你笑什么？”
　　元皮放下手摇头，但依然没有停下。
　　抟九看着元皮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等到元皮停下，他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在笑什么？”
　　抟九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笑意时更甚。元皮转过头看他：“我很高兴。”
　　“我就说我爷爷奶奶会喜欢你的，你刚刚那么紧张，搞得我都紧张了。”
　　元皮点点头，眼睛还是带着一点弧度。
　　眉毛之下的那个小凹陷早已经脱痂，留下一个红红的小印子，看起来有点像刻意画上去的。那颗痣原本挺明显的，让人在注意到元皮的时候，常常先被它吸引过去，但现在，它就像眼角之上的一颗装饰物，随着元皮的表情而动，不喧宾夺主，但魅力十足。
　　此时，它夹在眼角的细纹和眉尾之间，生动异常。
　　抟九看着元皮的侧脸：“你是不是高中就认识我了，然后喜欢我了？”
　　元皮有些惊讶：“嗯，你知道？”
　　抟九眉峰一挑，轻笑，眼里带着一些骄傲，像是想让元皮夸奖他：“厉害吧？”
　　元皮轻轻哼了一声：“不是。”
　　“啊？”抟九的笑容一僵，“不可能！那是哪时候？”
　　元皮笑意满满：“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抟九皱眉：“所以是哪时候？”
　　元皮摇头不语。

　　抟九是研究语言的，那种人们习以为常却奥妙无穷的工具。元皮总觉得自己能说出的话，蕴含不了他这段漫长的执念。
　　但他已经是那颗星星上的常驻民了，星星可以去往任何地方，旅行或者流浪，他都会带着执着的爱意，永久地陪伴他。
　　或许在行程中的某一站，他会把他那颗充盈的心递到它的面前，让它看看，这颗心是如何长大的，他是如何爱着它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