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记》四季发爷

16、第 16 章

　　元芳夏打电话来的时候，元皮一点也不意外，在电话响了十几秒之后他接起。
　　“喂，姐。”
　　“枇杷，还在上班吗？”
　　“刚刚走出来，要回去了。”
　　“除夕来家里吃饭啊。”元芳夏那边有点吵，跳跳在旁边，“跳跳，和舅舅说说话，让舅舅来家里吃饭。”
　　“舅舅！”跳跳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舅舅我好想你啊！”
　　元皮笑着说：“舅舅也很想你。”
　　“那舅舅来家里吃饭呀。”元皮听到他姐在旁边小声地教。
　　“过几天来看你。”他柔声的诱导，“把电话给妈妈好不好？”
　　“好！妈妈，呐！”
　　元芳夏接过电话：“还是不来吗？”
　　“嗯。”元皮笑笑，“那天排班了，加班费给得很足。”
　　元芳夏叹了口气：“你呀……”
　　“有钱不赚多亏啊。”
　　“是啊……”
　　“之后再来看你和跳跳吧。”

　　元芳夏让元皮去吃年夜饭是每年的必有项目。当年元芳夏还没有结婚的时候，两人会一起吃年夜饭，但自从他姐嫁人之后，元皮每年除夕都到酒店上班。
　　他姐夫不太喜欢他，他知道，所以他一般都不会往上凑，但他姐依旧每年都锲而不舍。
　　他从出生开始就无比狗血，虽然已经没有印象，但有记忆之后的事情已经可以写一部小说了。不过元老太太和元芳夏是他命中的大贵人，虽然这么说很迷信，但元皮真的这么觉得，遇到她们真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
　　元老太太一直告诉元皮，做人要善良，要学会感恩。如果一定要这样，那他也很感谢他的生母，把他扔在了这么好的一个地方，但他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元老太太那种永远发自内心的善，元皮应该是做不到吧。
　　他记得元老太太是在给她们巷子扫了两年又五个月的狗屎之后去世的。他现在已经能很平静地回想并提起这件事了，但对当年的他来说，这就是晴天霹雳，因为老太太的身体一直不错，可那一次就在梦里再也没有醒来。这直接导致了他偷看季抟九的计划终止以及他的高考失利。
　　看，这又是一个狗血小说的情节。
　　不过没有关系了，现在季抟九在马路对面等他。他再一次想谢谢他生母把他扔在了这里。

　　元皮跑过去：“等很久了吗？”
　　抟九正低着头玩手机，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没有。”抟九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饿吗？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元皮摇摇头：“没什么感觉，你吃了吗？”
　　抟九点点头，“晚上和同学一起吃了一点。”然后很随意地开口：“你要是饿的话，要不去我爷爷奶奶家吃一点？我每次去他们都给他留吃的。”
　　元皮有些发愣，抟九每周六都会去爷爷奶奶家留宿，而最近都会先来找元皮再过去，极偶尔的情况下，会晚上偷偷溜出来。
　　现在，抟九在邀请他。
　　元皮没有说话，抟九也没有再说什么，想岔开话题了：“我明天……”
　　“下次吧。”元皮突然开头，微微仰着头看抟九，“下次好不好？我今天……”元皮皱着眉头，试图找到一个借口，“我今天没洗澡。”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这理由编得也太烂了。
　　抟九点点头。
　　元皮想挽回一下：“我……新买的沐浴露，爷爷奶奶应该会喜欢的。”
　　这下抟九笑了：“不用。你去，他们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元皮明显底气不足。
　　抟九伸手揽过元皮的肩：“我就是知道。”

　　元皮没有想过抟九会带他回家，虽然不是见爸爸妈妈，但也算是家人了。
　　这可不是小事，抟九可能会因此被家人打骂，而这是因为自己，这是元皮绝不能接受甚至想象的。不过他不说，因为抟九的语气就像是问他晚上吃了什么一样自然，他怕自己这样在对方眼里会是过于敏感而觉得他不够大气。
　　每一次和抟九在一起，他都觉得是偷来的，他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抟九想的任何事情他都想满足，他想让抟九开心。
　　如果拒绝会让抟九不开心，他不想做，如果不拒绝会让抟九痛，他可以挡在抟九面前。

　　抟九打来电话的时候，元皮已经快到酒店了。
　　沿路的小店都关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太敏感，元皮觉得今天的清洁工好像不太认真，路上细小的灰尘被寒风和汽车尾气带起，在他的眼前晃啊晃的。不过那些司机们应该不会太在意，毕竟心思早就系在了家里热乎的年夜饭上了。
　　元皮搂着外套接通了电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抟九的声音带着笑，“在路上？街上是不是没有什么人了？”
　　“嗯。”元皮四处望了望，“方圆十里可能只有我一个路人。”
　　“咳咳……”抟九捂着嘴咳了几声。他家的年夜饭一年去爷爷家，一年去外公家，今年正好是轮到了外公外婆那边，由他大舅做东去酒店，此时也差不多准备从家里出发了，“你的语气好可怜啊……咳咳咳……”
　　“你感冒是不是又变严重了？”
　　抟九哑着嗓子说：“还好。”
　　元皮皱眉：“你昨天咳得没那么厉害的。”
　　“没事。”抟九喝了口水，“就是咳几下，嗓子不疼了。”
　　元皮在那边没有出声。
　　抟九无奈：“真没事。”
　　元皮走进酒店，路过后厨的时候陆续有人和他问好，“嗯嗯。新年快乐……你也是，除夕快乐……”
　　抟九在电话这边听着元皮带着愉悦的语气，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此时张琼正过来敲他的房门：“抟九，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了。”
　　“好的，妈。”抟九先回答了张琼，然后对元皮说，“我要出门了，先挂了？”
　　“哦，好。”元皮的注意力从同事的问候又回到了抟九，“你好好吃药好不好？”
　　抟九想了想，应声：“好。”

　　除夕的桌位是定满了的，所有员工都忙得脚不着地。
　　元皮穿梭在各个包厢之间，看着大家喜气洋洋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过年的真实感。因为烟花的严禁，元皮这几年对春节的感受度都低得可怜，只能从别人身上感受年味。
　　毕竟他就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和这种热闹的团圆佳节格格不入。
　　但这份工作能让他在应该热闹的时候，不会显得那么另类。
　　他最怕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大多愿意在除夕夜留下来服务员都不算严格的本地人，基本上老家都是附近的乡镇，冲着可观的加班费而留下。工作结束之后，经理会安排几辆车一个个送。如果元皮有驾照的话，他一定会报名司机再赚一笔。
　　整个酒店的服务员都带着回家的喜悦和急迫，脚步匆匆地从元皮身边走过。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慢吞吞地走出酒店。
　　响亮的喇叭声刺破了沉默。
　　元皮转头，看到抟九撑着车窗看他。

　　“你怎么来了？”街上几乎没有车，元皮看都没看地就往对面跑。
　　“你小心点。”抟九微微皱眉，不太满意元皮的莽撞。
　　“没有车的。”元皮站在车旁，垂目看抟九，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抟九微笑着看他：“来吃药啊。”
　　“吃药？”元皮看着抟九又咳了几声，把他搭在车外的手放进车厢里，“你没有吃药吗？你快把车窗摇起来，有风。”
　　抟九照做，元皮从另一侧上了车。
　　“你的药呢？”元皮坐在车上，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打开，“你快把药吃了。”
　　抟九看着元皮，没有动作。
　　元皮抬头问：“怎么了？”
　　抟九笑着摇头：“咳咳……”
　　元皮皱着眉头：“？”
　　抟九问：“想到了没有？枇杷。”
　　元皮看了他一会儿，凑上去亲了亲。
　　抟九心满意足地笑了。
　　元皮看着抟九，他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需要这份工作了。

　　抟九拎着袋子跟在元皮后面。
　　元皮走进屋子，把大衣脱下挂好：“你家年夜饭之后没有别的活动吗？”
　　“什么活动？”
　　“打麻将之类的，人很多的话不都这样吗？”他养母当年还在的时候就年年都出去打麻将。
　　抟九换好鞋把袋子放在桌子上：“长辈们去就行了，我算司机，把小孩儿送到他们各自夜生活的地点就功成身退了。”
　　元皮点点头，指着桌上的袋子：“这是什么？”
　　“我给你开的小灶。我刚刚去了我爷爷那边，偷偷打包了一点。”抟九把保温盒拿出来，“我爷爷奶奶他们每次过年都要烧鱼和猪蹄，说是过年必须有鱼有肉，不过他俩都不吃，要是我们不去的话，这两碗菜动都不会动一下，然后就等我和我爸妈明天去吃饭的时候吃。今天就先拿来便宜你了。”他把隔层一个一个摆到元皮面前，“素的你就凑活吃一点吧。还有这饭也是，我爷爷他们每次都要把一整个电饭煲烧满，然后剩下的饭能吃一个礼拜。”抟九去厨房拿了筷子，递给元皮，“你们工作餐四点多吃的吧，快尝尝，我爷爷的鱼烧得超好。”
　　元皮坐在桌子前，看着抟九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着忙活。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自家的饭桌前吃年夜饭了。之前是奶奶，后来是他姐，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来回回，摆出一整桌的食物，和他一起庆祝新一年的到来，而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已经习惯了忙碌的除夕夜，习惯了到家之后打开电视，在春节联欢晚会的背景音中洗漱然后上床，自己给自己一个新年祝福，闭上眼睛等到来年。
　　他原以为今年也是如此。但现在，他坐在热气尚在的饭菜面前，他心爱的人一脸期待地等着他品尝年夜饭。
　　星星降落在他面前，成为他的独家收藏。
　　他抬手摸摸眼上的痣，他想告诉奶奶，告诉姐姐，他真的好喜欢眼前这颗星星啊。

　　元皮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抟九面前的瓜子皮已经放了一堆了：“吃完了吗？”
　　“嗯，马上就好。”元皮点点头，把猪蹄汤往饭碗里一倒，就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扒干净了，“好了。”
　　抟九看元皮一脸着急的样子，哭笑不得：“我没有催你，不着急啊。”
　　“是我着急，”元皮摇摇头，“太好吃了。”
　　“我又不会抢你的？”抟九拍拍手，起身收拾，“你坐着别动了，我来。”抟九拿着饭盒往厨房走，“下次去我爷爷家吃，现烧的味道更好。”
　　“嗯。”
　　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抟九回过头看了元皮一眼，元皮也正在看他，餐桌上的吊灯光线不强，安静地照在元皮的脸上，他乖巧地坐在那里，咬着嘴唇轻轻地点头。
　　“嗵”的一声，抟九的膝盖撞在了门上，吓了元皮一跳。
　　“没事没事……”抟九弯着腰揉，阻止想要过来查看的元皮，暗自骂了自己几句。

　　已经快十一点了，往年的这个时候元皮早已经在床上了，但今年，元皮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抟九发动车子。
　　元皮问：“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抟九耸耸肩，转过头看元皮，“去私奔吧。”
　　元皮低声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嗯？”
　　“私奔吧。”他仰着头对着抟久笑，“我跟你去。”

　　抟九停车的时候元皮的手机正好响了，是韩谅。
　　“喂。”
　　韩谅那边有点吵，他的声音像是喊出来的：“新年快乐。”
　　元皮微笑：“快乐。”
　　“还没睡？”
　　“睡了怎么接你电话啊？”元皮把车窗打开，“你今年好迟。”
　　韩谅笑了一声：“你不也很迟吗？”
　　“是啊。”抟九把车开到山顶，元皮这边正好对着山下，他看着万家灯火，韩谅大概在其中的一盏里吧，“新年快乐，阿谅。”
　　“你也是。”韩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恭喜你。”
　　元皮说得很真诚：“也祝福你。”
　　“好客气啊，真不习惯。”韩谅站在酒吧外面，靠在树上，叼着烟点燃，仰头吐了口烟，“你好好的。”那人从酒吧里面出来，挑着眉走过来，拿走了他的烟，韩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挂了啊。”
　　“嗯。”
　　韩谅收起电话，抬手按下那人的脖颈，和他接吻。
　　我可能又要烂在泥里了，但你要好好的。韩谅想。

　　元皮他们不是这片山顶唯一的客人，周围还有不少车。不过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偶尔几辆车没有关大灯，提供了一些亮光。
　　俩人从车里出来，抟九从后备箱里拎出几瓶饮料，两人坐在了车头上。
　　元皮拿出手机来看了看：“快十二点了。”
　　抟九打开饮料递给元皮，点点头：“嗯。”
　　山顶的风似乎更大了一些，元皮转过去看抟九：“你会不会再着凉了？要不还是……”
　　抟九凑过来吻他。
　　俩人在起哄声中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元皮把脸埋在抟九的肩膀处：“我爱你。”
　　他感觉到抟九的脖子处的肌肉硬了一下：“怎么了？”他怕自己的话吓到对方了。
　　“没事。”抟九扣住他的脖子，制止了他想抬头的动作。然后很温柔地侧过头吻了吻元皮的耳朵尖。
　　过了可能几秒吧，抟九用双手捧住元皮的脸颊，把他的脑袋固定到自己的面前：“我爱你。”
　　他们在远方烟花的背景下接吻，在陌生人的叫好声和倒计时中接吻。
　　元皮恍惚觉得自己得到了全世界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