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天龙吟》齐渔

37、23 只为了好好

　　黑水城。
　　元邪皇静静地注视。
　　孩子与另一个女孩似乎正聊得开心，两个人笑着，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
　　他静静注视了许久，转身离去。

　　他的离开与到来一样无声无息，从头至尾，甚至无人发现这个被天下人满世界寻找的目标曾经来过这么一回。

　　“璎珞？”忆无心奇怪唤道。她不知璎珞说着说着，为何会忽然转头看向那边的大树，仿佛那里突然有奇珍现世似的。
　　“嗯？啊，没什么。”烛九暝回头，她继续道：“无心姐姐还是叫我暝儿吧，烛九暝才是我真正的名字。所以无心姐姐，你回黑水城是为了帮忙恢复这里的地气呀？”
　　“是呀。我能做的并不多，也只能用我的灵力帮上这点小忙了。”
　　“我不觉得这只是小忙哦。即使只是微末的小流，汇聚起来也能变成涓涓江河，所以佛国的大师们才聚集在此以求众志成城。只要黑水城的地气能恢复一成，或许最终便是九界的一线生机。只是可惜，我不能在此留下帮你们了。”
　　“暝儿，你真的要走啦？”
　　“嗯。”小烛龙对她微笑，“我来此就是为了道别的。无心姐姐，再见。”
　　“再见，暝儿，你要保重。”
　　“你也是，保重。”

　　小烛龙带着与忆无心的道别和黑水城的情报离开了。
　　佛国的力量和灵力可以帮助地气恢复是吗……
　　烛九暝边走边想。
　　俏如来打算的很好呢。真想跟他抱怨下他师兄盯上了她的事情，说不定他会有什么好主意，但是……算了，以免有什么麻烦，她还是避着他们走吧。
　　现在，她该去伏羲深渊守着了。

　　爹亲，你知道吗？“时间”已然在我的掌心中。
　　所以这一次，绝对没有“来迟”二字了。

　　在去往伏羲深渊的途中，烛九暝先遇到的人是雪山银燕。
　　烛九暝摇醒了晕倒在地的雪山银燕。
　　“璎珞……暝儿？”雪山银燕睁开眼，看见是她，揉揉眼睛。
　　小孩歪了歪头，“你知道我叫暝儿？”
　　雪山银燕卡了一下，这才想起失忆的她是不知道自己真正名字的，“你的父亲是……”他刚刚开了个头，又卡住，他犹豫了一下——他要告诉璎珞她的父亲是元邪皇吗？
　　“我知道。我的父亲是你们口中的元邪皇。”烛九暝淡定补充完他说不出口的话。
　　雪山银燕一惊：“你记起来了？”
　　烛九暝“嗯”了一声，问：“难不成，你见过我爹亲？是他告诉你的吗？”毕竟开口叫她“暝儿”，她只能想到是从她亲爹那里学来的。
　　“他……”雪山银燕神色复杂，刚刚把他打晕的正是元邪皇，但对着烛九暝，他只想告诉她——“你的父亲，他很关心你，他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想，如果他能做到，他一定会愿意永远陪在你身边。”
　　“但是他不能，因为他寿命不久了，而且他现在是天下公敌，所以他不能来见我，对吗？”烛九暝清凌凌的眼眸看着他，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能够很平静地接受这样的现实。
　　雪山银燕纠结。烛九暝所说的事情，跟她的父亲烛九阴所说的理由如出一辙，但是他看到那双清澈又平静的双眼，不知怎的突然哑然。
　　“你不必感到为难。”小孩仿佛看出了他的心绪，反而是她先开口安慰，“这世上的一切都在让我们分离，我也基本习惯这样的事情了。没关系的，爹亲不能来见我，然而我可以去见他。”
　　“你……”雪山银燕顿了顿，“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够说服你的爹亲……”
　　“嗯。”烛九暝微笑地说，“是的，我会去说服他。银燕大哥，你在此调息吧，不用为我的父亲忧虑，也不用为九界忧虑，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烛九暝站起来，“再见，银燕大哥。”

　　看来父亲已经赶到了她的前面……烛九暝忍不住小步跑起来，忽然，她又慢了下来，她若有所感，感到四野的氛围正在产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她仰头，看到风云突变，在风云变幻中，一只巨大的烛龙之眼在高远天空中缓缓睁开。

　　此时，在元邪皇面前，从中原的史艳文到苗疆王者苍越孤鸣，再到魔世的公子开明，三界群豪，齐聚于此，只为了一阻他的脚步。
　　然而元邪皇睁开了邪眼。
　　于是，三界群英，就此止步！
　　凡是被高空的邪眼笼罩之处，在宛如天威的力量下，所有人都动弹不能，更遑论阻止元邪皇。

　　元邪皇并非要杀他们，从一开始，他就在用最小伤害的方式一路突围。因为俏如来出手帮助了那五百畸眼族人，因为雪山银燕，因为这些人都是烛九暝的朋友，所以，他用了不动杀戮的方式步步前行。
　　这样的话……假如有一天暝儿想起了过去，这会让她不那么伤心吗？
　　元邪皇缓缓从屈膝的英豪身边走过。
　　而公子开明诸人只能绝望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这种强大……岂不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役啊！
　　“他……太强了。”
　　公子开明此时的心情可谓以绝望来形容。这时，他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地平线那边出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走进邪眼的邪芒中，却丝毫未受影响，浑然当身周只是普通景色一般。

　　“你……”公子开明心情十分复杂。
　　小孩已经来到他们跟前，歪头看了番四周，“这样啊，正好大家都在呢。”她的口吻如同寻常巷陌相遇随意闲聊一般。
　　“正好可以一起告个别呢。苗王，风大哥，御兵韬先生，谢谢你们之前对我的照顾，前日我只留下书便不告而别了，对不起，这一次我总算可以好好面对面跟你们说再见了。”她对那边三个人说。
　　“崽啊，你觉得眼下是说这些的好时机吗？”风逍遥很崩溃。
　　“是啊。”小孩一脸理所当然，“不管怎么看……假如下一刻九界就崩毁，那么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不是吗。”
　　风逍遥欲哭无泪。
　　“风大哥，其实你的酒很好喝，如果还能有机会，我觉得醉醺醺的感觉也不赖呢。”烛九暝笑着说完，又与史艳文、鬼飘伶他们一一道别，最后来到公子开明身前。

　　“小明，其实自从想起了过去，我就一直想让你做一件事呢，可惜自从上次分别，我们就没能再见面……”
　　她弯着腰注视着公子开明说。
　　“……”公子开明沉默了片刻，“我有种预感，那不是什么好事……”小孩还没开口，他已经想拒绝。
　　“小明还是那么聪明。”烛九暝笑开，“所以为什么避我不见呢？怕我找回过去的自己，便改变心意吗？”
　　“我……”公子开明的话语几乎是模糊不清地从唇边消散的，“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你。”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啊？”小孩歪头，表情是单纯的疑惑。
　　“在你复活了修罗帝国大军那么多人之后，我就知道……”
　　“啊。”明明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情，但对小孩来说，却是似隔了很久很久了，她听到公子开明的话，想了想，这才一脸恍然，“是啊，原来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有决定了啊……”
　　“‘璎珞’的决定，‘烛九暝’的决定，果然都是没有第二条选择呢。”小孩感慨了下，便又笑，“那么，小明该满足我的愿望吧？”
　　“你想让我做什么？”公子开明叹气认栽。
　　“是说啊，小明应该跟我叫……嗯，我数数……”小孩掰着指头算了半天，结果也没算明白，“反正差不多就是祖师姑奶奶吧？”她开心笑着说。
　　“不可能。”公子开明扭头。
　　“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欺压你，也没有占你便宜，事实如此嘛。”小孩嘟嘴。
　　“算了。”她将绕在自己手腕上的白菩提珠串一圈一圈截下来，给公子开明戴在脖子上，“虽然你不认我，但是祖师姑奶奶还是要给你见面礼，这也是临别的礼物，反正，你也拒绝不了就是了。”
　　公子开明转过的脸庞上，眉眼蹙起，神情有些悲伤。
　　“小姑奶奶。”他叹了声，转回头时又是寻常的表情，“这样满意了吗？祖师宝宝？”
　　“虽然心不够诚，不过也可以啦。”小孩笑嘻嘻的。她直起身，背着手笑靥如花，“其实，还有，应该真正自我介绍一次，我真正的名字不叫璎珞。”
　　“我的名字，是烛九暝。”
　　她的笑容在邪眼光芒下依然纯净如故，公子开明仰头看着她，仿佛看到她眼睛中有点点光芒，然而邪光下，那或许又是错觉。
　　“就此……别过啦。”
　　烛九暝转身，向伏羲深渊深处走去，只是走了两步，她开始跑起来。
　　映入眼底的一抹背影，在公子开明眼中，仿佛微微扭曲，变化了形象。
　　一只背部泛着金色的银白幼龙，忽然冲天而起，伴随一声龙吟，冲上天际。

　　他忽然又听了歌声。
　　那歌声唱着——

　　天之龙，地之龙，相死相生；
　　春之风，秋之叶，相思相念；
　　夏之花，冬之雪，永不相见；
　　从远古至未来，从四方至九界；
　　时之间也，空之间也；
　　永远相依相随；
　　永愿相依相随。

　　三王聚，深渊开，龙气流转；
　　六脉绝，元珠灭，始界回来；
　　天之道，生之德，万物复兴；
　　初始与终结之间，须臾与永恒之间；
　　吾于生死之间；
　　等你归来；
　　吾于生死之间；
　　永待汝归来。

　　龙涎口，月凝湾，两境之关；
　　九脉峰，无极山，地气汇源；
　　陨之谷，墨之城，遁地法天；
　　承天而降之龙，潜渊应召之龙；
　　不曾生之龙，何以灭之龙；
　　尽唤归来；
　　唤汝归来。

　　一片羽，万片鳞，水云之间；
　　道心微，佛心明，见性通玄；
　　炎之裔，黄之裔，五界横连；
　　乃天命所衷，谁云失云得；
　　生而皆苦，万法皆空；
　　有情皆孽，无人不辜；
　　而天何罪？
　　苍生何赎？
　　问天何罪？
　　何以为赎？

　　暝乃晦，视乃明，阴阳之始；
　　吹为冬，呼为夏，风雨是谒；
　　辟鸿蒙，分天地，四元相接；
　　于无后于有时，生二生三生万物；
　　于有时于无后，灭天灭地亦灭身；
　　此因此果，此果此因；
　　神不生于世；
　　何弃于我；
　　何弃于我哉？

　　许久许久以前，她渐渐已经想不起过去的事情，那些回忆即便充满了漫长而痛苦的等待，她也不想让那些珍贵而重要的东西与之一同被遗忘。
　　于是她凭借脑海里微末的印象、碎片和感觉，自己给自己唱了一首歌。
　　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她来来回回不停地唱着这首歌，提醒那些对她来说重要而珍贵、她不应忘记的事情。
　　直到这首曲调深入骨髓，烙印灵魂，在遗忘了一切的白茫茫心头，依然留下一抹浅浅印痕。

　　所以，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学着告别，想着在离开的那一天，我应该说什么话，所以直到今天——
　　我有好多好多东西想跟你讲啊。
　　爹亲。

　　一声龙吟，自遥远天际，竟又有几条龙影在云中隐隐现世。
　　七只巨龙，背负着一副巨大到甚至可以形容为铺天盖地的巨龙骨骼，腾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