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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丧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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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正是春阳时,日头不晒不热,偶有春雨绵绵,春草春柳也开始生芽了,但无论窗外的景致再美,盛云也没一点欣赏的心思。玉娘的丧事是大姐和燕姑合办的,署里这些日子都没有要紧事,他主动休假半年,上头知道他丧妻,只看了看他,叹息了一声,便允了——盛云讨厌上司这样的同情又复杂的眼神,仿佛他是一条丧家之犬一般。
玉娘死的消息已经到了北府,敏敏一收到消息就派人过来帮忙丧事,还另附了一封十几页的信来骂他,信上沾着些斑斑点点,隐约是泪,字也写得又急又乱,丝毫没有大家小姐的章法。盛云刚拆开那信,一见着上面一开头就扑头盖脸的责骂,就觉得心中被绞得慌,他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地看完了,看到最后,心中竟然空荡荡的没有感觉了。该难过的,他早就难过完了。但是,为什么现在他还是无法恢复起来?
玉娘的丧事办得很小,只是找了些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和几家亲友来,盛云去年才办完了父亲的丧事,今年就要办妻子的丧事,盛云身上的低气压从远处就可以感受到,大家只是找了他寒暄几句,更多的话是讲给大姐听。而盛云也不在意。
大姐听着旁边人的安慰话只觉得心里闷得慌,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便压着情绪到了盛云这来,谁知道一来,她心中的话就收不完了。
“澍青,你说这些事为什么就要发生在我们家呢?原先是母亲,后来是父亲,后来又是玉娘,为什么,我们府里的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大姐也想不通,走到盛云旁边一见到盛云出神的样子就开始哭诉了。
盛云没回答。
大姐仿佛没听到一般,又接着说:“为什么是玉娘呢……这五年来,她和我多要好啊,这城里的太太都势利,一个个看起来都端庄讲究,背地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样,但玉娘不是……她从来都不参与那些腌臜的是非,总是劝着我,陪着我……我就这一个要好的朋友了,为什么?为什么呢?”
这些话许多都是不适合盛云听的,盛云也没有细听,只是让那话过耳了。
“玉娘,向来都是很好的。”
不远处刚抬下土里去的棺木边还绕着几个正窃窃私语的几个人,头上衬着暗沉沉的天,这世间的一切一瞬似乎都变得沉重多余起来,盛云此时只觉得今日来的人都是些多余。
大姐仍然没有感觉到盛云此时的心不在焉,一个劲地说着,盛云站在旁边,听着她说她的那些和玉娘的过往,里面还掺杂着许多她对生活的厌倦和伤感,太多的言语堆砌起来只是让盛云觉得聒噪。
耳边的大姐还在不停地说着,又说起她的丈夫去年纳小妾玉娘劝她的事情。
“大姐,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这句话是俗套的,盛云此刻只是想换点别的话来听听。
大姐忽然止了声。
她又看了盛云一眼,盛云疑惑地看着她,她望着他眼泪只一个劲地往下流。
“大姐……”
她过得不好,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五年前的大姐从前逼他和玉娘成婚时,还是那样咄咄逼人气势凌人的样子,几年后,在玉娘的葬礼上,面对他的询问居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面对他的,只有她脸上的淌着的眼泪和脸上的浮粉。
“大姐,如果大姐夫对你不好,我会去找他,大姐夫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我会替你撑腰。”纵使她逼迫着他做过很过分的事,但是事情已经可怜地化成尘烟了,现在过得不好的人是大姐,她是他的姐姐,他会去保护她。
大姐看着他,却又不像是在看着他。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脸,说:“你知道吗?父亲临死前叫的是燕姑的名字。他说,他放不下她。”
她的泪已经干了,盛云听见她的话,心中像是炸出一道雷一般,瞬间,之前的所有事情一瞬间似乎又有了联系——父亲回来时逼他娶亲把其他下人都遣走了却只留下了燕姑,父亲在世时尽管燕姑打理上下事情那么累对父亲的事情还是亲历亲为,在父亲死后哭得最厉害的就是燕姑……种种事情联系起来,仿佛当时的他就像没长眼睛一般,想起曾经燕姑待他们的好,盛云只觉得有些认不出燕姑了。
姐姐喃喃说:“我从前以为世界上最好的婚姻便是父亲和母亲间的……母亲死后父亲还为她一直守着,我以为是他们伉俪情深,没想到原来是父亲早有另爱……在母亲还活着时,燕姑和父亲就已经好上了吗?就像我那最忠心的侍女和我曾经最心爱的夫君背着我在一起勾缠时一样。母亲的死……那夜燕姑和父亲都在的。是不是因为在病榻上看见了他们的苟且所有才病得更重了呢?”
“别想了。”
盛云吸了一口气,把姐姐拉到一边——这儿离人多的地方只有不远的距离,他们说的都是秘辛,不能为别人所知道。
“真相是那样又如何?父亲和母亲已经死了,难道我们还要让燕姑去死吗?府里的丧事已经够多了。“盛云不想再说什么了。
姐姐看着盛云笑了。
“你不懂。你不明白我对于父亲母亲曾经的信赖。我一直觉得父亲母亲的婚姻是世界上最好的婚姻,成婚后我也一直以母亲为标版约束着自己的言行……没想到无论我怎么做都是没用的,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但他却把小妾抬了一个又一个,府里的侍女大半都被他染指过……即使是我的青环,从小陪我到大的青环……”说道这,大姐的泪又掉了起来。“你以为是我软弱吗?那些药那些肚皮里的心思我用得都比谁好,但是我以为我没必要这么做,我想要的,是父亲和母亲那样的婚姻啊……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没有把我们的婚姻经营好,但是,但是没想到原来父亲和母亲根本不是那样的!这中间,原来还一直有着一个第三人……既然事情是这样,我干嘛还要把事情做得那么好,那么用力呢?不管怎么样,都是没用的……父亲和母亲都成那样的。我好好待他,给他做衣,容忍他的不忠,花尽心思和那些太太们相处……可谁想到,原来我这些都是没用的。不管怎么做,他都无法看着我的半点好,而我原先以为的模范婚姻,竟然就是一场掩盖得很好的谎言……”
“……城中的人,谁不是夸母亲的好,夸父亲的忠诚啊……”她垂着眼,看着远处赵姐夫正在和旁边的侍女说话的背影,他的脸上还带着不合时宜的笑,似乎是和那侍女聊得很开心。
“大姐……”他为她难过,真情实意的。
大姐没出声了。
她低头用帕子了把泪抹干净了,又笑了笑,但他看她分明一点也不高兴。
“大姐,此后的糟心事,你也别想了,看开些。如果日子过不下去了,回柯府来就好,你永远都是柯府的大小姐。”
他想保护她,除了家里人,也没别的人会真心实意地待她了。
大姐笑。
“澍青,你不必可怜我。我自知道分寸。这些日子我过分难过了,不过哭过就好了,这之后,该收拾的我会收拾,该打骂的我会打骂,既然世间没有纯粹的好,纯粹的忠诚,那么我也会有着我另一种现实的办法来应对事情。他……若不爱我就算了。我不会像从前一样那么累了。”
盛云叹了口气。
“你想开就好。”
大姐脸上的泪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是妆稍稍花了些而已,不过这是丧礼,也没人会嘲笑别人的泪与伤。
大姐似乎想到什么,忽然转过身来对盛云说:“前几日我收到流真的帖子了,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流真,这几日就要结亲了。兴许你也是收过流真帖子的,但说不定因着这事没上心,我怕你不知道,便和你说起两句。去不去的,自己决定吧。毕竟……还是姐姐对不起你,若是你要去,我也不会有半点阻拦。”
盛云一时哑住了。
燕姑的确和他说起过几张请帖的事,但他没心思,便都一应拒绝了。现在想起来,兴许里面就有流真的帖子。
大姐见他怔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已经快为人妇了,以前的心思,该丢掉的还是要丢掉好。”
盛云摇头,心中却没什么心情,反而有些宽慰——流真如今结亲了就好,他也为她高兴。
“澍青,刚刚姐姐让你见笑了。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姐姐轻轻一笑,便转身去侍女那边补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