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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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盛云本想去见见父亲，玉娘随她一路，道上却碰见了正在送药的燕姑，燕姑说老爷昨晚旧伤又疼起来了，半夜里折腾了很久，现在身体很虚弱，让他们等过些时候再来，有什么话可以托燕姑告诉老爷。
盛云想了想，望着走廊那边弯弯绕绕的小道，还是沉默着摇了摇头，小道的尽头那边父亲的屋门紧闭着，只有两个身着军装的亲卫在守着，一动也不动，安静得过分。
“回去吧。下次再来。”他低声说，转过身便离开了小院，玉娘也并行着，见他神情不虞，一句话也没说。
也不知道这病要拖到什么时候，这世间最折磨人的事情之一便是来自于病痛的刻骨折磨，病一发，也不能马上死掉，只能慢慢忍受着自己身体的衰弱，若是能治好，那当然是很好的，但若是天公不作美，便只能躺在榻上因疼痛而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他讨厌疾病。但纵然如此，上天也不会因为他的喜好而改变半分，尽管他再厌，再烦，病痛也从来不会因此而消失掉半分半毫。
盛云叹了口气，便嘱咐玉娘自己待会儿去趟署里，有什么事遣下人来说就好。
玉娘点点头，见他心情沉重，便也静默着站在远处目送着他出府离开。
下午在署里向上级刚汇报好战局细节后，一出署，便见着今早刚见到的父亲亲卫站在门口等他，仍然是一身军装，只是头上还带着汗，呼吸也压着喘，看来刚刚很是着急。
“家中出了什么事吗？”盛云一边问，一边上了轿。
“少爷你还是亲自回府看看吧。”那亲卫没有多说，盛云听了只是心里越来越沉。
若是小事，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干净，要他亲自去看的事，定然是大事。
入了府，只见府里如同被蒙着一层灰云一般，里面的丫鬟小厮动作轻轻的，都不敢说话，府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连人声也听不见，只有隐隐约约的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亲卫领着盛云去了今早刚去的那条小道，正是引着去老爷房间的路，盛云走到门口，只见大姐站在门口来回跺着步，而玉娘正在门口和燕姑说话，神情都不太妙，连玉娘今早的衣服都换了件深色的。
“夫君，你回来了。”玉娘上前迎他，脸上带着些温柔而有些勉强的笑容。
“父亲怎么样了？”盛云蹙起了眉。
“大夫刚刚赶来了，正在里面诊治着，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只希望父亲快些好起来……”她垂着眼，神情有些黯淡。
“别担心。”盛云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没人看见，她先微微闪躲着，但还是任盛云握着了。
“嗯。”
盛云正想问燕姑些什么，轻轻松开了玉娘的手，这时刚刚正在紧张踱步的大姐却发话了：“都什么时候了？不能安静些吗？”
燕姑望着关着门的屋里，岿然不动，仿佛心思已经飘出去了，什么也没听见一般。而玉娘垂着眼没说话，盛云看了大姐一样，他知道大姐是在迁怒他们，但他只觉得有些烦。
大姐看了盛云一眼，盛云悠悠转过眼看着房内，大姐末了，又说：“罢了，你也是个不懂事的。”
这时，门突然开了。
是大夫。
大夫推开门，摇了摇头，身后的小药童背着药囊，只是说：“诸位还是进去看看吧，老爷已经药石无医了，有什么该说的，都说吧。”
大姐恼了说话的小药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那药囊重重摔在地，许多药粉都撒了出来，地方上都是白糊糊的一片。
“你们是在作弄我们吗？请你们来，是看在你们的名声上，不是让你们来说些没用的话的。”大姐怒了，皱着眉，交叉着手，看起来很有一副厉害劲。
那个老大夫转过身，淡淡扫了大姐一眼，那个小药童乘机脱开，那个老大夫只说：“换个大夫来，依然是相同的结论。”
大姐不愿再看那大夫，直接进了门。
进了房，只见父亲半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说是风景，其实窗外只是一片小池塘而已，此时莲花还未开好，里面只是绿绿的一片。
父亲听到推门的声音，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他微闭着眼，看上去很虚弱。
“父亲……”大姐扑到了父亲的榻前，父亲微微抬了抬手指，还是没有开口说起什么。
“父亲。”盛云站在父亲身前开口。
此时的父亲已经没了五年前的精神，他如今躺在床上，一点生气也没有，也不知道过去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老爷，大家都到了。”燕姑淡淡地笑了，却是眼角含着泪。
“嗯……”他的嗓子里冒出一个含混不清的词眼，他的眼却越发闭合上了。
“父亲……”大姐倒在床前，轻轻啜泣着。
大家都知道，父亲是熬不过今夜了。
盛云站在床前，看着这个昔日战将的即将陨落，只觉得心口沉沉。
玉娘站在他身边，恭顺地低着头，身子却微微颤抖着。
她在怕。
盛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的身子却还是在抖着。
“老爷，如今这一家子都在这儿了，你要精神起来呀。”燕姑笑着，却一边流着泪，眼泪流呀流，像是怎么都流不干一般，那泪水啊，像城西那源源不断的河流一般收不住。
“父亲？”大姐见父亲的嘴隐约开合着，像是在说着什么一样。
她附耳倾听，却听见父亲一声又一声的虚弱的声音：“燕姑，燕姑……”
大姐睁大了眼，她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了，她的耳朵靠得更近了，她又听见他微弱的声音念叨着：“放……不下……”
大姐僵硬地起身，仿佛从来都不认识父亲一般，泪突然收住了，她忽然觉得心口很疼，甚至有些喘不过起来。
她一直以为父母伉俪情深，父亲是因为深爱母亲的缘故才不愿再娶，她一直相信着他们的爱情，并一直坚信着他们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而父母是世界上最为模范的一对……而真相，竟是如此吗？
她一下子软倒在地，一下望着盛云，一下又望着玉娘，最后视角定格在燕姑脸上，见她满眼都是泪，她心中只是越发清如明镜。
原来，他的父亲还有着一个秘密情人啊。
原来如此。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而这时，一代曾经叱诧风云的英雄人物终于在此刻闭上了眼，彻底地，静默无息了。
“安息吧。”盛云在心中轻声说道。
也不知为何，自始至终，他一滴泪也没流，只是心中压得慌。
一个人，好像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生命。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