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聪明人和傻瓜 ...
-
再回画廊，只见柯特妮和塔伦蒂诺正坐在门厅里的高脚凳上说着话，两人见娜塔莎和盛云来了，招了招手，气氛似乎也比之前欢快多了。
看样子问题解决了，盛云想。
“你们是客人，我来请你们吃一顿这儿最好的饭吧。”伊诺靠在桌子上，双腿交叠着，笑容也有些懒洋洋的意味。
“一顿饭怎么够，要两顿饭才好呢。”塔伦蒂诺笑。
“只要你们开心，怎样都是好的。”伊诺很会说话，即使是这样的场面话说起来也不怎么会让人反感，反而觉得很自然。
“走吧。”塔伦蒂诺跳下高脚凳，向着门口去了。
一顿饭吃下来，盛云只是隐隐觉得胸口发闷，旁边的四人正在碰着杯吃着饭，而盛云却只觉得心像是又被人攥住了一般，又疼又烧得慌。
“我去下洗手间。”盛云向着大家欠了欠身，去了洗手间。
他大概又要呕血了。
照理说他现在应该是待在医院好好养病的，但那样太拘束了，如果明知结局如此，何必把结果搞得那样伤感抑郁呢？现在自由自在地在外面就很好。
“我错了吗？”盛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又瘦得厉害。
他真是太瘦了，身子走起路来是也轻飘飘的。
他的喉头又涩了起来，心口又一疼，一口血又呕了出来。
盛云已经习惯了——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并不好，便随身带着纸巾。他不喜欢显得太狼狈，弄得满嘴都是血。
忽然，背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盛云扭开水龙头，把水槽里的水都冲了下去，但迟迟冲不干净，总有些血点还在上面。
盛云垂着眼，用刚刚擦过嘴的纸巾一点一点又把那些血点弄干净，好了，没人会识破他了。
他抬头，看向镜中，是娜塔莎，或许因为刚刚和大家聊得很投机的原因，她原先苍白的脸上泛出了一种或因兴奋而产生的红晕，可她此时眉头是皱起的。
她知道了吗？
他转过身，笑着打了招呼，状似无事。
“伊莱，你是不舒服吗？”她没走近他，他们就在四五步的距离之间。
盛云没说话，他轻轻呼了口气，仿佛心中的重担太重以至于不得不通过形体来表达暗含的情绪。
“爱德华？”这是她第二次直唤他的真名。
盛云摇了摇头，说：“这不关你的事。”
“你生病了。”这是一句肯定句。
盛云退后了一步。
他从来都不喜欢被识破。
“我会为你保密。”娜塔莎说。
“你不用为我保密。”话一落下，喉头又涌起了一阵暖意，好了，他似乎没办法遮掩了。
他转过身，伏在水槽上吐着血，他觉得自己快疼死过去了。
“见鬼了。”他低骂了一句。
缓了好一会儿，才好转一些，他撑着双肘站直了，他不愿再回头看娜塔莎或说些什么，他只是又从兜里拿出了一张纸巾擦着嘴角的血迹——他现在袖口也脏了，水槽里水夹着血，浑浊又散着股腥味。这儿看上去就和一个犯罪现场一样，不过谋杀者是他，受害者也是他。
“我现在一定狼狈死了吧。”盛云低着头，擦着袖子上的血点。
“不。”娜塔莎说。
盛云现在有些不想说话。
“你应该去医院了，伊莱。”娜塔莎说，仿佛没察觉到现在盛云的难堪一般。
盛云轻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老实说，现在的盛云看起来刻薄又讨厌，说出来的话十分不讨人喜欢。
娜塔莎摇摇头，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母亲很小就因为车祸去世了，这真的……让我们全家人都难过了很久。生命很重要，我说真的。”
“癌症晚期。”盛云说。
他还是没回过头来看娜塔莎。
娜塔莎一时语塞了。
空气不能更尴尬了。
盛云抬起头，看到镜中两人的模样，娜塔莎站在门框那的样子看起来无辜极了，连那双应该显得很刻薄的眉毛现在看起来很显得很脆弱。
她仿佛……被盛云的话镇住了。
盛云想骂些什么，但又找不到要骂的人，他又深呼吸了一口。他在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好了，没办法，他感觉自己好像现在更糟了。
“娜塔莎，我的娜塔莎，你不明白吗？我快死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没办法再对抗些什么了。兴许，那六尺之下就是我几天后的命运归属地了。你不明白吗？”
盛云把话说得很冷静，但那双碧绿双眼中所压抑的情绪兴许太过厚重，以至于那话越冷静反而听起来越让人心惊肉跳。
“我明白，我明白。”明明只是相识几天的人，但他说的她的确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她向前了两步，盛云转过身，此时两两相望。
他望着娜塔莎的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抿了抿嘴，说：“娜塔莎，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但那又怎么样呢？生生死死，都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那……为什么还会在路上呢？明明是把死生看得这样明白的人，为什么还会在这时做这样的一件傻事呢？”娜塔莎的刘海垂了下来，她的一双蔚蓝双眼望着他。
盛云笑。
只上前一步，就把娜塔莎锁在了墙壁和他的手臂之间，一字一句都说得模糊又清晰，他说：“那应该怎么样呢？在家里待着看着天花板数着日子等死吗。或者在医院等着别人喂饭，等着别人用一双同情又善良的眼看着你，兴许心里还会暗叹两句，就像我已经变成了一个骨灰盒一样。娜塔莎，我不想那样。我想在路上，至少是自在的。而且，如果没有提着行李箱，我还会遇见你吗？”
娜塔莎望着他，又错过眼。
“娜塔莎，我是和你一样的人，无亲无故，孤身一人了，如果说要有归宿，那么风就是我的故乡，此时此地就是我的暂居地。”盛云看着娜塔莎，每当说出一句话都像对着自己的心脏丢着一块又一块石头一般。
“我刚刚骗你的。”娜塔莎说。
“其实我早记不清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了，总之死了就死了，成灰了成土了，也没什么好记忆的了。而……我大概也没有父亲。从五岁开始，就一直辗转在各种寄养家庭里，有为了骗钱领养我的，有很糟糕的人，也有生了孩子就不要我的人，最后一个住家领了两个孩子，我们关系并不好，受不了，便在一个夜里走了。”娜塔莎转过头，盯着他的眼。
他正在倾听。
“你会觉得同情我吗？”娜塔莎问，神情淡漠，仿佛那已是久远的前尘往事一般。
“不会。我讨厌同情以及被同情。”盛云说。
娜塔莎摇摇头，也不知相信还是不相信。
“初见你时，我以为你是个傻子，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你的伪装。”娜塔莎的耳发垂下来了，她撩了撩。
“人不会只有一面。但你说的大概是对的。”盛云看着她的耳发散落又被撩起，心却觉得静极了。
娜塔莎见到盛云的眼神，笑，说：“我已经和你说过我的事情了，说说你的事情吧。”
“我这个伪装者可能会说些假话俩糊弄你，你还愿意听吗？”盛云笑。
“那就听听你的故事吧。”娜塔莎望着他，也没推开他的手。
他们现在的距离实在太近，但这样兴许彼此听起话来更清楚。
“有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包括你，包括我，不停地经历各种故事，有时都会被故事影响到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盛云低着头说，有些晃了神，却只见娜塔莎的衣服上挂了一个小小的吊坠。
“那听起来很有趣。”娜塔莎偏着头看着他。
“据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女主角。”盛云说。这是千真万确的实话。
“是吗？”娜塔莎笑。
“要是现在有根烟就好了。”
“那么，试试吧。”
娜塔莎搂住盛云的脖颈，闭上眼，直直吻上，两人呼吸交叠，气氛似乎也变得缠腻了，她想要盛云的呼吸变化，但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了，但却觉得盛云的呼吸没什么变化，她微微睁开眼，只见盛云的脸也跟着红了。她把手掌放在他的心脏上，渐渐地，只觉得他的心跳快了。
好了，一个真正的吻来了，她轻轻咬着他的上唇，舔咬轻吮，缠绵至极，盛云离她更近了，不知不觉间，他也搂上了她。
娜塔莎睁开眼，又推开盛云，眼睛微微眯着，瞧着盛云，只是说：“如果现在你说‘我爱你’，我会相信的。”
盛云被推开，并无恼意，嘴角被娜塔莎咬出一点血渍来，他微微舔舐，只觉那血的滋味似乎要甜一些了。
“你明明不相信。”盛云笑。
娜塔莎瞧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下面的话兴许是真的，不能再真，也可能是假的，不能再假。”
“娜塔莎……”他望着她，轻唤她的名字。
“我快死了，但此刻我的心跳仍然为你而炽热，我并不那种会说什么‘我们相识太短，这一切都是幻觉’那样的人，‘我爱你’这样的话对我来说有些难以启齿，但我无法否定自己的内心和此刻的心情，我想说，你很吸引我，或者这样说太傲慢，那换句说话吧，你是我有史以来遇见过的最佳旅伴。”
他太容易动情，但……娜塔莎的确吸引他。他是说，她的一举一动，各种心思，他都想知道。
“太长了。”娜塔莎说。
“让我们换个法子吧。”她把他的手合在了她的手心上，又放到了他的心脏上，笑道：“你应该这样说，‘听见了我的心跳了吗？我说，我不想再孤单了。’”
“你是认真的吗？”盛云问，眼中都是笑意。
娜塔莎笑着摇摇头，说：“当然是开玩笑的。你还想怎么样？”在门框上看着盛云的样子就像是知道盛云心中有愧，自作心虚一般。
“我真是个傻瓜。”盛云放开娜塔莎，笑了。
“你确实是个傻瓜。”娜塔莎睨了盛云一眼，又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擦了擦他的嘴角。
“有什么需要的，请和我说，傻瓜爱德华。”丢下一句话，娜塔莎把那纸塞到了盛云的怀里就走了。
盛云手里拿着那纸，向到镜子前，瞧着自己，发现没一丁点血迹。
兴许他真是没她聪明，他笑了。
不过，聪不聪明从来都不是他在意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聪明人和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