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楼》初算

2、第 2 章

　　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怪只怪那个舞艳太笨，这点气也沉不住，白白让人家捡了个大便宜。
　　还差两刻钟时，媚娘便亲自过来唤我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没这么有面子，不过去年的花鼓宴，醉金楼因我而进账的银两比往年一年赚的还多出五倍，媚娘便更关爱我了。
　　画芳过来扶我，我不着痕迹地避过她，走向媚娘，媚娘笑得太开，脸上的皱纹连那沓厚粉都遮不住了，她拉着我上下前后地打量了一番，说道:“哎哟，咱们家的花月可真是太好看了！啧啧啧，真美啊！你在后面是不知道，前头都闹翻天了！”她又连着“哎哟”了好几声，才接着说道:“我呀，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盛况，咱的醉金楼被那些名士挤满了，外头的四大街又被那些平头百姓堵满了，我媚娘的眼光就是比那些个红娘绿娘的好太多。不过要不是我当年一眼看中了你，你现在都不知道沦落到什么地步呢。”她又恍然大悟似地捂了捂嘴，笑呵呵地说道:“瞧我，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咱们的花月如今可是这京城最富贵的人了！”
　　我没搭话，没兴趣跟她讨论这些东西。
　　醉金楼的后楼闲杂人等是进不来的，所以我们走的曲廊相比前面的哄闹倒真可以说是幽静了。
　　我此刻有些紧张，今日京城的权贵几乎都来了，我一旦出个什么差错，不但名气有损，甚至可能从此便丢失了最肥的肉。
　　菊青楼还没有一个人来，前面的大厅里，所有的贵人都在等着丫鬟去报出今年花鼓宴的受邀者，唯有受邀者才有机会来此窥我芳容。
　　画芳这时走过来对媚娘道:“媚娘，如今舞艳不在了，底下四个小丫鬟又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就只好由我去前面把公子们请过来了。”
　　媚娘并不开口，扬着下巴看她一眼，就算是同意。
　　我也总算是松出口气。相比舞艳，我更讨厌这个女人，心思深沉，鬼气森森的，平时装得乖巧温顺，却仿佛时时都准备着在我转身时扑上来咬我一口。
　　她走的时候，对我笑得别有深意，让我觉得她似乎在嘲笑我愚蠢……
　　媚娘告诉我，今日来的人里，有两个是新贵，至于到底是哪两个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一是眼生，二是他们的穿衣打扮和神态动作皆无不浮夸地展现着自己的贵族身份，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出丑。
　　今儿还来了一位新客人，面目俊朗，肤色白皙，行动之间带着低调的贵气，显然身份非同一般。奇怪的是，媚娘并没有特别向我提起这位客人。
　　花鼓宴已经开场，但外头的喧闹在这雅菊楼中全然不闻，只听到假山上纤细的流水声，和画芳同样纤细的报礼品单的声音。
　　我回过神时，雅菊楼已是一片寂静，转头看媚娘，她也正看着我，眼里有些焦急。我朝她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我的琴其实弹得不如平时专心，因为我发现底下听的人也不是那么专心，他们只是一门心思地在窥探着我。
　　虽说我的“听众”向来如此，但我依旧觉得可笑，我悉心准备了一整年，就是为了这些人……我曾问媚娘，为什么对付这些人我还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媚娘说，就是怕有一天会碰到内行人。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的幸还是不幸，我至今都没有碰到过媚娘口中的“内行人”。
　　就在我越来越漫不经心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分神寻去，便看到了那张俊朗白皙的脸。
　　他皱着眉头，仿佛对我有些疑惑，虽不知他在疑惑什么，我却做贼心虚地开始全心投入到曲子中去。
　　一曲作罢，底下的人都拍掌叫好，无一人例外，我假装无意地看了那男子一眼，幸好他的眼里也只有赞叹。我却不免又对他鄙弃一番，此人也不过空有其表。
　　我被小婉扶着走进隔间，一位客人也随之被带了进来。
　　我们之间依旧隔着纱，但因为距离近了，客人便能较为清楚地看到我。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衣着华贵非凡却是肥头大耳，看似沉稳正派，却掩盖不住色眯眯的眼神。我胃里一阵翻绞，幸亏今天没吃东西，否则当场吐了出来就糟了，我忽然想到，媚娘不让姑娘们在接新客那日吃东西会不会还为了预防我们吐？
　　那男子开口道:“不知花姑娘可喜欢本世子送的金龙珠？”
　　我笑:“世子送的金龙珠比妾身的拳头都大，妾身自然是喜欢的！”
　　世子……如此样貌，如此心性，除了明王府刚从谨州回来的周世子周怀岚，也没谁了。
　　周怀岚一听到我的声音就把持不住了，脸上那副破烂面具这下全然粉碎，色相毕露，上前要来掀那纱缦，却被边上的小奴婢拉住:“公子，使不得！”
　　他心急难耐，一把将小婉和小琳推开:“有什么使不得的！”
　　我生气地皱起了眉头，却并不起身，只等着他扯下纱缦后，方舒展面容，对他漾起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世子可别忘了，今日京城的贵族几乎都在醉金楼了，您这样胡闹，被他们听到了可不妙啊。”
　　他原本在看到我的时候已经理智尽失，却被我这句话一语惊醒，方收了那副样子，整理衣冠坐了回去，小琳和小婉战战兢兢地上前将纱缦又挂了回去。
　　他虽不敢再强来，但说话却轻薄无礼，风度尽失，实在令人厌恶。
　　也不知过了多久，媚娘才进来通知道:“周公子，请到外面就坐，是花月姑娘为公子们表演《凤旋舞》的时辰了。”
　　那周怀岚讽刺道:“这跳舞总不用再拉着帘子了吧？”
　　媚娘一听便知道我们这里大约因此发生了什么，却似浑然未觉地笑道:“周公子真爱说笑。”

　　纱缦已撤，我梳着翩云兰心髻，化着箩雪红梅妆，着一身冰蓝色蓉溪纱缎及踝衣，翩翩而至，只听到丝竹之音伴着台下哄然而起的赞叹声袅袅响起，我也随之依然舞动。
　　正当我庆幸今日状态极佳时，忽然感到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硌了我一下，我再一旋转，便又被硌一下，我便借着舞步往边上挪了一挪，可再次旋转时却又被硌了一下，且我似乎感觉的硌我的那样东西是个尖硬之物，我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这鞋子有问题吧！
　　凤旋舞，正如其名，它最美也最难的部分就是最后的凤旋九天，要变换着姿势连转九圈，是时我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将放在一只脚上，转圈又绝不能停歇，那尖利之物还不要将我的骨头都扎烂了！
　　可恨的是这舞蹈太费精力，我又一天没有吃饭，若是换双鞋再来一遍，只怕要跳得惨不忍睹。而我若就这样停下不跳了，就难免会出现我风花月舞艺不精的传闻，而这，是我断断不能容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