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楼》初算

1、第 1 章

　　我坐在雕花繁复的黄花梨木椅上，两肩由左右两个婢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另有两个婢女为我梳着头，两个为我上着妆，一个在前面举着八角菱花镜，我则闭着眼睛假寐。昨夜练琴至亥时，今日又一早起来折腾到现在，实在疲惫。
　　可是我压根睡不着，便忍不住蹙眉，引得画眉的婢女轻呼了一声，我含笑挑了挑眉才将眉头轻轻地松了下来。
　　睡不着，我只好看着镜子里的我自己，那里面倒映出的一张脸，妖媚而木然，不过至少，这浓妆恰到好处地遮挡了我的稚气。
　　当然稚气，我如今，尚不足十六。
　　我是个青楼女子，京城第一销魂处醉金楼的头牌，风花月。
　　一切风光始于三年前的花鼓宴上，我以一支九凤旋音舞令所有在场权贵大为震动，直叹“此女应是月宫娥，此舞应作瑶池观”，康王府的小郡王更是以前所未有的五千两高价拍得了我的初夜，是一夜之间，声名大噪。
　　之后三年，京城涌起的风云多多少少都跟我牵连在了一起。京城无人不知风花月，闲客们茶余饭后，无人不谈风花月。
　　我就像金龙珠一样，成为了贵族地位的象征，谁要是能进我的风花楼，谁就是当时最有权势的人。而小小年纪的我，正因为被这样众星捧月，不用和别的姑娘一样费尽心思手段地争宠，即使身在青楼却竟然“出淤泥而不染”般地生活着。当然，我这话说的不是我的身体，我只觉得我的灵魂清透得谁也比不上——但那也是在遇上他之前了，我后来倒是十分怀念我这时的无自知之明。
　　前头越来越热闹了，还依稀能听到有男人在大喊着我的名字，我微笑着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画芳和舞艳，两人的眼神都透着嫉恨，只是面上免不了要朝我笑。
　　画芳和舞艳都是醉金楼的姑娘，却也是我的婢女。绝不是我欺负她们，也不是因为醉金楼太穷，只是以过往的事例来看，正经的挂牌姑娘往往没有我身边的婢女蹿红得快——青楼的婢女，当然不会真的只是端茶递水，客人看中了你，谁又会为你一个婢女去跟人家争呢，就是红牌姑娘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而且是大多数时候。
　　当然，我是例外的。醉金楼挂牌的两年来，向来只有我挑客人的份。
　　媚娘说，我是她开青楼来见过的最有前途的姑娘，因此从她收养我的那天起，我就享受着醉金楼里最好的待遇，受着最高等的教育，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学得像真正富贵人家的小姐那般矜贵，因为媚娘每天都会告诉我一遍，我是青楼女子。
　　我曾问过媚娘，我这位前途最好的姑娘到底前途会多好，媚娘笑眯眯地跟我说，说不定能进康王府当个二等的妾呢！
　　难怪男人们不让良家妇女读书，难怪他们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个不少女人都会觉得极好的去处，竟让我这个读了不少闲书的人感到通体生寒。
　　我之所以会挑客人，也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如何了不起(不过自从我红遍京城后，倒确实这么觉得了)，是媚娘告诉我，男人就是世上最贱的东西，轻易到手的绝不知珍惜，求而不得之物，他倒日日惦记，所以我从不轻易接客，一旦接了客，那个人必定是我醉金楼得罪不起且得上赶着巴结的人——虽说醉金楼是个青楼，可我们的姑娘几乎与所有权贵都有着关系，我们在某种程度上简直可以说掌握着朝廷半边天，也可谓权势逼人了，因而能让我们低头的人，其权利地位可见一斑。至于那些光有万贯钱财的人嘛——似乎也没有这样的人，能成为京城首富之类的人，家里一般也有一两个官，不过往往官位不大，因而且算他只有钱财吧——这种人，妈妈会想方设法从他们手里抠钱，实在骗不下去了就让我出去露个面，却绝不会允许他们走进我的风花楼。媚娘说，这不仅是为了保留我的价值，也是为了保留醉金楼的价值，毕竟我们这是风雅场所，绝不会为钱财所驱使，但在权贵面前低头那就好比韩信忍胯下之辱，不过是为了留得青山在，也不算辱没了我和醉金楼的名声。
　　画芳在后头轻声问道:“姑娘对这身打扮可还满意？”
　　我偏着头继续朝镜子打量着自己，说道:“还可以。”
　　舞艳笑道:“我们可为了您的打扮忙活了一整天了，您就只是觉得还可以，果然是花魁姑娘，要求比我们这些人可高了许多呢！”
　　我在镜子里瞟了她一眼，说道:“我也觉得我这个人太挑剔了，看姐姐在我这儿也憋屈，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姐姐这就去跟媚娘说不想再伺候我了。好好一个姑娘，何苦这么作践自己，跑到我这个后辈房里来当个丫鬟呢！”
　　舞艳愤怒起来，但还没说出话来，便转变了神情，朝我勉强笑道:“姑娘这是在说什么，我可没说我憋屈啊，姑娘风姿倾国倾城，我能照顾姑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对她这番忍辱负重着实佩服，我要是对着心里厌恨之人是打死也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可佩服归佩服，她这副嘴脸终究招我讨厌，我一句话都不想再跟她说，转头对画芳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她带走。”
　　现在是辰时一刻，离花鼓宴正式开宴还有三刻钟，我想到今日没有晚膳可用，便只好去练练我待会儿要弹的曲子来打发时间了。
　　画芳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着掖都掖不住的得意，看见我在瞧她，才心虚地冲我笑了一笑，我有些奇怪，我刚才讽刺舞艳的话可是“无意”把她也扯了进去，她倒不多心？是真的没察觉，还是……奥，我忘了，今天是多么特殊的一天，她哪里还会在乎我那点小讥讽，怕是感谢我还来不及，因为我不仅把她以花魁贴身婢女的身份带到了京城所有达官贵人面前，而且是仅仅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