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言》三岔路口

1、锁清欢

　　戏台上的人水袖轻扬一袭青衣翩然。她移步走到正中间，将最后的唱词收在声腔里。鼓声一停，看台下是喧嚣的掌声，有些人还起身拍桌连叫了几声好。花旦朝着台下一鞠躬，起身时瞥了一眼二楼，提着裙摆步下水中央的舞台。
　　天色将暮，看客们有些意犹未尽的整理衣裳离开，调皮贪吃的孩子走过每张凌乱的桌子，发现有剩余的瓜子果仁就偷偷藏进自己的袖子里。花旦换了身干适素净的衣服，走到二楼看见榻上的人闭着眼睛小憩，眉眼间是浓重的倦怠。
　　“日暮了，姑娘。”花旦倒了杯清茶递过去，“要是困了早些回房休息，这楼里有些冷清了。”宋颜改像是还在梦里，莫名其妙地拉过梁伊的手，含糊叫了她一声。
　　梁伊以为她要说什么，凑近去听见她喃喃，“你刚才是说什么？”
　　梁伊抽回手轻声回了一声：“我说让你会房间休息。”她觉得宋颜改的手有些冰，想着去给她寻个捂手的东西来。甯安已经是深秋，寒意越来越重。
　　“那许是我听错了，”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拍着脑袋觉着自己似乎睡地发蒙，“我刚才听到你说让我什么心狠些，还觉得奇怪。”宋颜改扶着梁伊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听伶阁总觉得不适。
　　隔过雕花的窗栏，楼下的闹市也渐归于平息。远山落下的夕阳把甯安染地分外好看，光晕把所有人都笼罩在霞光里，温柔宁静。
　　这街上典当铺的小胖少爷追着洛水河边捕鱼的少年郎，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古怪玩意儿，边喊边跑：“鱼精，你快现形。”
　　都是童言无忌，旁人听到也只是笑笑。宋颜改摸到自己手边的花生米，瞄准了扔在小胖子的脑门上。嬉闹的人像是戏本中的人物受到偷袭一般，故作惊恐地连退五步，怒视着地上的花生米，“哪来的暗器？何人偷袭本上仙？”
　　“小胖子，你娘刚才喊你回家吃饭呢，”宋颜改有心逗他，“哎，你这是不相信的表情？我半会前还看见你娘提着猪肘路过这。”小胖子叉着腰，还是不相信的模样。
　　“我娘说了，长得好看的都是狐狸精，讲出来的话也是骗人的。”小胖子冲她亮了亮手里的宝物，转身小跑着离开了。捕鱼少年郎仰头冲宋颜改道谢，背着空竹篓往河边跑。
　　这街上的人，不看热闹的也都散了。
　　她觉得无趣，拍拍干净自己的手。转身看见梁伊替她整理着刚才吃的一桌狼藉，她让梁伊去账房看看，今天是月末，这阁里老老少少的人，月钱该发了。
　　榻边摆着一局未完的棋局，有几粒白子散落在棋盘边。她落座，听到下楼的梁伊喊着，“公子可是来听戏的，我们这里晚上一般是不唱戏的。您若是想听挑明早来吧。”
　　听伶阁过晚不唱戏是甯安的人都知道的，她听梁伊讲起这几天甯安来了几位从京城来不得了的人物，估计是来寻乐的皇宫贵族。
　　她坐在白子的位置上，托着下巴深思这棋局，落子的时候总觉得对面坐着他，他会握着黑子蹙眉沉思，想着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她无路可走。稚嫩的轮廓总是让他硬生生凑出了少年老成的样子。他会出其不意的落子，轻舒一口气冲她挑眉道：“宋宋，你又输了。”
　　那年，他八岁。
　　从回忆里惊醒，对面的黑子已成定局，白棋败的一塌糊涂。来的人手还留在半空，看见她的目光和煦地挥手，“该醒神了？”
　　宋颜改含糊地答应了一句，着手收拾着棋子。沈执光就着她的目光坐下，看着黑子的位置点评，“落子准确，狠绝中却又给你的白子留了条退路，这倒是盘好棋。”他挑眉看着宋颜改，也顺手帮她收拾，“是你家小祖宗？”
　　在长廊的时候他就见过宋颜改一个人坐在湖中亭下棋，不准任何人打扰。他远远地，看着她每次都在长久的沉默后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
　　“我骗他离开前和他下的最后一局棋，他没有把最后的棋子落下，他说等回来再告诉我怎么解这局棋，”她的话里有些困顿，“你说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已经猜到，我要放弃他？”
　　她不需要过多的安慰，她需要的是答案，沈执光很久以前就知道。
　　“五年前我也问过你，你说你有自己的理由。”他把宋颜改拿错的黑子放回自己面前的罐子里，“或许他猜到了。但是如今，你要么心软，要么狠绝，像这黑子一样。”
　　她抬起头，眼里是朦胧的水汽。她叫着沈执光，像几千年前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沈二哥哥。”
　　沈执光应下了，没有再问她接下来的话。
　　天色昏暗下来，入目间无星无月，晚风吹来有些仓皇。街上悬挂的灯笼里透出温暖的烛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柔和。宋颜改跟着沈执光去了该去的地方。那扇门隐在角落里，斑驳落了一地的朱漆。
　　她仰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你已经猜到了是吗？”
　　“一半一半吧，”沈执光走近，“你和你哥哥一样，让人猜不通。”他苦笑，沾了一点朱漆在指尖摩挲。
　　“我是很害怕，可是我不后悔。”她的声音有些哭腔，是很多年都少有的失态。她伸出手颤巍巍想去握门把。
　　沈执光知道她为什么害怕，轻轻抓住她还未触及的手，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还没醒，不要吵到他。”
　　宋颜改不解，“可是他已经给过我暗示了。”
　　他不理会她的话，压低声音继续，“沈二哥哥说他没有醒，他没有给过你任何暗示，只是你想多。”他的声音轻柔，语调里带着慵懒和笃定，宋颜改忽然觉得有些困了，张嘴没来得及开口就倒在沈执光怀里。
　　他把宋颜改打横抱起，转身要离开。后面的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响，沈执光微微偏过头，像是透过们看着里面，仍旧轻轻说了一句许久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