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铁丝网后的平安夜 绝望与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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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棚屋，充满压迫感的岗楼，铁丝网，营房街道和大门。冲纛锋纛枪则是守卫们必不可少的道具。这就是战俘所在之处。无论是乌克兰，西伯利亚，蒙古边境附近或北冰洋沿岸，还是位于第聂伯河、顿河、伏尔加河河畔，棚屋、铁丝网无甚差异，困苦和被奴役的境况未有不同。黏黏的面包片，水一样的白菜汤，黄米糊和虱子。还有饥饿、告密、苦役，以及死亡。
圣诞节也是如此。战俘营的俄国棚屋里没有上帝之子的位置。
俘虏们沉默地坐在木板床上。屋外白雪覆盖的草原一望无际。
灌木零星树立着，此外能看到的只有地平线。
他们裹着开线的外套，破烂的衬衣，穿着厚厚的塞满棉絮的裤子，注视着棚屋中间的两个人。
一人手里握着一根棍子，用刀在上面挖出小洞。另一个则截出相同长短的小木条，将末端削尖以便能够插纛进洞里。大木棍和小木条拼合起来像一棵冷杉的骨架，一棵没有针叶也没有枝条的冷杉。
木工之一用手转动着他的成果，然后俯身从裤子缝线的裂口扯出一团棉絮。
他摸摸棉絮，把它弄平，然后挂到这死掉的木头上：圣诞树上的冰花，开在1946年12月24日热兹卡兹甘的苏联战俘营里。战俘营位于咸海和巴尔喀什湖之间的哈萨克草原上，离德国5000公里之遥。
俘虏们坐到树干和粗糙木板做成的桌边，坐到白菜、潮湿的面包、鱼和带皮土豆前。他们的目光投向那棵手工削出的圣诞树。
有人起了个头，起先声音是沙哑的，之后变得坚定而清晰。其他人也加入了进来：“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平安夜，圣善夜。德语圣诞歌。）”
没有别的节日能像圣诞节一样触动铁丝网后的德国军人们。这个日子里，绝望与希望，美好回忆与可怕现实交织在一起。时值平安夜，父母妻儿的身影从未如此临近，亦从未如此遥不可及。
有些俘虏仅仅经历了一次棚屋里的平安夜。有些人则需要在战俘营度过十个圣诞节。
在苏联战俘营熬过了八年的天主教神父雅各布埃施波恩在一个俄国营地写下了这首圣诞诗：
夜色已深沉。无家可回！
工作召唤。你蹒跚而来。
平安夜到了吗？你并不清楚。
没有圣诞烛光照耀，没有圣诞树。
形单影只，在陌生的土地，
没有女人的手安慰你，
没有孩童欢笑，没有爱的心灵，
只有陈旧的伤痛被回忆唤醒。
但曾经有一对圣洁的夫妻，
处在比孤寂更糟糕的境地，
远离炉火温暖，在寒夜茫茫，
点亮了永恒之爱的光芒。
德国外科医生库诺瓦尔在白俄罗斯的博布鲁伊斯克被俘，他回忆起1944年被俘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我走进寒冷的冬夜……星星成千上万……两个微小的造物彼此相爱，他们的双眼相会于一个闪耀的光点，而它源自一颗遥远到无法想象的恒星。这种无尽感化作纽带，缠绕着两颗被分开的心。”
许多德国战俘也很害怕在平安夜为情感所压倒，继而无法控制眼泪。一位归国者告诉联邦战俘史科学委员会：“我们透过窗户忧郁地望着灯火，很快又躺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大家都害怕有人会开始唱《平安夜》。”
科学委员会的报告揭示了圣诞节对于战俘们的意义：
“宗教生活最明显的外在表现形式是做礼拜。对于单个的战俘来说，他们对于宗教的需求在宗教节日时最为强烈。毫无庆祝地度过平安夜在最初的几年并不少见，而这对德国战俘来说格外痛苦。对于宗教问题的兴趣也许会随着时间减弱。但圣诞节情况不同，因为直到1945年，部分人甚至在之后的日子里，不仅远离家庭，也没有亲人的问候，人们显然需要从宗教中寻找慰藉……
宗教节日在战俘营日常中几乎消失了，除非俄国人能允许和容忍他们做礼拜。而这也仅仅在小的宗教圈子里进行。有时人们也把一个多彩的夜晚或一次节日演出当做非正式的复活节。可通常情况下复活节、圣灵降临节和其他宗教节日就如同每个普普通通的日子一样流逝了……”
教会和宗教节日在苏联战俘营里没有立足之地。
挤在棚屋和地下室的男人们在圣诞节常常被感动和悲伤同时控制着。苏联波特玛战俘营的一位德国军人这样描述1945年的12月24日：“接下去就是我们几周来一再谈起的那顿饭：圣诞节前夜的晚餐，煮熟的带皮土豆和鲱鱼，由五个很小而且半腐烂的小土豆蛋和半条完全坏了的鲱鱼组成。真的令人相当，哎，非常失望了。然后我们试图唱平安夜，圣善夜。当然没有成功，因为一些人眼里已经涌上了泪水。然后我必须得起来了，因为我感觉太糟糕了。然后发生了对于一个战俘来说最可怕的事。我不得不把这些鲱鱼和这些土豆又给吐了出来，这些珍贵的卡路里。那可真是场灾难。”
圣诞节让战俘们泪流满面。
乌拉尔山的一个营地的战俘卡尔汉斯比纳说：“棚屋的角落里有人开始唱一首基督降临节歌曲。没人有兴趣唱歌，饥饿和疲劳、困苦和贪婪让灵魂变得衰弱。”
可是：“人们听着这首歌一个接一个振作起来，最终这首歌所传达的东西进入了每一颗心。”
被俘的炮兵奥托毛克施即使1948年的圣诞节也必须在顿河地区的一个煤矿里劳作，一起干活的还有200名战友和200个俄国人。工人们头上戴着混凝纸做的安全帽，手里拿着汽油灯，在地下370米深处开采煤块。但今晚不应该干这个。德国人把汽油灯挂在矿道里防止坍塌的木质支柱上。灯火组成了金字塔的形状，那是一棵圣诞树。
奥托毛克施讲述了这个1948年俄国矿区里的平安夜：“生产队的20个人绕着灯树围成一圈。我们中的一个开始唱歌，‘平安夜，圣善夜’的歌声听起来闷闷的。这种孤独寂寞里，前后上下都是黑色的煤层，嘎吱作响的坑木，微弱的潺潺水声，还有哪里能让圣诞歌听起来更庄严崇高呢？”
圣诞节让德国俘虏们更深切地体会到他们的无能为力，以及命运的苦痛。
在萨兰斯克的一座战俘营，1945年圣诞节节日第一天是休息日，第二天所有犯人被命令去除虱。一位亲历者写道：“除虱的意思就是，浑身的毛都要被剃光。1945年圣诞节就是这样的。”
科学委员会认为：
“圣诞节仍然需要工作，被德国战俘们认为明显是蓄意刁难。苏联方面却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他们自己的国人也在这一点上做出了同样的妥协。有时圣诞庆祝的第一天不用工作，但需要以之前或之后一个周日的工作来弥补。不过即使这种情况也很少发生。”
阿尔马维尔附近的一个俄国战俘营里，德国军人花了很长时间艰难而用心地为1946年的平安夜制作了圣诞树，并用棉絮和金属屑来装饰它。棚屋的门突然被砰地打开，一队反法西斯委员会的成员闹哄哄地一拥而入。一个人说了几句简短的话，以苏维埃营地领导的名义宣布禁止一切圣诞庆祝活动。然后反法西斯委员们抓起圣诞树，折断了它。
许多俄国战俘营司令对他的俘虏们庆祝圣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有些试图用尽一切方法让圣诞节远离战俘营，主要是因为庆祝基督的诞生，与苏维埃的共纛产纛主纛义世界观背道而驰。
直到1955年，战争结束十年之后，还有一位德国牧师在阿斯贝茨的战俘营被判处14天禁闭，因为他未经允许举办了一场圣诞庆祝。
但即使庆祝圣诞一直有被发现后受到惩罚的危险，俘虏们也从未被吓倒。
这个节日给每个迷失了的德国人以坚定信念，比如那些在南斯拉夫弗尔沙茨战俘营被拷问并被判处死刑的军官们。他们被关押的地方是臭名昭著的斯雷姆斯卡米特罗维察监狱。
第11空军野战师的最后一任指挥官格哈德亨克这样描写他1949年的圣诞节：“死亡在逼近，要么是活活饿死，要么是被冲纛锋纛枪干掉。在临近死亡的氛围中，我们开始庆祝圣诞节。之前的一切都没能熄灭的小小信念之火，现在燃烧得更加明亮。（一同被俘）的路德维希沃尔夫用粗制滥造的扫帚上的穗子做了一棵小树，用绿色的纸做冷杉叶，用不知哪来的蜡和布做了圣诞蜡烛。不久前从家乡寄来了一些包裹。我们的狱友出于真正的战友情谊，拿出了一半食物用于分享，即使他们自己也在忍饥挨饿。小圣诞树竖在不会让蜡烛光亮透过栅栏窗照到外面的地方。我作了圣诞致辞。我说，这是我们被俘后第六个圣诞节，远离家乡，没有爱人的音讯。我们在黑夜里忍受着一个无辜被判刑的人所能经历的最深重的屈辱。我们小小的绿树和它燃烧的烛光，会是我们的希望和信念的象征。在这高墙后的死牢里，我们不应也不必感到孤寂。然后我们唱了圣诞歌，并听到其他牢房里也传出了同样的歌声。”
一年之后，亨克和他的许多战友依然在南斯拉夫的监狱中。这是他作为俘虏度过的第七个圣诞节：“我们点亮冷杉枝条或者小树上的蜡烛，它们是随着包裹一同寄来的。”
这一夜，格哈德亨克完全被回忆和希望压垮了：“我在幻想里回到了埃施维格的火车站，从火车站沿着道路走向我们的家，沿途经过那些我从年少时就熟悉的建筑、广场和树木。”
在西方国家，胜利者和战败者庆祝圣诞节，这是他们共同信仰中的节日。装甲掷弹兵二级下士埃里希卡斯滕，1943年5月7日于突尼斯被俘并被运到美国。他在返乡时带回了一张信笺作为1945年的圣诞节留念。和许多德国战俘一样，这是他从美国的路德派教会那里得到的。
美国人给德国人的信笺上引用了一段关于“上帝大爱”的圣经，还绘有基督的父母在马厩里的情景。
埃里希卡斯滕在这张圣诞信纸上记录下了1945年圣诞节他在美国班宁堡战俘营的经历：德国俘虏们被带进了教堂。圣坛上悬挂着蓝色天鹅绒的华盖，教堂的角落里是一棵极高大的圣诞树。埃里希卡斯滕写道：“管风琴声音非常洪亮。牧师的话语清晰而令人印象深刻。”
美国弗吉尼亚州汉普顿锚地的战俘营厨师1944年12月24日为德国人准备的菜谱有以下配料：填满鼠尾草的烤小火鸡、带卤鹅杂、糖渍越桔、糖煮甘薯、黄油青豆、芦笋尖、新鲜水果沙拉配蛋黄酱、芹菜心、橄榄、什锦泡菜、黄油小面包、滚烫的肉馅饼、奶酪苹果蛋糕、冰淇淋。
对于在英国的德国战俘来说，1946年的圣诞节意味着从至今为止必须遵守的严格规定中解放出来。
伦敦政府允许英国人和德国俘虏之间建立联系。布里斯托尔大教堂在圣诞节为德国人和英国人举行了一次双语的礼拜仪式。上百个英国家庭邀请德国俘虏来到自己家中。
罗切斯特的主教邀请的客人是德国随军牧师保罗格茨。1946年的圣诞也让在瓦尔德斯莱德村庄的两方走向了和解。之前战俘营被建在村子附近时，瓦尔德斯莱德的人进行了抗纛议。之后他们又威胁要公布所有和德国战俘调纛情的女孩名字，以公开羞辱她们。
而如今，在1946年的圣诞佳节，瓦尔德斯莱德的居民邀请了超过200个俘虏来到他们家里。俘虏维尔纳K：“主人来接走了我和五个战友。天上下着小雨，我们冻得发抖。那位英国人把我和两个战友带到起居室，向我们介绍了他的太太和孩子们。壁炉里火焰窜得很高。我们脱掉了后背打着大圆补丁的外套。虽然每个人的英语都是磕磕绊绊的，但我们感到很愉快。看着那些友好的面容，我们觉得仿佛回到了家里。那天有火鸡、豌豆和土豆。”
关于这次圣诞节活动给战俘情绪上带来的影响，英国《每日邮报》做了如下报道：“战俘们在营房里唱起了歌，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铁丝网后的平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