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吟》柄柄香

3、宫苑深深

　　“香翠知晓。”
　　“姑姑明白你是个知进退的，是我多嘴了。”智若冲香翠挥挥手。
　　香翠退了出去。
　　端着木盆，香翠一路踏着青草寻到湖边，果然看到水面有几个黑色的脑袋，在湖中穿梭翻腾。
　　湖边也有三三两两的宫女，太监在嘻闹玩耍。
　　香翠寻了一僻静的湖边，一颗两人粗的垂柳正矗立河边。
　　香翠站在树后仔细观察片刻，确定此处不会轻易被人发现，快速地将宫衣洗好。
　　十分小心城四下看看，将绣鞋和外衫脱掉，又将辫子解了，跃入水中。
　　入水的香翠像一尾鱼，一下子钻入水中一会儿又在不远处露出一个个水淋淋的小脑袋。
　　她挥动着双臂呼吸舒畅悠长，那温润着肌肤的水，清澈凉爽，将夏日的躁热全部褪去，只觉得分外畅快和惬意。直到四肢感到疲累，方向岸边游去。
　　待攀了石头上得岸来，只见柳树下一身着缀墨绿滚边玄色马褂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她，月色正好，只见男子剑眉凤目，锐利的黑眸，削薄轻抿的唇，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咄咄逼人。
　　那薄唇轻启“温泉暖滑留余香，芙蓉出水红生光”
　　香翠又羞又恼，不由地吓出一身冷汗。此时她只穿了贴身小衣，皆贴在身上，与祼露无易。
　　此种情况，被人知晓，哪里还会留得命在。
　　“姑娘是哪个宫里的，怎么……我从未见过？”男子问道，香翠能感到他的目光肆无忌惮。
　　香翠并不答话，她抓了岸边衣物，转身跳入湖中，香翠水性极好，直直向另一边游去。
　　待悄悄回到营帐，换下湿衣，依然心跳如鼓。也不知那人是随行官员亦或侍卫。莫要认出才好。又心道:虽是月明星众，但自己长发遮面，从水中出来。即使再见面，那人也未必就能认出自己。心下安慰，这才辗转睡去。
　　香翠晨起煮饭，就听青莲，跑过来道：“听说皇上在满营寻一名遗失绣鞋的女子。说那女子姿容绝世，让人夜不能寐。”
　　香翠大惊。
　　昨日她慌张逃遁，将绣鞋木盆落在岸边。这可如何是好。后宫女子大都天足，香翠也从未缠过脚，只是她的双足，却比寻常人要生得小些，倘若查下来……
　　待煮好饭，香翠进得账来就给姑姑撩衣跪倒。“香翠，你这是作什么？”智若知道香翠脾性，此时下跪，定是遇到难事。
　　“姑姑救我。”
　　\"你且起来说话，出了什么事？“
　　香翠把昨日下水一事，禀了智若。
　　”这么说，你是遇上宫里那一位了。“
　　”想来正是。“忆起当时，虽然那人衣饰寻常，但面貌气度却是王者之尊，只是言语轻薄，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现在那位正寻你寻得急，也许就是你飞黄腾达之日。“
　　”姑姑莫要取笑香翠。香翠自知容貌粗鄙，难配圣颜。只愿在姑姑身边服侍，安稳度日 ，求姑姑成全。“
　　”罢了，你既有此志，姑姑怎好不成全。你且放宽心。“
　　”多谢姑姑。“
　　不多时，便有御前太监叫智若前去回话。
　　待智若回来，笑容舒展，香翠这才放下心来。一连两天，这位让圣颜害了相思病的女子却遍寻不着。
　　”故意丢了鞋子，分明就是在引诱圣上，一个妄想飞上枝头的狐媚子罢了，却让皇上遍寻不见。真真是好手段。”“青莲睡前说道。
　　\"休要胡说。睡你的觉。”智若喝止。
　　青莲吐了吐舌头，铺好床，侧身睡去。

　　再过了一日 ，却有太监过来传话。说如妃娘娘，着令宫中女子，为她各绣一方锦帕，她要送给沿路官员女眷，以表心意。
　　此次避暑，皇后未来，皇上着如妃娘娘，处理一切后宫事宜。娘娘的口谕，哪个敢违？
　　趁着不当差的空当，香翠穿针引线。锦是上好的蜀锦，丝线则是今春江宁进贡的桑蚕丝线，颜色光亮，润泽。香翠偏爱兰花，只肖片刻，一丛兰花便跃然锦上。青莲，一向在女工上不费心思。央求道：“香翠。这锦帕送我交差可好。你知道的，我的针法，恐被如妃娘娘怪罪。”“你这妮子，谁叫你平日偷懒耍滑。”香翠嗔道。
　　“好香翠。这个送我，你再绣一方就好，大不了，以后我见天给你铺床叠被好了。”
　　被青莲缠得没法。“你这泼皮无赖，想要铺床叠被。让主子们给你配个小厮就好。拿去，拿去。”
　　香翠将绣好的锦帕，塞到青莲怀里。重新绷了花绷，劈了丝线，绣将起来。香翠这次绣的是雏菊。白色的锦，黄色的菊分外娇艳。
　　又行了两日，这次住宿安排在当地官员准备好的行宫里。虽然比不得紫禁城，但舒适自是风餐露宿不可比拟。
　　上头分配好房间，青莲和香翠就一起帮着姑姑整理随行物品。忽听外面响起浑亮的女声：”智若姑姑可在？“
　　智若带着二人迎出去，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如妃身边的嬷嬷王张氏。
　　这王张氏是如妃乳母，陪嫁宫中，深得如妃倚重，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却身康体健，行走如飞。
　　三人忙给王嬷嬷请安行礼。
　　”哪阵风把嬷嬷您给吹来了？“智若笑道。
　　”这不是有些日子没见智若姑姑你了，特地过来看看。”王嬷嬷炯炯有神的双目，笑着从智若脸上转到她的身后，上下打量着香翠和青莲。问道：“哪位是青莲姑娘？”
　　青莲忙上前见礼。只见嬷嬷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问道：“这锦帕可是你亲绣？”
　　那锦帕正是青莲同香翠要去绣了兰花的那方。
　　莫不是这绣帕出了什么问题？青莲心中害怕，她本想说这是香翠所绣，只是那绣帕之上，却落了她的名字。
　　青莲无奈，低声道：\"是。“
　　”柳眉杏目，纤腰盈盈，果然是美人胚子。如妃娘娘要见你，姑娘这就跟老身走吧。“
　　“啊？”青莲望向智若，心中又惊又怕，美目中就要有泪珠滚落。香翠心乱如麻。
　　”不知如妃娘娘召青莲所谓何事？“智若问道。
　　”这个，老身也不知，待见了娘娘便知。“
　　青莲万分不情愿地跟在王嬷嬷身后，去见如妃。
　　一盏茶功夫过去，青莲没有回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青莲还是没有回来。
　　“姑姑，青莲不会有事吧？”香翠心中焦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姑姑，那锦帕是我所绣，我当时就该如实禀告嬷嬷，怎好让青莲帮我顶罪“。香翠心中懊恼。
　　”如若青莲有事，你以为咱们能置身事外吗？我并末看出那锦帕有何问题。还是等等看吧。“智若答道。
　　青莲一夜未归。
　　香翠一夜未睡，她知道智若也是一夜未眠。
　　一大早，众人收拾妥当，继续赶路时，香翠未等智若发话，便去寻了小李子。
　　”小李子，你去问问你谙达。如妃娘娘昨夜里传了青莲去，至今还没有回来。“
　　”青莲姐姐现在正在前面的马车里，昨个夜里侍寝后，已经被封了常在。
　　“侍寝？”这是怎么回事。
　　小李子看看来往内待宫女，悄声对香翠道：“听谙达说，皇上不是前两天正在寻遗失了绣鞋的宫女。那宫女就是青莲姐姐。”
　　如何能确定就是青莲？
　　如妃娘娘不是让随行宫女每人绣一方锦帕么，那绣鞋上的兰花和锦帕上的兰花不论花形还是针法竟丝毫不差。这才知道万岁爷那晚要寻的就是青莲姐姐。以后得改口叫青主子了。
　　香翠恍然大悟。只是青莲的脚，明明比她的要大一些，一向以聪慧闻名后宫的如妃娘娘竟未察觉？
　　香翠百思不得其解。

　　七日行程，终于到了行宫。
　　虽比不得皇宫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可是行宫里亭台楼阁，山光水色。果然是避暑胜地。因近年边疆不稳，屡有战事，行宫比不得紫禁城，皇帝后妃已有两年不曾来行宫避署。只有为数不多的太监宫女留守，此次，皇帝又是简装出行。是以，智若和香翠也被内务府指派搬运货品。
　　香翠也得以好好观赏这行宫美景。
　　行宫依山而建，半山腰上一座八角宝塔形的三层建筑耸立在半山腰上，黄绿色的琉璃瓦一眼望不到头的湖泊，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挖掘，大片的荷田，荷花开得正妍。两岸数不清倒垂的杨柳，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山脚下一排排金碧辉煌的宫殿，错落有致。染,空气清新.漫步其随风摇摆。湖中心有个小岛，远远望去，岛上一片葱绿，树丛中露出宫殿的一角。岛上有石桥相连。桥栏杆上有上百根石柱，柱子上都雕刻着小狮子。这么多的狮子，姿态不一，相映成趣。沿路怪石嶙峋,花草参差.亭榭廊槛，宛转其间，行走之间，仿佛回到她幼时居住的江南水乡。
　　劳作整日，香翠并不觉困，翌日卯时，香翠早早起床。
　　虽说皇帝离了京城，不需上朝，可朝廷大事，一日不曾懈怠。一国之君如此。当臣子的自然也不可偷懒。
　　卯时刚过，苏玑就已早起巡查之后，准备御前陪王伴驾。皇帝办公安寝均在安澜园。这安澜园正在行宫湖中心的小岛上。沿着湖堤，一.路行来，有侍卫向他恭敬行礼。天还不甚亮，远远瞧见湖边荷花池边的水榭之上一个黑黑的东西，上下起伏。一时好奇，苏玑转道跨过通往荷花池的回廊，走得近前，
　　。只见一袭浅绿宫装，身姿窈窕的少女，正拿着葫芦蹲在水榭上从荷叶上采集露珠。只见她十指纤纤，右手执葫芦，左手食指轻轻在荷叶上一点，那露珠便顺着荷叶不偏不倚滑入那小口葫芦当中。近处的采完，又采远处的。可稍远些的，她便够不着。少女无奈叹气连连。少女已至腰间的发辫，粗黑油亮，如同墨染。，睫毛浓密，唇形姣好，虽肌肤略为黝黑，却也娇俏可人，不能遮其美丽。就连此刻少女嘟嘴之态，也惹得自恃君子的苏玑一时心猿意马，只恨能化作那荷间的晨露，霎时滑进那葫芦才好。咽中有唾液吞咽之声。
　　少女惊觉，转头瞧见苏玑，微怔之后，欠身行礼：“奴才见过统领大人。”“咦，你怎知我身份？”得皇帝恩准，苏玑在宫中可穿常服，不知眼前这位二八少女，又是如何猜出他的身份。”您腰中佩剑，自是在御前当差。素闻京城苏大人，貌比潘安，为人风雅，通诗词，擅音律，因出生在雪天，尤喜白衣。如果奴才没猜错的话，大人剑穗之佩饰，非金非玉，乃是西域数十年前一位高僧坐化之舍利，据说配戴可以驱凶避祸。去岁冬月西域大昭寺方丈，把它进献给万岁爷，而万岁爷又赏赐给了大人。“苏玑摸了下剑穗下的宝珠，笑道：”果然玲珑剔透，冰雪聪明。不知在哪个宫里当差，叫什么名字？“

　　“奴才香翠，在弘义阁后厨帮厨。“
　　“那晨露可是要用来做菜？”
　　“只是用来煮茶。”
　　“可要我帮你采？”
　　香翠看看葫芦，露水刚过底，哪里够煮半壶茶。再瞧天已大亮，私自来荷花池，采取露珠，已经逾矩，孤男寡女，恐惹人非议，遂低头回道：”晨露已取满，不敢劳烦大人，奴才告退。”说着冲着苏玑福了一福，急急转身离去。
　　瞧着那背影，苏玑暗笑，他张了张口，想要叫回女子，告诉她他是真的想帮她采集晨露，绝没有不轨之举。转念又想，宫中男女大防，两人说话多时，已属不妥。切莫要害人害己。只是一时看着，竟有些不舍。看那满池千姿百媚的荷花，不及那女子半分。
　　当真是“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
　　暗叹一声，向安澜园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