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吟》柄柄香

1、宫苑深深

　　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正午时分，还是晴空万里，大太阳明晃晃地似乎要把人烤化，还没过一个时辰，便乌云密布，天色昏暗。
　　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只霄片刻，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落在汉白玉台阶上。落在青石台阶上。密密麻麻的雨线后，地面上隐隐起了一层白雾。
　　天上豪雨如注，檐下飞流如瀑。那雨来得太急，不大功夫，地上已是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大蘑菇。
　　檐上龙嘴中的雨水，哗哗直往下倒，溅起的水花，把门上的竹帘都打湿了，屋内的青砖上也落了不少水迹。
　　香翠赶忙拿了木盆，放到檐下龙嘴之下的台阶上。只这一会功夫，再进门时香翠头发，衣衫皆已湿透。
　　在炕上盘腿嗑着瓜子的青莲，扔了毛巾过来。“赶紧擦擦。这么大的雨，你也不晓得打把伞。”
　　香翠擦着头发道：”油纸伞上次被风扯破了，还未去修。\"香翠将毛巾搭到脸盆架上，又拿了干净的衣衫换了。
　　也盘腿坐到炕边。”青莲，你这瓜子怎是这种吃法？”看到桌上一边摆着颗颗白白胖胖的瓜了仁。一边清一色一堆瓜子皮，青莲还在继续剥着。“宫里的主子们，不都是这种吃法么。等着奴才婢子剥好盛在盘子里来吃，我今个也自己剥好了，呆会再吃。这叫先苦后甜。”香翠笑着宠溺地摇摇头。
　　\"象这样的雨天，嗑点瓜子，然后钻在被子里睡一觉，那真真是神仙的享受呢。”
　　“这是谁要做神仙？”门外有人声，竹帘一挑，一把青纸伞先钻了进来。随后一个身着灰衫的小太监，迈进门槛。
　　他收了还在淌水的纸伞，放在墙角。
　　“小李子，这么大的雨，你跑来做甚？把泥水都给我们带了一地，你又不帮我们打扫”青莲佯装生气。
　　“我的好姐姐，这一路都是青石板，哪里有什么泥？你也忒小气。”说着走到炕边，看到炕桌上的瓜子仁，两眼发光，抓了一把就塞进嘴里。
　　“真香。莫不是知道我来，提前为我剥好的。”
　　一心正在剥壳的青莲，根本未来得及阻止，看着自己辛苦半日的杰作，霎时落到小李子的嘴里，急道：“哪个是给你剥的，你到会捡现成的。”匆匆把剩余的瓜子仁踹进自己衣兜里。
　　“好姐姐，人都说你人美心善，怎到我这里，就连吃几颗瓜子，也被你嫌弃。”
　　“油嘴滑舌。也难怪你家主子被你糊弄。”青莲笑骂。
　　“好姐姐，你这可就大大地冤枉我了。主子喜我皆因我一向勤快本份。怎到姐姐这里，便被如此嫌弃。”
　　“猴做的脑袋，猪做的身子，哪里看得出勤快本分。”“嘿嘿，我这猪样的身材，也是因为姐姐们疼我，好吃的尽可着给我吃。”“算你有心。要不真真挨打。”

　　“说正经的，有什么要紧的事？”香翠问。
　　“姐姐不问，我都差点忘了。是我家主子看到下雨，忽然想起幼时曾在山间的外祖家住过一段时日，每逢雨季，山里树根下会长出一丛丛野蘑。外祖母便命人去采来给她炖汤喝。
　　娘娘说虽然进宫来日日山珍海味，蘑菇汤也花样百出的喝过不少。只是再也不曾有幼时滋味。上次，吃了香翠姐姐烙的石头饼，居然觉得就是小时的味道。这不，让我来问问姐姐，可否能做回蘑菇汤给我家主子？”
　　“原来是如妃娘娘嘴馋了？”
　　“没大没小，越发没规矩，主子也是咱们能编排的。”香翠点了点青莲的脑门，青莲吐了吐舌头。
　　“只是这宫里哪里去寻野蘑？”香翠皱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姐姐，这可不必担心。野蘑，我已带来，此刻就在厨房内灶台之上。”
　　“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野蘑？”青莲一时好奇。
　　“姐姐想知道？”青莲连连点头。
　　“那姐姐把你兜里的瓜子给我，我就告诉你。”
　　\"你这泼皮，先前得了便宜还不知足。去，想喝蘑菇汤还不快去厨下烧火去。”香翠姐姐一起。”“好，待我禀了姑姑就去。”
　　等香翠和青莲赶到弘义阁的后厨里，就看见小李子正提着菜刀，追赶着一只上窜乱飞的花公鸡，直喘粗气。那鸡一下案板上把面粉扇了一地，一下又跳到碗橱上，把一只蓝底白花的大碗带到地下打了个粉碎。
　　“小李子，我让你生火，你却偏来杀鸡。杀就杀吧，还整得鸡飞鸡跳。一个大男……”想想又觉不妥，“真不知你谙达看上你什么？是不是生火也不会啊”
　　“我打八岁进宫，进了宫就没进过后厨……”小李子小声道。
　　青莲翻个白眼，灶边抱了柴，去生火了。香翠这当头已抓了鸡，将鸡放在立凳上，折了翅膀，一脚踩住。
　　“菜刀。”香翠道。
　　小李子连忙把刀递到香翠手里。香翠一手拽住鸡头，一手握着菜刀在鸡喉上一划。那血就滴滴答答流到下面的木盆里。那鸡兀自挣扎了一番。便不再动了。小李子又看到香翠裉鸡毛，掏内脏。剁块。起油锅，放鸡块，野蘑，各种调味料。那叫一个麻溜。
　　这蘑菇汤要炖一个时辰方好。小李子本是没耐性的，找了个借口溜了。
　　青莲啐道：“这小皮猴，惯爱溜尖耍滑。他这厢跑了，害得咱们还得亲自去送一趟。”
　　香翠笑道：“左不过几步路，我去就好。”
　　蘑菇汤炖好后，雨依然没有停的迹象，虽然不象初时那样瓢泼，但却象针尖样密密麻麻，刷刷声不绝于耳。雨大伞小，为了不让雨水打湿食盒，香翠半个肩已是湿透。
　　白绫子袜子和浅碎花青鞋也已被水浸湿，凉意从脚底遍布全身。香翠不由地打了个哆嗦。正好今日有月事，小腹似针扎般疼痛。因着雨天的缘故，宫道上偶有几个当值的太监经过，她顺着宫墙夹道，走到华阳宫外，当值的太监张福，笑着接了香翠的食盒。
　　“姑娘衣裳都湿了。赶紧进来。”香翠进得门廊内，收了伞。这天气，真是辛苦姑娘了。”
　　“公公太客气了。伺侯好主子们，乃是咱们的服气。趁这蘑菇汤还热着，赶紧给主子送去吧。\"
　　“我这就送去。姑娘且去廊下值房坐坐。”
　　直房的竹帘挑起，探出一个肤色白皙的少女身影，清脆地声音，分外热情地叫道：“香翠，你来了。快进来。”
　　香翠看到是同批进宫的红梅，也是格外激动。打了伞进得房内。
　　“红梅，你是什么时侯，调到华阳宫？”红梅进宫后一直在如意馆当差。
　　“已有半月。”红梅答道。

　　“看你衣服都湿透了，我去拿我衣服给你换。”
　　“不用麻烦。你给我倒杯热茶即可。”
　　“怎地就麻烦？我们刚进宫在掖庭学规矩时，你可曾嫌我麻烦。”
　　红梅说着遣了小宫女去倒茶，又亲自回寝房拿了自己的外衫，给香翠换上。
　　看到香翠，偶尔皱眉。
　　“你怎地不舒服。”
　　香翠脸色微红，“只是刚巧有月事，偏淋了雨，身子有些不舒坦。”
　　“你原来就有痛经的毛病。这下偏还淋了雨。你且等着。”红梅撑了伞，似要出去。
　　“红梅，你去哪里？”
　　“年前主子赏的红糖，我一直没舍得喝，我去给你拿来。”
　　“红梅，我方才已喝了热茶。肚子也不怎么痛了，红糖这样精贵，你还是留着自个喝。”
　　“香翠，你要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一打帘，红梅步入雨中。
　　待到红梅把热腾腾的红糖水端到香翠面前，香翠眼睛湿润。
　　香翠低头，一滴泪融入糖水中，霎那不见。
　　香翠急急品了一口。“甜吗？”
　　“甜。”
　　红梅又递给香翠一物，香翠一看，是一玫银制珠钗。虽是银制，可做工精巧。当是价值不菲。
　　“这是？”
　　“这是主子赏你的。”
　　“如此贵重，我可不敢收。你还是还给娘娘好了。”
　　“主子赏的哪有还回去的道理，赏你的，你就拿着。”
　　香翠只得接过揣进袖中。
　　“雪翠最近可好。”
　　\"我也有好些日子未曾见她。”
　　说起自己的妹妹，香翠只觉腹痛更甚。原本爹娘是给内务府使了银子，她们不必进宫的。只是雪翠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想要一朝飞上枝头。硬求着爹娘，进宫当宫女。爹娘不放心自幼脾性骄纵的雪翠，这才也让香翠跟进宫来。

　　回去的路上，看着四周高高的宫墙，不知何日才能逃离出去。连雨什么时侯停了，香翠也不曾发觉。忽听见有宫女喊道：“看，双彩虹。”
　　香翠抬头望去。南边的天还是阴云密布。北边天空青碧如洗，并排两条彩虹，挂在天空。
　　“这可是吉兆。”另一个宫女也叹道。
　　远远看见四个太监抬着一乘肩舆从宫道过来。香翠忙立于宫墙下静候回避。
　　“是香翠姑娘吧。”这声音香翠知道是齐嫔。赶紧上前请安。眼角余光打量齐嫔肩舆旁的宫女，雪翠果然在列。
　　一月末见，雪翠出落地越发曲线玲珑，高耸的胸部，仿佛就要从那翠绿的宫装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