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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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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湖边的桃花开的正是好时候,花瓣粉里带白,一片片嫩的能掐出水来。迟北柠伸手掐起一朵桃花,慢慢合拢手心,指间碾磨着花瓣,那花儿无力的挣扎,最终化为点点花泥。
清澈的花汁流在她白皙却不细腻的手上。迟北柠笑了笑。
“小姐…”红豆低低的唤她:“小姐,沈三家的婆子来啦…咱们快回去吧!”
迟北柠没有说话,只回头看她。她一身丧服,未施粉黛,精致的眉眼像是渡了一层冰霜,直瞧得红豆心底发凉。红豆嗫喏着不敢说话,她家小姐一向温和柔弱,可自从夫人丧期满后,小姐却变得越来越怪。
“回去吧”
老夫人派的人也该到了。
迟北柠在一个月前刚刚服满丧期,为了她得了疯病的母亲。就在那时,她睁开眼睛,仿佛做了一场长长的梦。她父亲原是京都迟家嫡出长子迟长青,自小聪慧,学识渊博,被先帝选为太子伴读,与太子感情深厚。而她的母亲曾是名动京都的才女,与父亲天作之合。
然而在她刚满一岁的时候,太子于一次巡视中遇刺,父亲为救太子身亡,先帝感其赤子衷肠,为她与太子之子赐婚。太子共有两子,长子五岁,幼子七月,太子妃以孩子年幼为由,请旨等到孩子们长大再议婚事。先帝准了。
她父亲付出了一条命,除了追封三品官职,银赏若干,和这一纸婚约以外,还留下了一个疯妻幼女。是的,疯妻。
她的母亲疯了。那个娇弱的大家闺秀,名动一时的才女佳人,就这样子疯了,从此癫乱痴狂,受人唾骂。那时二房的夫人刚刚怀了身孕,老夫人害怕她母亲冲撞了她的乖孙儿,竟以治疗疯病为由,将其送到了乡下庄子里。
老夫人并非迟北柠的亲祖母,只是一个继室罢了。这个女人最会算计,也懂割舍,当年迟老爷子丧妻时已年过三十而立,而她不过十四,却以九品小官女儿的身份嫁给一品权臣。从此一世荣华,步步高升。
她父亲出事后,最高兴的莫过于老夫人了。从此大房衰败,任她切磋。
就这样,疯癫的母亲带着她,还有母亲的乳母,她们一起离开了繁华的帝都,来到了偏远的乡下。
乡下家仆欺软怕硬,她们三人受了不少磋磨。在她十三岁时,她的母亲终究是去找父亲了,只留下她孤苦无依,受人欺辱。
而所有的转机来自于她十六岁这年,母丧刚过,老夫人便一撵车驾将她接回。原是当年的太子,如今的陛下终究是记得这一纸婚约,于是主动提及,希望早日完婚。
被老夫人接回去后,在府中的日子却也不好过,兄妹排斥,恶仆欺主。她只以为忍让退避就会没事。却没想到是她把人心想的太过善良,把世事想的太过简单。
她喜欢上了栖柳湖的桃花。那时桃花已经开始落泪,一滴滴,一片片。她想这桃花便是她,孤苦无依,零落成泥,可哪曾想,却被那人一把抓住,从此细心呵护,世人羡慕。
人们都说三皇子妃是世间最幸福的女人了。她也这般想着。她的夫君不纳妾偷腥,不颐指气使。品德高尚,亲近百姓。
可是世人都看走了眼,她也不例外。可笑的是,当她衣冠不整的在别人的怀里醒来,受到世人唾弃的时候,她还在想着去找那人解释。
结果呢?
“对不起,柠儿,对不起。
如今朝势混乱,父皇即将仙去。我母妃曾间接害死皇后,我和太子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如今我羽翼未丰,根本争不过太子。柠儿,我没有办法,一旦太子登基,你、我、母妃皆会不得善终。如今朝野之上只有迟相一人尚未站队,且他位高权重,我不得不想尽办法拉拢。他唯一的要求便是让我迎娶他的女儿。柠儿,我没有办法,我一定要得到那个位子!”
“我不同意母妃的计谋,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再受委屈的,可我不能豪无理由的休妻……”
“柠儿,你信我,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人。”
“我保证,待我登基之日,必许你凤袍冠身,一世恩宠……”
爱是什么呢?迟北柠曾经以为她明白,在那人的偶偶情话中。她曾经以为她拥有,被握在那人修长双手。她曾经以为十数年的苦难在她生命中只是浮光掠影,而那人给予她的爱情,才是天长地久。
可是,她错了,说出的情话可以收回,握住的双手可以放开,许下的誓言可以不算,就连走到一半的旅途都可以临时回头。
他爱她,可他更爱自己。
迟北柠输了,输得一无所有,败得一塌涂地。
她从不曾想过,背叛她的那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同眠共枕的夫君,一个是自己亲如姐妹的红豆。
她的夫君点了头,她的红豆递了酒。从此她的人生便万劫不复。
“哎呀~大小姐!您怎么才回来呀?家里来贵人啦!”
还没进院子,迟北柠就听到沈三婆子的叫声。娇娇嗲嗲的调子,让一旁衣着华美的妇人丫鬟皱起了眉头。
这沈三婆子长得虎背熊腰,年过三十,一张脸上却涂着厚厚一层脂膏,故作少女娇态,着实恶心死人。
迟北柠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的车驾,她故作不解,问:“沈三夫人竟早早在此等我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几位是?”
“哼!”还未等沈三婆子说话,那为首的妇人便重重的发了声,说:“夫人?一个卑贱的奴婢,哪来的脸让主子唤你夫人?”
沈三婆子身子一抖,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那妇人却不在理会她,转而上前拉住迟北柠的手,亲切怜惜的说:“大小姐,这些时日当真委屈你了,老夫人不知道您在这乡下日子居然过得这般难,只怕你不愿离开长大之地便不曾将你接回,若早些知道这仆妇如此无礼,说什么也会将您接回……”
“老夫人?是京都的老夫人吗?”迟北柠睁大了眼睛,怯怯的问。
“是呢!”那妇人看着迟北柠一副欢喜的样子,表面上亲近温和,内心却在鄙夷不屑。一个在乡下待了十数年的小姐,纵然生了一张绝世的脸又有何用,京都的小姐哪个不是知书达理,贤良淑德。这个大小姐入了京都,即便是身负婚约,怕也不会有皇子瞧得上她。
“大小姐,老奴是老夫人身边的乔嬷嬷,此次专门领了老夫人的吩咐,来接您回家呢!”
“嬷嬷好…”迟北柠红着脸,小声的问好,可低垂下来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冷意。
“小姐怎的还穿着丧服,可不能这般模样回去,小姐快些回去换身喜庆些的衣服…”乔嬷嬷惊叫道,却暗暗的像沈三婆子使了个眼色。
沈三婆子早些便被打过了招呼,为迟北柠选了件喜庆艳俗的衣服放在迟北柠的屋中,即便刚刚被乔嬷嬷落了面子,但因着不敢招惹她便一直忍气不说话。此时见乔嬷嬷看过来,她立马掐媚着脸,点点头。
迟北柠将一切尽收眼底,一边嘲讽她们拙劣的掩饰,一边又为自己前世的愚蠢而悲哀。
她走进里屋,果然见着床上放着一件大红色款式老气艳俗的衣裙。她抿着唇,从箱底找出一条同样是大红色的衣裙,这是她在这一个月来为今日准备的。京都的小姐一向以衣着艳丽华贵为美,着装款式追求简洁大气,当年她初入京都,穿上了乔嬷嬷备下的衣裙,可到了迟府,却受尽了嘲笑。那条衣裙着实艳丽,红的似霞似火,可同样的,它的款式却俗气异常,大朵大朵的牡丹芍药,各种精致绣法。不过一天,京都便传出了迟府大小姐自小在土野蛮夷之地长大,行为粗鄙,衣着艳俗的传言。
这一世,她早早做好了准备,只等着戏幕被拉开的那一刻。
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病情需要钱,柴米油盐都是钱,之前一直靠着母亲乳母卖些绣品支撑,后来乳母去世,只有迟北柠来,她和乳母学了女红,绣术高超,倒也撑得起一个残败破碎的家。
她母亲是将门之女,外祖一家常年驻扎边塞之地,对她们的情况并不了解,只会每月寄些银钱过来,可每一次,那些银子布匹什么的都没沈三婆子给扣下。
迟北柠性子软弱,一直不敢与她们叫板,只能忍气吞声。
当一切都看开后,她只觉得自己前世当真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