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何欢 死何悲》芳林新叶华发生

1、第 1 章

　　五年，或许真的是很长的时间，对于严飞，他未曾觉得自己如今与五年前有何差别，但从皓月脸上他看到了她脂粉掩不去的沧桑，她仍旧美丽，仍旧还存了些蛮横，只是她的眼神已不似五年前那般以高傲视人，如果说五年前她掩藏在眼底的那是一抹疑惧，那么五年后她更多的是在柔媚中隐了两分淡淡的哀伤，五年，原来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尤其是女人。
　　穷奇鄙夷的不屑的看了眼皓月，刻薄的用他独有的怪声道：“我以为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呢，原来是咱们的老四，听说老四弃恶从善和江洲的名捕周风“共效于飞”了，要不是我碰巧在江洲遇上你，五年前的旧约恐怕……”他拉长了声调，斜着眼看皓月，等着她的难堪，皓月愤恨的瞪着他，紧闭那一双薄唇，如果是五年前她不会这般隐忍，五年前，严飞想了想，她大概和现在的自己一般大吧，如果自己没有记错自己的年龄。
　　四恶，被江湖嫌恶鄙弃着，也在互相嫌恶着。穷奇是四人中最重名声的人，这个名声却是个坏名声，偏偏他以此为傲，最初他是希望凭借四人的能力纵横江湖的吧，可惜他想错了，纵然知道想错了，他当初为何不离开独自闯荡呢，是明白自己的能力吗？抑或是别的？严飞从不愿深究琐事，而今天他竟注意到了这些，难道五年的时间他也变了吗？在于他，就连生死也可以看成琐事，只需要一个理由，就不必眷恋人世，所以何必去为些琐事劳神，他淡了心思，照常闭了眼睛，恹恹的靠在一棵老树上，似乎是在等人也似乎除了闭目养神什么也没有，四恶中的老大藏身于此，而这个小村庄，山清水秀。
　　山清水秀，四恶中的老大味辛当然眷恋这里的山清水秀，还有他的妻他的小女，五年前约定将各自的任务完成便相聚共赴黄泉，如今他却舍不得，舍不得他普通的妻幼小的女，五年对于他们而言，真是太长了吧，五年的时间对于四恶，真的是太长了，他们一年可以解决的仇敌，竟给了五年时间，这五年平静的农夫生活消磨了他的豪气，消磨了他曾为报知遇恩立下的誓言—生死相随！当初遇到凤僖公子的时候，誓言是他立下的，仍记得当时穷奇瘦削的肩头怪异的耸起，不可置信的看他，皓月高傲的眼睛里犹疑着，只有严飞，他们四个中唯一一个有姓的人，淡淡的眯着眼望向远方，一切皆已风轻云淡，低低的说：“好。”当时他有刹那的错觉，那一声好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而严飞偏偏就在眼前，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尽职的老大，他太自私，将自己的思想硬是灌给他的兄弟，如今反悔的却是他，他想如果悔誓，穷奇和皓月不会反对，更不会鄙夷他，但是想到严飞，他竟不知如何开口，原来一直以来他在心底在意的那个人是严飞！他忌惮的敬畏的竟是严飞！这个认知让他无比沮丧，他从来是被认为同时自认为是四恶中领头的大哥的，那个看不出年龄的严飞，那个看似一目了然却也最神秘的严飞，竟是四个人中一直被忽视和被在意的人，这也是当初排行时他没有争却将其排为老三的原因吗？那时的排行不是靠年龄不是靠功夫，是靠了每个人自身带的威信，皓月那般高傲的人竟妥协了严飞位居最末，甚至严飞不曾说过一个字。
　　“孩子爹，你就死心吧，我才不会让你跟他们走！”这个淳朴的村妇大概也觉察出了味辛的这次出行绝不是他说的那般简单的叙旧，女人天生的直觉让她拿出她的彪悍捍卫她的家，她将柴门死死的堵上，不让那三个奇怪的人进来，并让女儿一直缠住她爹爹，味辛怎会不知她的担忧，他原来一直忽略了他的妻也有如此果断的时候，四年前他受伤被他妻的父亲救起，他的岳父，小康之家，安分守己，却也重病缠身，临死将女儿托付于他，是看出女儿的心思来了吧，四年前他的妻长相平凡却给了他安心的感觉，家的感觉，于是他接受了，他长的不差，却甘心娶了他的平凡的妻，也许当初就厌倦了江湖才把受托当做他娶妻的接口。他大了他的妻十岁，他二十岁的妻，他一直仅当她是他孩子的母亲，而他三岁的女儿，是他最大的牵挂。妻坚定的看着他，在他眼里她总是怯懦的，如今却坚定的看着他，十分大声的招呼他和女儿吃饭，虽然他就在她跟前，是表演给门外的人听的吧，表演他们的幸福，表演他们的不愿被打扰。味辛竟恍惚了，他的妻，他第一次正视的妻，他爱过她吗？有过爱吗？她竟可以为他如此反常，表现她拙劣的计谋。
　　穷奇和皓月当然听得出来味辛妻对小女的埋怨和对味辛的唠叨是对他们说的，穷奇脸上显出一丝诡异的笑，但他什么都不说，他并不怕死，但是他也不想死。他期盼着一个人将悔约两个字说出来，他期盼着那个人的退缩。皓月紧咬了嘴唇想说什么却也没开口，她只是把目光放在了那个一直假寐的人身上。时间在悄悄溜过，味辛一家已经吃完午饭，味辛的妻故意将桌子碗筷弄出声音，穷奇和皓月终是耐不住了，穷奇高高颧骨上的脸皮不自觉的抽动，他本就高瘦，喜白衣，如果不是眼睛里的阴翳戾气，和刁钻的性格，他该是多么清秀的人，他和皓月，那个他一直鄙夷的蛮横女人互视两眼，看着午后的阳光轻轻柔柔的敷在严飞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穷奇的嘴刁钻刻薄，他甚至可以损味辛，但是严飞，他找不出任何可以刻薄他的理由，严飞像个看似毫无秘密，却又似一身秘密的人，味辛的功夫应该是四人中最好的一个，他却可以不看在眼里，只是这个严飞，为什么他会在乎他，他不甘心，不甘心有那种气势被压倒的感觉，如果连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他都可以忌惧，他还有什么脸面去纵横江湖？
　　严飞早已明了味辛的犹豫，因为味辛不是一个可以被阻止的人，除非是他自己变了主意。而严飞，他只是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活着的理由，一个人，居然连是生是死都需要理由。这个世上有理解他的人吗？如果有，是凤僖吗？严飞不清楚凤僖是否真的理解他，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理解自己，味辛是幸运的，他可以找到他的知己，起码他认为是那样，而自己呢？
　　三个人站在一户农庄的门外，每个人都面色怪异，不知什么理由，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这便是白杏看到的，她故作平静的走过三个人的面前，经过严飞面前时她不经意看了他两眼，毕竟另外两个人刚才是一直看着他的，这个人似乎……，严飞突然睁开了眼，回视白杏，眼中波光流转，竟灿如星辰。白杏因事出突然忘了收回目光，娇憨的容颜略显痴呆，长了一双凤眼的男人……穷奇和皓月似乎非常诧异，然而他们更为诧异的是严飞掂起一粒石子朝痴呆的白杏面额上打去，严飞是笑着的，原来他竟会笑，冲一个陌生人，犹如徐风扑面，看不出是柔和还是有棱角的面庞和煦安祥，白杏醒神，另外两人却愣了，虽是石子打面并无痛感，白杏自觉失态，也不去追究，慌乱转身急急赶路。能让他笑的女人，穷奇意识到这点，便认真去看那小女子，身段匀称，容貌姣好，却与皓月相比少了些风韵与妩媚，那女子算不上是上品，只能算是中上。发现皓月也在细细打量那女子，穷奇眼中闪过玩味与促狭，皓月微微红了脸，扬起下巴掩饰，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攀比无非是为着容颜，自从遇到周风，她无时无刻不在比较自己和周风周围的女人，她以高傲示人，为的就是不被人鄙视，她的身世……可是她可以装作不在乎，在世人鄙视她之前去鄙视世人，却不能瞒过周风的眼，也偏偏是他，懂她却不肯爱她，呵护她，偏不肯承认她，如果是为了她的身世身份不接受她，她甘愿离他远远的，只是不是那样，周风尊重她，她不清楚他是为了什么，所以她要搞清楚，她粘着他，不管他去哪都随行，哪怕贼穴盗窝，生死相随。
　　严飞看着那个小女人渐行渐远竟生出些兴味来，他立直了身子，好像以前从未立直过，径自丢下穷奇和皓月去追那女子，五年之约，共赴黄泉，都丢下了吧，世上还有他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