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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隐居(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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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做梦也没想到从到江宁府遇到追杀之后,他的人生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走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踏上了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道路。就像再次投胎转世,他是陆恒初,就只是普通人陆恒初,不是东厂督主陆淮。
宁清在江宁城里租了个两进的小院,陆淮住前面,她住后面,搬来以后,她就不再去山上挖草药了,而是去了林氏药铺打工。
林氏药铺的学徒们都是小伙子,本来不欲找个姑娘家来干活。但宁清看着文文静静的,处理起药材来却熟练又麻利,不必再花费时间培训,药铺又确实人手不够,周显便做主留下了宁清。
一个月来,宁清与药铺的伙计们逐渐混熟了,宁清平时脾气好,又会说话,大家伙平时也都照顾宁清这个姑娘家,不叫她干费力的活。
宁清在林氏药铺混的如鱼得水,与同事相处和睦,还能趁机学习一些专业知识。
周显就是一个非常称职的老师,虽然他外表看起来非常严肃,常常板着脸,药铺里的伙计们也都很敬畏他,从来不与他聊天开玩笑,但相处时间长了之后,宁清就发现,这个人并不是像外表那样冷漠严肃,他对别的不太感兴趣,但对他的专业,对医学研究还是有很深很独到的见解的。宁清向他请教问题他总会很耐心的解答,遇到两个人都不会的问题,也会一起研究讨论。
自从周显发现宁清的医术理论和自己不相上下之后,就对宁清产生了惺惺相惜的特殊感情,特别乐意在工作之余和宁清讨论医学问题,讨论起来那叫一个废寝忘食,宁清默默觉得,以这位仁兄对医学研究的钻研和热爱,要是在现代,怎么也能混个医学博士、博士生导师什么的。
结束一天的工作,宁清慢慢溜达着走回自己的小院,路上遇见挑着扁担卖芝麻糕的,买了几块芝麻糕,准备带回去给陆恒初尝尝。
两个人搬来小院已经一个多月了,除了开始的几天陆淮的伤实在太重不宜活动,宁清也不准他擅自活动。后来刚刚能活动,宁清结束工作回来发现这人居然把饭菜都准备好了,看着他一脸期待坐在桌前巴巴等自己回来吃饭的样子,也不好再冷下脸说他,只嗔怪道:“伤口刚刚才好,这么活动不疼吗?”
“不疼的。”陆淮把筷子递给她:“尝尝合不合胃口?”
宁清尝了尝,意外的好吃。陆淮笑的眯起眼睛,从此每天工作完成回家都会有不重样的热饭热菜。
今天也不例外。
进门洗手,“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熬了粳米粥,小青菜炒肉,酿豆腐,荷叶饼。”陆淮笑,“我见你昨日胃口不佳,今日做的清淡些,你试试合不合口。”
宁清坐下接过陆淮递过来的筷子,就着荷叶饼两样都尝了尝,“好吃,恒初做什么都好吃。”
“好吃便多吃一些。”他也拿起筷子吃起来,“今日回得晚些,工作很辛苦吗?”
“还好,大家都很照顾我,下午和周显大哥研究一种药材,实验药性了,所以回的晚了些。”宁清边说边吃,显然是很饿了。
陆淮伸出去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也没夹又收了回来,不动声色道:“周显大哥?你们经常一起工作吗”
"嗯呐,"宁清完全没有察觉陆淮的不对劲,呼噜呼噜吃的正欢,“周显大哥就是当初做主把握留下的那个人,我记得之前好像和你提过他?”
“嗯,提过。”陆淮彻底没了胃口,不仅提过,还提过两次。
“周显大哥人挺好的,我经常向他请教问题,他也很有耐心,后来他大约觉得我是个可造之材,经常拉我参与一些精细的活,比如研究药材药性什么的,研究起来就容易太过投入,容易忘了时辰。我还好些,他研究起来经常废寝忘食的。”
宁清以为自己只是和陆淮随便聊聊工作上的事以及同事八卦,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这会儿别说吃饭,连脸色都苍白了。
吃了几口,后知后觉气氛不太对,宁清给陆淮夹了一筷子菜:“没胃口?”
“没有。”陆淮若无其事笑了笑,把宁清夹得菜都吃完了。
宁清并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反而有时候心思敏感的很,只是表面上从不流露罢了,甚至表现的很爽直,让别人以为她没发现,不在意,事实上她心里清楚得很。
比如现在,她明明察觉陆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了,试探的问了一句,见他不想说,她便也不再追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隐私,都需要适当的空间来缓解突如其来的情绪。
况且现在他们只是普通的室友关系,她也没有立场去深入追问下去。
她没有再说话,陆淮心里有心事,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吃完了饭,宁清站起来要收拾,陆淮慌张站起来:“我收拾就好了,宁姑娘你不必……”
“我为何不必?你做饭我收拾天经地义。”宁清不知为何,口气有些冲,看到陆淮一脸慌张,仿佛做错事的样子,心里就一阵憋火。
“可是之前说好了都由我做,你每日工作辛苦,我只是做这些罢了……”
“我辛不辛苦和你没有关系,你也不必处处如此体谅我。”宁清话一出口,心里就有些后悔,真是怒气上涌时理智就会下降,自己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仗着恒初脾气好处处替她着想,就有恃无恐了。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陆淮脸色一下白了,他怔怔的看着宁清,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茫然又委屈。
两人一时都无话,气氛凝滞。
像是过了一年那么久,宁清转身默默收拾了桌子,陆淮一旁看着,却不敢擅自上去帮忙了。
收拾完了,宁清才又回到陆淮身边,陆淮还维持刚刚的姿势坐在桌边。她低声道:“恒初,刚刚对不住,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说完,也不看他,匆匆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淮看着她离去,无意识的抬手摸摸自己心脏的位置,好奇怪,明明它还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着,为什么感觉它已经难受到快要碎掉了?他低头,两滴眼泪掉下来,在他外袍上泅湿两滴泪痕。
他哭了?他盯着那两滴痕迹,一时有些不敢相信,他什么时候如此……患得患失了?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最后的结果,明明心里有准备的。
可是不该来的这么快,明明前一秒还很高兴的在聊天,还给他夹菜……一定是什么他没注意到,是他做的不够好,才惹了她生气的,他得好好想想,好好的想一想。
陆淮游魂般回了自己房间,在窗前站到了子时,外面传来了轻微的声音,有人翻进了院子,轻轻敲了敲他的门。
“进来。”
有个人轻轻打开门进来,借着月光看到了陆淮,右手放在胸前:“冯毅见过督主。督主为何不点灯?”
“点上吧。”陆淮抬手掐了掐眉心,止住脑中复盘了千遍的吃饭时的场景,抬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怎么样了?”
“督主果然神机妙算,您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消息一传回去,各方势力立马蠢蠢欲动,开始还不敢有太大的动作,都在观望试探,时间一长,您至今还未出现,他们都相信您是真的凶多吉少了,这才敢露出真正的狐狸尾巴来,可否现在收网?”
“唔,再等两天吧,也好一次斩草除根,杀鸡儆猴,总要来个狠的,才叫人记忆深刻,时刻警醒。”
“属下明白。”
冯毅又悄无声息的走了,陆淮就着刚刚点着的灯,处理了一晚上东厂送来的各处情报。
东方微露鱼肚白时,他起身活动了活动,打了水好好收拾了一番,站在宁清的屋门前,等着她出门见她一面。
他想,若是他好好的解释,好好的道歉,她或许会原谅自己,或许不会这么快的提出让他搬走这件事。至少、至少不能现在搬走,一个月太短暂了,这短暂又幸福的日子像是一个梦,他明明知道这是个梦,却还是执意想尽最大努力保护着这个梦,让它长一点,再长一点,他怕余生太长,回忆又太短,他怕支撑不下来。
朝阳一点一点上来,宁清开门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陆淮。
见她出来,他下意识的笑笑。“宁姑娘,昨日我……”
“吃饭了吗?”
“……还没。”
“昨日遇见了个卖芝麻糕的老伯,就买了两块,想给你尝尝——进来吧。”宁清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陆淮抿唇,顺从的进去。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会客厅,小圆桌上有套茶具,有个小盘,放着两块芝麻糕,他有些拘谨的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宁清给他倒了杯茶,把小盘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尝尝,“昨日忘了给你,隔了一夜,可能不如昨天好吃了,好在糕点类的放久了也没事。”
陆淮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入口的芝麻香化在口腔里,甜而不腻。
“好吃吗?”
“好吃,你也吃。”陆淮把小盘又推回去。
于是宁清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细细品位,“唔,确实好吃,下回再碰见,多买几块才好。”
“嗯。”
两人都没有再提昨日发生的事,仿佛昨日种种都化在了香甜的芝麻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