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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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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的圩镇热闹得紧。
腊月二十八这天清晨,外面的天还是黑黢黢的,长贵就把阿秋叫起来了。阿秋前夜着了凉,咳嗽着问他干什么起这么早。
长贵正在穿衣服,咧着嘴笑,“大少爷回来了。”
阿秋怔住了,像是没听清,眼神有些茫然。
“哪个大少爷?”
“你病糊涂了!”长贵替他把柜子上的衣服拿过来,“咱们顾家除了觉明大少爷还有哪个大少爷。”
话音未落,阿秋腾地下了地,一边咳嗽一边把衣服往身上套。长贵笑嘻嘻地看他,“就知道你小子高兴。快,咱们动作麻利点。现在赶着去,没准少爷奶奶们一高兴,还能赏点东西给咱们。”
阿秋没作声,穿鞋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就像他轻飘飘的心慢慢落下来,慢慢变沉,终于落在实处。他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暗淡的光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脸,脸色苍白,浑身透着病气。实在不该去见他,阿秋心想。
尽管这样想着,一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长贵走了出去。
出了倒座房,顾家大院里灯火通明,仆人丫鬟簇拥着老太太出来,顾家上上下下都洋溢着笑声。二小姐和三少爷困倦地揉着眼睛,旁边是顾家家主顾延之和顾夫人,顾老太太坐在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身形颀长,深黑的衣料将他衬得很白。偏偏眉眼是漆黑的,整个人笼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种别样英挺俊朗。
他笑着应老太太的话,轻声细语,神情没有半丝不耐烦。
恍惚间,阿秋眼角有些湿润。
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是三年前罢。
三年前,顾觉明去北平读书。他离开圩镇的那天早上,阿秋被叫去插秧。那时顾家的田比现在多很多,他和长贵要在一上午插完五担秧。
阿秋不知道他走得这样急,等看见桥上三叔一行人送顾觉明的身影,他才猛然惊觉,都来不及和长贵打声招呼就拔腿冲上了桥。他满头汗水,粗布长裤卷到膝盖上,光着脚,腿上手上全是泥,他就站在桥这头,气喘吁吁地看着拎着行李的顾觉明。
顾觉明和他对视着。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行李,朝阿秋走过来。
他那时就已经很高了,阿秋抬头看他。顾觉明从怀里摸出五枚大洋,放在阿秋的手里,他轻轻一笑:“拿着买些糖。”他又摸了摸阿秋的头。
阿秋想说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又想说买糖哪里花得了这么多钱。但那时他看着顾觉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阿秋接过了顾觉明的钱。顾觉明转身走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啪嗒掉了下来。
他怕顾觉明转身看见他哭了,又怕三叔他们瞧见他这幅样子,连忙擦掉眼泪。手上的泥抹了半边脸,回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长贵问他怎么了,他闷声说被石子硌了脚。
后来,阿秋也没有用上那五枚大洋。他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舍不得花。仿佛留着它们,就能和那千里之外的人保持着某种联系。到现在,那五枚大洋还被一方手帕仔细包着,藏在阿秋枕下。
混混沌沌间,思绪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等他回过神,顾觉明的视线转到了仆人们这边。阿秋盯着他,脑袋晕晕沉沉,那两片嘴唇的开合弧度很熟悉,似乎……
“阿秋!”长贵猛地拽他胳膊,压低声音,“大少爷叫你呢。”
阿秋呼吸一滞,看见顾觉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跟前,微笑着看着自己。
“大,大少爷……”阿秋磕磕巴巴喊了一声,目光触及顾觉明漆黑的眼睛,就没下文了。
长贵见他这幅样子急得不行,跟顾觉明解释:“大少爷您别见怪,我们阿秋嘴笨,不会说话。这几天受了凉,脑袋正晕乎着呢。”
顾觉明脸色一变,仔细瞧了瞧阿秋:“怎的就病了。”转头看长贵,“你去三叔那里拿一袋炭,就说是我吩咐的。晚上把炭烧上,你们那倒座房太冷。”
长贵连忙应下了。
顾觉明又放心不下,跟阿秋说:“今儿好好歇着,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薛大夫那里。总拖着不行,小风寒不治好就拖成了大病。”
阿秋想说不用,自己没什么大碍,捱两天就好了。
顾觉明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没等他开口就说:“就这么办。”
阿秋没法拒绝,只能沉默地点头。
顾觉明走后,长贵领来了满满一袋炭。又搬出火盆,烧了一盆炭,整个屋子都暖和起来。长贵笑嘻嘻地挤到阿秋身边,“大少爷人真好。”
“嗯。”阿秋望着窗外。
临近年关,只有厨房的赵妈和红姐在忙,其他的长工、小厮们都歇着,或打打牌,或凑一起嗑瓜子闲聊。顾家待下人一向宽厚,阿秋病了这些日子,也没苛责他怠慢做工。
“诶,你知道吗。”长贵忽然压低声音。
“怎么了?”
“我听说,大少爷这次回来……”长贵说一半又停住,似乎怕人听见,“是回来娶亲的。”
阿秋的手攥紧被角,问:“你……你听谁说的?”
“刚才我路过厨房,听见赵妈和红姐聊天,闲着没事就进去聊了会儿。后来聊到大少爷,赵妈说老爷和夫人早就替大少爷选好了一户人家,听说那姑娘也读了不少书,长什么样还不知道,总之不会差到哪里去。”
“是吗……”阿秋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苍白。
“你说这日子过得真是快啊,转眼少爷都要娶媳妇了。”长贵笑了笑。
“从前他跟着我们漫山遍野地跑的时候,还是个小书呆子。他虽然大我们两岁,可是什么都不懂。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比赛泅水。我们都没你水性好,大少爷看见我们都从水里冒了头,唯独没看见你上来,当时就急了,非要跳下去捞你。我们都笑,说你没事,他也不准我们笑,自己把衣服脱了。刚要跳下去的时候,就看见你冒出了脑袋。”
阿秋自然记得,他记得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但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地听着。
长贵见他不作声,以为他又不舒服了。给火盆添了些炭,看着阿秋躺下,长贵才合上门。
一天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阿秋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夜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小心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大洋,冰凉坚硬的银元硌得他手心疼。不知道怎的,眼泪就淌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抹掉了眼泪,生怕吵醒了长贵。可是这个夜里,除了他,谁都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