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曦日墨岚

9、娘

　　蒲英不失礼貌的冲那女人一笑，低声道：“我六岁就没有娘了，夫人可是认错人了？”
　　那女人猝然睁大了眼睛，尖声道：“怎么没有!怎么会!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欣欣!”
　　原来是一个疯女人。
　　蒲英纳闷地看着她，心心 ？欣欣？鑫鑫？新新？
　　疯女子一脸的急切与期待，死死盯着蒲英。
　　这时，大门猛地打开了，言簌出鞘，迅速在门口游走，将靠得近的几具走尸削成了碎块。
　　但是他杀的快，走尸也来的快，渐渐的挤进来不少。
　　那头的疯女人还在迷迷糊糊的对蒲英道：“欣欣，你叫我一声。”
　　蒲英一知是疯女人，立刻像哄孩子一般地道：“哈哈哈，你乖乖找个地儿坐好，不要乱动哦。”说完拔剑扫向尸群。
　　那女人也是听话，蒲英让她坐好，她就真就坐在一张椅子上了，还翘着个二郎腿，好像半屋子不是要人命的走尸，而是给她当孙子的。
　　蒲英见她那个样子直皱眉头，心中的疑问也愈来愈强，她一路杀到轩冥笙身边，用一种近似耳语的声音有点不确定地对他说：“师兄，那温离是男是女？”
　　轩冥笙顿了顿，回应道：“不知。”
　　蒲英有些震惊：怎么可能？能做到知名知姓的炼魔者怎么会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轩冥笙看出来了蒲英的疑惑，道：“这温离的来历的确不明，关于他的任何事都十分奇怪，也有人言此人根本就不存在，但那只是少数，因此，有人认为，那日劫走世晓仙尊的就是他。”
　　蒲英压下了内心的惊讶，将自己的猜测道了出来：“如果这些走尸认主的话，那个疯女人有没有可能是炼魔者？”
　　轩冥笙沉默了一阵，道：“有可能。”
　　蒲英道：“且试她一试。”
　　说完，蒲英甩出五道“退邪符”，将尸群逼到门口的院子里，然后与轩冥笙一起跳到了院中。果然，尸群全都跟了过来，没有一只留在草屋中。
　　按理说，柿子挑软的捏，那女人安安稳稳地坐在屋里，身上什么仙门法器也没有，不比蒲英与轩仰，可是走尸们却对她熟视无睹，独独朝着蒲英两人发难，这可不寻常!
　　蒲英心中有数了：看来这疯女人八成就是温离了，就算不是，身份也未必单纯!
　　好在目前为止，那两只身手意外不凡的凶尸还未出现，蒲英在对付走尸的同时，还能分出一半心思在草屋内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女子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猛的冲出了茅草屋，徒手扒拉着将蒲英与轩冥笙围了起来的走尸群。
　　一边扒拉，一边骂道：“你们这群不长眼的死玩意儿，都滚开滚开，欣欣!欣欣!快跟娘出来!”
　　蒲英睁大眼睛，看鬼一样地看着那疯女人成功扒开了外围的走尸来到了包围圈内，一把抱住了蒲英。那些走尸齐齐一顿，瞅着这个空当，轩冥笙单手拎起两个人，转身飞奔回草屋内，设了一道符阵，将走尸拦在了屋外。
　　蒲英全身僵硬地被疯女人紧紧拥抱着，听那女人不断地喃喃自语：“欣欣……欣欣!没事啊，不怕，娘保护你……”
　　不知怎地，蒲英有些不忍心将女人推开，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心中死了十年的东西开始萌动，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划过蒲英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似乎是平静下来了，抱住蒲英的手也微微松下来了，蒲英才轻轻地捏住她的胳膊，轻轻推开了她，然后被轩冥笙不动声色的拉到了一边。
　　蒲英瞅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夫人，你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呢？”
　　疯女人似乎是十分艰难的思考着蒲英这句话的意思，半晌，才断断续续道：“我……我撞……破了他的……秘密，他……怕我说出去，就……就把我关、关在这……里了。”
　　这段话包含的信息不少：这个“他”是谁不知，不过这山上的禁制倒有可能是“他”立下的，至于走尸也可能是受“他”的控制，也因此，那些走尸才不伤她。这么说来，她就不是温离了。
　　轩冥笙也想到了这点，稍稍放松了警惕，收起了手中的扇子。
　　蒲英又试探道：“那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秘密？”
　　女人听天书一般的想了好久，不知怎么回事神色突变，哀叫了一声抱住脑袋，蹲在地上，泪流满面，尖声道：“不能说!不能说!他不让我说……不让!大哥……大哥死了，辞儿……也没了，我不能!不能不能再失去欣欣，不能了!”
　　她一边叫着，一边往墙上撞去，蒲英连忙要去拉她，可她还是不停的挣扎。
　　情急之下，蒲英脱口而出道：
　　“娘!”
　　喊完之后，蒲英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小小的一个字，承载了她多年来所受的委屈，狠狠地击碎了她外表的坚强。
　　——多少人曾明里暗里说她是野丫头，嘲笑她整日里上蹿下跳没有女子的端庄优雅。她也从来都不知道有母亲的关怀是什么感受。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师兄师尊说她是被人扔在铭玖门的后山上的。蒲英她不肯信，只道自己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这样她就可以安慰自己说：他们不在自己身边，只是因为他们做不到了。
　　她今年十六了，她十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她记不起一点关于他们的事情，已经这样十年了，十年了!这小小的一个字，于她而言，迟了十年了。她表面上一直装作不在意，骗了别人，差点连自己都骗进去了，可是凭心而论，她真的不在意吗？不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不在意自己的来历自己的身世？
　　怎可能？
　　不知不觉间，蒲英的脸已经被一道道泪痕占据了。那疯女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喊得有些恍惚。轩冥笙一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握成了拳。
　　三个人仿佛在同一时间静止了。良久，蒲英心中的波澜平静下来了，她不自觉地柔声说道：“娘……娘，我……好想你。”
　　疯女人身子一抖，缓缓转过身来，一只手颤抖地抚上蒲英的面颊：
　　“娘……也想你……”
　　“轰隆!”茅草屋本来就不结实的门骤然倒塌，蒲英眼疾手快得将自己刚认的“娘”拖离了门口，轩冥笙也退到一边，低声道：“小心!”
　　两只凶尸踏着暮色并肩迈了进来。门外已经一只走尸都没有了。
　　蒲英迅速权衡了一下，道：“师兄，我们出去打，别伤着了……她。”
　　“嗯。”
　　蒲英脸上露出笑容，转身对“娘”说道：“你先待在这里，我……欣欣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嗯。”
　　蒲英一挥伴英，鞭子如蛇一般缠上女凶尸的脖子，向左一带，凶尸的脖子便被伴英缠得更紧了。那女尸不退反进，一拳挥了过来，蒲英一弯腰，手撑了下地，借力将它拽了出去。院子里，轩冥笙正与另一具凶尸纠缠不休。接连过了几招后，轩冥笙心中不由的生出一股不安之感——这具凶尸的剑法实在是太熟悉了，很明显就是鹤壁轩氏的剑法!
　　好在虽然它们的战斗力惊人，但是起到干扰作用的走尸群不知去哪了，两人没有顾忌，这才能与之匹敌。
　　当伴英再一次缠住那凶尸的颈上时，它张开嘴朝蒲英扑过来，刹那间，蒲英瞥见了它的喉中，有什么东西在泛着红光，那光很柔和，一点也不刺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似曾相识。蒲英忽然像是魔怔了一般站在原地，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双目中只有那道光……
　　“英儿!”
　　蒲英一个激灵被轩冥笙一声喊回了三魂六魄，一掌将近在咫尺的凶尸拍出去一丈远。
　　“师兄!这女凶尸的喉咙里有东西呢!”
　　此言一出，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哨子，两具凶尸各自虚晃一招，跑了。
　　见凶尸离开，蒲英也不顾追赶，立刻折回屋里走到那女子身边，对疯女人说道：“娘，没事了。”
　　女人拉住了蒲英的手，忽然身子一歪，蒲英的心脏重重的跳空了一下，然后发现，她只是睡着了，蒲英对自己刚认的“娘”这说睡就睡的“神功”所折服了，将她轻轻扶到里屋的床榻上躺好，自己则悄悄的走了出去。
　　轩冥笙也回到屋中，坐在一张木桌旁，神情愈发严肃了，蒲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对轩冥笙道：“师兄，你怎么了？”
　　轩冥笙道：“那具凶尸使的是我轩氏一族的剑法。”
　　蒲英的神色也是一凛：“确定吗？”
　　轩冥笙抬头看了她一眼。蒲英不再吭声了——他是不可能认错的!那么，那凶尸一定跟鹤壁轩氏颇有渊源了!
　　“还有，那两具凶尸虽然很强，但明显怨气不足，只能使出生前的五成功力，可就算是这样，也……”
　　蒲英眉头一皱，道：“……你知道有什么弟子或是长老在靖安一带夜猎时遭遇过什么不测吗？”
　　轩冥笙慎重的摇摇头。
　　蒲英又道：“那女凶尸喉咙里的东西也甚是可疑，我刚刚差点儿着了它的道儿，而且也一定不是等闲之物十分重要，不然为什么我一提起，它们就跑了呢？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轩冥笙点头表示同意。
　　“这样吧，等我们走时，将它们两个给带上……还有……她……能不能……”，蒲英有些不安地抠着手。
　　轩冥笙听着蒲英支支吾吾，神色舒展开来，缓缓伸出一只手，揉了揉蒲英的脑袋，道：“没事，你想带就带回去吧。”
　　“……嗯，谢谢师兄。”
　　“吱呀——”
　　里屋的门开了，疯女人惊慌失措的跑了出来，满脸的魂不守舍，不停地东张西望，一看到蒲英，立刻哭了起来：“欣欣，欣欣……”
　　蒲英连忙起身扶住她。
　　“我在呢，我在。”
　　女人的泪水打湿了蒲英的袖子，蒲英丝毫没有在意。
　　那女人哭了一会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跑回去了里屋，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条大红色的衣裙，也不知放了多久，颜色稍有陈旧。她将这条裙子塞进蒲英怀里道：“欣欣，这是娘亲手缝的嫁衣，给你。”
　　蒲英：“……”
　　轩冥笙：“…… ”
　　说完，她又转身跑了回去，抱出一个脏呼呼的都快长蘑菇的木箱，塞进了蒲英怀里道：“这是娘暂时给你准备的嫁妆，你不要嫌少，娘现在只有这些了，等、等娘回去了，娘一定……一定给你准备两条街的嫁妆。”
　　蒲英低头打开了木箱，铁轴“嘎吱”一声彻底完蛋了。箱子里整齐的放着几个素色的手镯，几根有些过时的发簪，还有一些珠宝。
　　蒲英心知这些不是给她的，是给“欣欣”的，可还是忍不住十分的高兴，好像这些真的都是属于她自己的一样。
　　如果可以，蒲英真的好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欣欣”啊。这份关爱，她真想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