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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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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暗。
地上的花越来越多,蒲英站在成片的蒲公英上望向对面。一名红衣少女披散着长发,抱膝而坐,脸深深地埋在两膝之间,似乎是睡着了一般。
可是当蒲英静静地看着她时,她缓缓的将两膝之间的头抬了起来,一张美艳的脸露了出来,对上了蒲英的目光,紧接着嘴角上扬,呈现出一个笑容。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认识蒲英的人,都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那张脸上,无论是弯弯的细眉,大大的杏眼,还是那樱桃大小嘴巴都同蒲英一般无二,两人站在一起,宛然是失散多年的双生姐妹。
唯有一点不甚相似:蒲英是一个常笑的女孩,也因此,身上总是有种不可抹去的单纯与可爱,可对面那红衣少女的身上,却无时无刻不散发一种令人动弹不得的气场,那笑容在她脸上,莫名的多了几分阴狠、恶毒之气。
可蒲英面对这足矣止住小儿夜啼的笑容,心里却没有一丝的恐惧感,仿佛她早就知道、认识对面的少女很多年了……
天亮了,天涯山上的雾却更浓了,然而也都差不多。
蒲英睁开眼,从潮湿的有些发霉的木桌上抬起头,这一夜过的也是十分不安呀。
不远处,轩冥笙面向蒲英而立。他直直的站在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倚背,就跟他往常的站姿一样,犹如一棵劲松,如果不是那双紧闭的双眼,任谁都不会怀疑,这是一个精神抖擞的少年。
蒲英注意到了,却并不惊讶,只是暗自觉得好笑,蹑手蹑脚的站了起来。这屋子虽然不是空宅,但是主人却是一个经常魔怔的疯女人,自然不会有人打扫,房梁柱上、木桌板凳都落满了灰尘,蒲英随手就从地上捡起一根沾有尘土的草叶,在木桌上蹭了蹭,一脸坏笑地走向轩冥笙。
那根叶子色泽已经有些晦暗,被蒲英拈住一端,叶尖一抖一抖地伸向轩冥笙的脸。
眼看着轩仰一个安安静静站着沉睡的美男子,就要被一根泥草叶给“破功”了,老天爷一个不忍心,命一名疯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欣欣啊!你在哪儿?”
这么一喊,成功的破坏了蒲英捣蛋的意图。轩冥笙平静的睁开眼,下一刻立马旋身跳开,蒲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想了想又欲盖弥彰的将拿着“凶器”的手背在了后面。
疯女人跑过来拉住了蒲英的手:
“欣欣啊,别站那么久,累。”
蒲英:“……”
从她睡醒站起来到“行凶”被打断总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看来如果真将这女子认回去,自己非得被惯养成一个“人间寒暑无关事”的大小姐。
蒲英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就她还是个大活人,一定是需要进食的,那么她是从哪儿得到足够维持生命的食物的呢?
正想着呢,忽然手中被人塞了个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半个馒头,放得久了,已经有些硬了。
疯女人自以为是很小的声音道:“欣欣……拿着,娘……就剩这么一个了,你……藏着点儿,别被那根木头发现了!”
蒲英:“……”
这种程度的声音,肯定被师兄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蒲英简直哭笑不得,但还是将那块馒头仔细收好,对“娘”说道:“娘,跟我……欣欣回家去吧。”
疯女人闻言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一脸的梦幻,可是没过一会儿,便失声道:“不——!我……我不能回去……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我、我不能不能……不能害了欣欣!”
蒲英迅速出手,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阻止了她往墙上撞的企图,然后扶住了她。轩冥笙走了上来,蒲英轻轻拦开了他的手,道:“我自己来。”
说完,便将女子背了起来,与轩冥笙一起走出了木屋。
一路上,两人没有一句对话,轩冥笙拔出言簌,用剑光引路。走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走在前面的轩冥笙猛一抬手,架住了自上而下的一剑。
蒲英也像早有意料似的,不慌不忙的召出月芳,挡开了一只枯瘦的手。
她一边抵挡,一边将背上的女人放在一边的树下倚好。
渐渐的,浓雾如一道屏障,将蒲英和轩冥笙隔开了,那女尸好生厉害,攻势凌厉,蒲英手持两个上好的灵器才能与之匹敌。
蒲英还要时刻留意着树下的“娘”,以防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来偷袭。
月芳不断的砍中女尸,也就是凶尸没有痛感,否则早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当伴英月芳配合着绞下那凶尸一臂时,蒲英顺势旋身飘到它的身后,一掌拍向它的后背。
女尸往前一扑的同时,一个红色物体也自其口中飞了出去,伴英追上一卷,蒲英往回一拉,那东西便旋转着到了蒲英的手中。
蒲英接住后,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之物,可她的目光刚触及那红石,就有一种要被吸进去的感觉,只能扭过头去不看它。
倒在地上的女尸没了这东西后,就好像是没了主心骨,再也兴不起波澜,只能伏在地上抽搐。不远处,另一具凶尸的嘶吼声也平息了下来。
蒲英扭着头,用手摸索着要将手上的东西收进一个挂在腰间的乾坤袋里。就在这时,一黑衣人手握一把黑剑,运转着灵力,像一只准备噬人的恶狼,猛的扑向蒲英,杀意几乎要撩动蒲英的头发了。
蒲英听闻身后异样已经来不及了,被浓雾隔离了的轩冥笙也察觉到了什么,叫道:“英儿!”
一具身躯插在了蒲英与黑剑之间,一双手将蒲英推了出去。
待蒲英稳住身形回转过来时,一把剑已经洞穿了那不知何时醒来的疯女人的胸口,女人转眼间便没了声息。
蒲英眼睛陡然睁大,瞳孔缩成了一个点,眼前一片血红,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她喉中溢出。
“不———!!!!”
她,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待了十几年,期望回到自己女儿的身边,却终究是认错了人,护错了人。
伴英撕开浓雾,尖啸着缠上了偷袭黑衣人拿剑的胳膊,将他人带着剑一起甩了出去,紧接着,言簌也随后赶到,浓雾中不时响起金属相撞的声音。
蒲英抱起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整个人都呆滞了,泪水铺满了她的脸颊。
虽然心知不是,但蒲英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伤心与痛苦,感觉自己心中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缺失又重新破碎了。
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这个那么关怀着她的女人,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一具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动不了的尸体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她呢?为什么老天要在自己遇上她的第二天就不肯留她在人间了呢?她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过往之事一幕一幕地从蒲英眼前闪过,心底冒出了一股恨意,有生以来第一次,那感觉不好受,如同烈火一般她的五脏六腑为燃料,疯狂的燃烧着,她的指甲抠进了手心里,整个人不住地颤抖。
恍惚间,一个抱膝而坐的红衣少女浮现在眼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是在急切地怂恿着蒲英……
轩冥笙神情自若地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虽然隔着雾,但是他也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言簌在他的灵力下“嗡嗡”作响,这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与蒲英的月芳乃是同出一炉,在众多灵剑中也是赫赫有名。
他的表情越来越平淡,手上的剑法却越来越变幻莫测了。鹤壁轩氏的剑法讲究的是中正、大气,还有一丝灵巧,而这时轩冥笙使出的确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霸道。他此时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让这个人离开!”
黑衣人该是没想到,面前的少年这么厉害还一直纠缠自己着不放已是头疼,又措不及防的挨了一鞭子——蒲英充满杀意的身影在浓雾中显现,伴英狂舞,犹如跗骨之蛆,缠上了就轻易甩不掉。
蒲英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响,什么都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念头还清晰——杀!杀了他!
黑衣人险险避过蒲英直冲他脖子的一剑,又慌忙迎击轩冥笙的一击,见双拳难敌四手,手指捏了一个环,往嘴里一送,一声尖锐的哨响,不一会儿成片的走尸群就来了,少说也有七八十只。
蒲英一鞭子挥开,几只倒霉离得近的走尸瞬间被她这充满恨意的一招将脑袋劈开了花。
可黑衣人还是趁乱逃脱了。
蒲英还要去追,却被轩冥笙一把抓住。
她一语不发,只是红着眼想要挣脱。
“冷静点!”
蒲英:“……”
山上的阵法随着黑衣人的离开彻底破解了,雾,也散了,露出了阳明亮的光,照耀着这座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山坡。
蒲英将已死去多时的疯女人带回了山上的茅草屋那儿,将她埋葬在小院子中,削下一块木板插在了坟头上,想写些什么时,才发觉起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得作罢。
又原路折回,将一地的走尸块儿埋了起来。
那两只来路成谜的凶尸没了那块红石头,一个两个都不动了。但由于还有一些问题存在,便没有让它们“入土为安”。
如此一来,这天涯山也可以恢复往日的秀美与宁静了吧,这些美好所要付出的代价,已经有人承担了。
做完这一切,蒲英倍感疲倦,于是等蒲英稍微清醒一点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轩冥笙抱下了山了。
轩冥笙将蒲英安顿在“一榜客栈”里后,转身走了出去。
蒲英待在订好了的雅室内,将在这靖安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只是觉得头疼不已,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是断开的——草屋女子的来历,黑衣人的来历,两具凶尸的来历等等,没有一样是清楚的。
她摸了摸腰间的一个乾坤袋,从里边掏出一件衣裙——正是那件嫁衣。
这件嫁衣缝的不是很精致,除了胸前纹这一朵莲花再没有一处花纹,可以说是非常丑的一件嫁衣了,但是蒲英却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它,好像它是一张脆弱的纸片,稍一用力,就会立马破碎一样。
嫉妒这东西真的是很厉害,在蒲英心中刚冒出一点头,便很快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灵,她嫉妒着那个名叫“欣欣”的女孩,嫉妒她有着一个十分疼爱着她的母亲。
有那么一刻,蒲英想把那草屋女子留给“欣欣”的东西全部据为己有,自欺欺人的想或许这样,自己就也算有娘亲了。
可是很快,蒲英又开始自我唾弃了起来——她是蒲英,不是“欣欣”,这些东西——嫁衣也好,嫁妆也罢,都不是属于她的。
是了,她没有娘,十年前就没有了,有母亲的陪伴、关怀与爱抚,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了,她只有师兄和师尊……拥有了十年了。
可是,在靖安发生的事儿,就像一根颤颤巍巍的烛火,带给蒲英心中最黑暗的地方一丝曙光,却也是如此脆弱的,轻轻一吹,便烟消云散了。
蒲英想着想着,便枕着那件嫁衣,伏在案上,睡着了。
一片黑暗。
蒲英在一片黑暗中走着,走着……脚底下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蒲公英,她漫无目的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行,直到视野中出现了一丝红色。
那红色迅速扩散着,很快便铺满了对面,一名红衣少女披散着长发,抱膝而坐,抬起头来,冲着她微笑……
唉,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就如同“纸抱不住火”一样,所有的秘密无论怎样掩藏终有揭露的那一天。而作为凡人,终究只能坐等命运的判决,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