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曦日墨岚

25、道别

　　蒲英这一回鹤壁，还真就如她所说“一睡不起”了，若不是七天出来吃一次饭，恐怕别人都能怀疑她死屋里面了。
　　就这样过了近一个月，赤峰方氏的喜帖发到了铭玖门，三天后，再轩冥笙的命令下，轩岐优三顾蒲英的木屋，顶着蒲英一次堪比一次强的起床气来叫她，都被蒲英连砸带打地赶了出去，直到最后轩冥笙亲自来叫她，蒲英这才一骨碌翻了起来。
　　师尊莫巘再度闭关不便前去，此次便由轩冥笙带队，一路赶往赤峰，终于在宴席开始的前一天到达了赤峰方氏仙府枭鸣楼。
　　蒲英随着轩冥笙与几位名士客套着聊了一会儿，把应酬的事丢给了师兄，打着哈欠往赤峰方氏为自己准备的客房走去，准备睡个回笼觉。
　　阿灵和其它半人高的灵鹰在天空中盘旋，望见了蒲英，长啸了一声飞了下来，将自己缩小了几圈落在了她的肩上。
　　蒲英将自己的头发拢到一边，以防它一时兴起，又将自己的头发当杂草拔。
　　蒲英上下打量了下它，见它身上除了羽毛什么都没有，忍不住摸了摸它头，不满道：“几日后便是你主人的大喜之日了，你就这一身褐？不好不好。”
　　说着随手摘下一朵大红花，用线绑在了阿灵的脖子上，端详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自己有病，睡糊涂了，便将它打发离开。
　　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阁楼，蒲英便发现自己又走丢了，于是索性便跳上楼顶，准备在那里睡上一觉。
　　幸好那些玄鹰不知被什么吸引了还是受到了召唤都没了影，她便心安理得的躺了下来，刚迷迷瞪瞪地要睡着了，便听“轰隆!”一声巨响。
　　蒲英：“……”
　　她的脾气真的是不怎么样，睡个觉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怒火快压制不住了。
　　她猛的坐了起来，睁开眼，愤怒地望向发出巨响的方向，只见大片黑色烟雾飘在空中，伴随着一股食物烧焦了的味道。
　　“……”
　　这是哪位大厨把厨房炸了？
　　爆炸处离蒲英所在的阁楼很近，烟雾迅速便飘了过来，蒲英捂着鼻子，心中有些无可奈何，只好起身走了，找到一个靠近树林的屋子，在屋顶上重新躺了下来。
　　这下可好，她的后背刚贴上屋顶不怎么舒服的瓦砖，就又有人不让她安生。
　　“欣荷——! !”
　　那似乎是段甄的声音。
　　蒲英就翻了个身改躺为趴，闭着眼听下面的人兴高采烈道：“欣荷，我可算找到你了，快过来看看。”
　　听这了话，蒲英迷糊糊地想：这不是段甄。
　　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在她的印象里，段家大公子段甄段鉴辞一直是一个盛气凌人矜持倨傲的人，不可能会有这么欢快的语气。
　　“这，唉……哥你又干了什么呀。”
　　是段欣荷无疑。
　　“难不成真是段甄？”，蒲英不由得睁开一只眼朝下看去，就见下面立有一男一女，那名一身素装的女子肯定是段欣荷，而那男子——双手捧着一个陶罐，发丝凌乱还灰头土脸的，但看那端正的五官，依稀能辨出段甄的样子。
　　蒲英：“……”
　　天呀!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段甄用手背抹了抹脸，接着道：“我方才借了他们的厨房一用熬汤，成功了，你尝尝!”
　　蒲英闻言，看向自己来时的地方。
　　“……原来那个炸了厨房的大厨是你啊……”
　　你确定你成功了？
　　段欣荷艰难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不明物体，将蒲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哥，你……真的成功了吗？这……真的能喝吗？”
　　蒲英趴在屋顶上，尽量在他们发现不了的情况下探出头去，扫了一下，看到了那罐子……汤。
　　只见那罐子里装的是一堆黑糊糊的东西，一半稠，一半稀，无数动植物烧焦的残尸浮在上面，还直冒泡。
　　蒲英只看了一眼，便断定，吃下去会死人的，绝对会死人的。
　　段欣荷叹了口气，道：“哥，你不用老是为我做那些你不擅长的事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就别操心了。”
　　段甄低下头，看上去竟然有点委屈，他道：“可是还有几天，你就要嫁给方恪那个废……什么都不会的人了，我已经没几天能护着你了。”
　　段欣荷微笑道：“哥，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保护我，不论我在哪里，你都是我的哥哥，你怎么会无法照顾我呢？况且封澜哥哥是我最喜欢的人，你不在时他也一定能护好我的。”
　　段甄抬手蹭了下脸，嘟囔道：“真不知道你喜欢那方恪哪一点。”
　　段欣荷闻言收起了笑容，严肃道：“哥，我并不是因为他的哪一点才喜欢他的，我喜欢他，自然是喜欢他的全部。”
　　， “天地之间千万人，唯他一人入我心，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蒲英听了暗自点了点头，决定改天告诉方恪这段话。
　　下面的段甄和段欣荷又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走了，蒲英也得以睡个好觉。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
　　蒲英是被一群苍鹰扑腾醒的，一睁眼，装入眼帘的先是一朵颜色艳丽的大红花，她一动，那大红花便扑腾着从她身上起开了。
　　蒲英眨眨眼，一边起身一边道：“阿灵，别闹。”
　　手指一阵剧痛，蒲英一惊，猛得抽回手，扭头一看，那带着大红花的苍鹰竟不是阿灵，是另一只不认识的玄鹰。
　　原来是她以为身旁那只是阿灵，不知不觉伸手去摸它，但灵鹰只认主人摸自己，因此被咬了。
　　阿灵一瞧蒲英被咬了，立马愤怒的叫着，和那只灵鹰打了起来，阿灵乃是鹰中翘楚，几下便打得那鹰点头求饶。
　　蒲英见有许多玄鹰落在这屋顶上，一个个脖子上都戴了朵大红花登时一阵无语。
　　她看了看天，觉得是时候了，便让阿灵带着这些玄鹰离开。
　　粹魂之后，灵鹰与主人心神相通，虽然蒲英不是阿灵的正牌主人，但由于阿灵的粹魂是由蒲英和方恪两个人完成的，因此蒲英算得上是它的半个主人。
　　不用言说，阿灵便明白蒲英的意思了，长啸一声腾空而起，那些灵鹰紧随其后，一起冲上天空。
　　“蒲英姐!”
　　蒲英一愣，往下一看，只见蓝烟婉站在底下，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招手道：“烟婉，上来坐。”
　　蓝烟婉一跃而上，靠着蒲英坐了下来。
　　蒲英道：“找我什么事？”
　　蓝烟婉低头抠着手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我是来和蒲英姐道别的，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铭玖门了。”
　　蒲英一愣，脱口道：“你要去哪儿？”
　　蓝烟婉抬头看着蒲英道：“我退出鹤壁轩氏了。”
　　蒲英眉头一皱，道：“为什么？是有人欺负你了吗？是不是有人逼你？谁那么大胆!你告诉我是谁，我帮你教训他。”
　　蓝烟婉道：“不是，是我主动向宗主说的。”
　　蒲英道：“你为什么？”
　　蓝烟婉道：“我来鹤壁轩氏学艺只是为了给自己和奶奶寻个出路，如今我的奶奶已经去世了，我也没有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
　　“我想自由自在地去云游四海，再无拘束。”
　　蒲英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不阻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烟婉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她道：“在段姑娘大婚之后，我便自行离去。”
　　蒲英也沉默了，半晌，她开口道：“好，我会去送你的，那……”
　　她解开自己的荷包，将睡着的小辣椒倒了出来，它翻了个个儿，竟然还在睡，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易主了。
　　蒲英将小辣椒放到烟婉手心里，道：“……我把它送给你，以后在外面若是有什么事，来鹤壁找我，它认的我，会帮你找到我的。”
　　蓝烟婉摸了摸小辣椒的头，道：“多谢蒲英姐。”
　　蒲英道：“没什么可谢的，作为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
　　听见“朋友”这个词，蓝烟婉浑身一抖，过了一会儿，一滴泪从她的眼眸中滴落。
　　蒲英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任由她无声无息地流泪。
　　蒲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蓝烟婉的时候，她还只有七岁，烟婉那时也不过是个最低等的仆役，蒲英在山门口见到了她，几个外面门子弟整揪着她打，还有一个夺过了烟婉怀里的琵琶就要砸。
　　那时的烟婉明明已经被打地遍体鳞伤，却不丝毫不顾自己，只是拼命挣扎，想要去将琵琶夺回来。
　　自己挨打一滴泪都没有，却在看见那琵琶将被砸烂之时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蒲英还记得，自己救下她之后，她一连好几天偷偷跟着自己，格外卖力得打理蒲英的屋子，默默地做了许多，就是不敢露面见蒲英。
　　还有蒲英第一次夸她琵琶弹得好时，她会心的笑容还有一滴……泪。
　　蒲英是她的朋友，她一直不敢确定这一点，直到听见蒲英此时亲口说出来。
　　她有朋友，唯一的朋友。
　　她无声地哭了许久，忽然开口，嘴唇翕动，说了些什么，蒲英眼睛骤然睁大，正待问她，她却头也不回的快速离开了。
　　蒲英看着她离去，回想她方才传音入耳说的一句话：
　　“小心铜陵祝氏。”
　　什么意思，小心铜陵祝氏，铜陵祝氏怎么了？
　　蒲英莫名感到一阵恶寒，好像有什么可怕的真相被压制却因为这一句话而蠢蠢欲动了起来。
　　忽地，她耳根一动——有人!
　　什么时候来的，一直在监视她们吗？
　　蒲英心中大骇，表面却装的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落到地面，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