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曦日墨岚

23、池中

　　蒲英一直跟着方恪往前走，途中一句话也不说。
　　方恪将阿灵放出去，让它先回到银崖谷，然后便一言不发，面带温柔地近乎瘆人的微笑走在前面。
　　等等，这笑容似乎似曾相识啊。
　　于是，接下来的路，蒲英无处安放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努力思索方封澜笑容的过去上了。
　　就在蒲英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什么时候见过方恪这种微笑的时候，面前的方封澜忽然止步，蒲英一眨眼回过神来也停了下来。
　　左看看，右看看，蒲英确定了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正是当初给阿灵粹魂的那处悬崖。
　　蒲英环顾四周，奇怪方封澜带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正要开口询问，面前的方恪猛得抽出佩刀沙瀑，刀尖雪亮，刀锋锐利，冲着蒲英横劈了过去。
　　这一刀的气势可不小，夹杂着空气被撕裂的呼啸，仿若茫茫大漠里忽然激起沙尘的旋风，要所到之处，片甲不留的那种唯我独尊，势要在这天地间劈出一条路。
　　蒲英本就对方封澜不设有防备，又见此刀怒斩天河之势，着实吓了一跳，来不及拔剑，只得旋身而起，脚尖擦着刀面险险躲过。
　　方封澜一击不成，就势上挑，那刀锋逼得蒲英不得不连翻几个跟头，这才避开，刚刚落地，方恪又是一刀袭来。
　　蒲英心中已隐隐有些许怒意，见这一刀，非但不躲，反而迎了上去，曲指一弹，将刀锋弹散，同时一剑刺出。方恪见状倒也没慌，横刀挡住了这一剑。
　　蒲英轻轻“咦”了一声，过往方封澜是绝对架不住这一剑的，有心看他能坚持到什么地步，便开始加力，当加到五成力时，方恪终于是抵不住了，侧身泄力，远远跳开。
　　蒲英闪身追了上去，又是几剑刺去，这下蒲英是动了真格的，要是以前，方恪早就被她打趴下了，可现在，方恪虽然陷入被动，但还是将蒲英的几招挡下了。
　　蒲英觉着有趣，便放慢了出剑的速度，控制住节奏，渐渐与方恪达成一个平衡。
　　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缠斗了半晌，蒲英陡然加速，自己打乱了自己的节奏，瞬间连出三剑，一剑比一剑快。
　　方恪哪里料到蒲英会突然“翻脸”，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蒲英第一剑击得手腕发麻，第二剑直接武器脱手，第三剑刚好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蒲英一挑眉，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道：“方兄，几日不见，你这是吃了什么大力神功丸了，厉害了不少啊。”
　　方恪也召回沙瀑，笑道：“神丸没吃，刀剑拳脚吃了不少。”
　　蒲英奇道：“谁这么能耐啊？”
　　方恪并不回答她，自顾自整理了下衣襟，反问道：“阿英，你觉得欣荷怎么样？”
　　蒲英一怔，不知他问自己这个干什么，便道：“挺好的啊，相貌好、修为高……知足，挺好的。”
　　方恪：“……”
　　“知足……是什么意思。”
　　蒲英坏笑道：“你猜呀。”
　　方恪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阿英，你总是这样。”
　　蒲英故作无辜道：“我怎么了？我哪样了？”
　　方恪叹了口气道：“好了，别贫了，说真的，你觉得欣荷怎么样？”
　　蒲英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答道：“端庄有礼，温柔善良，是个好姑娘。”
　　方恪听了这番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柔和宁静，他自言自语道：“是啊，她真的很好……我以前，以为阿英你就是这个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直到前几日……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姑娘……”
　　蒲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怪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哪根筋搭错了，回想起自己以往对他的种种，似乎就是找他熬汤、追打他、再就是偶尔会心平气和的找他聊天……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哪里对他“最好了”。
　　好在方恪也没想让她回答，似乎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知心话，于是自己继续往下说道：
　　“她和你不同，你待我，只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而她，却是真的全心全意对我好，从未有人能想她一样如此温柔的待我……”
　　闻言，蒲英认真仔细地想了想，也是，要说方恪小时候接触过的人本就不多，相处较久的更是没多少，数来数去也就那几个：轩冥笙出于某种原因平时基本不愿搭理他，师尊莫巘不说他不求上进，烂泥扶不上墙就是不错的了，至于他爹……呵呵，再说说自己，虽然往日里对他说不上不好，但也实在是谈不上温柔。
　　方恪仰头望天，静默片刻，忽然喃喃自语道：“……我要变强……”
　　“啥？”
　　蒲英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差了，这也不能怪她，因为方恪以往可是从来不愿认真修炼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拼命修炼又有何用？我觉得，与其追求那些功成名立，拼个你死我活，倒不如安安稳，逍遥自在地过一辈子，不枉人间走过一遭。”
　　方恪没有注意蒲英的神色，兀自说道：“……以前我没有所求，只想浑浑噩噩的过活，但现在我有了想要珍惜一生的人……”
　　他转身看向蒲英。
　　“我想护她一生一世!”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十分坚定，听得蒲英一愣一愣的。
　　话说方恪刚抒发完自己的少年情怀，一抬头便看见蒲英撞鬼一般的满脸惊悚，十分扫兴，忍不住道：“阿英……你这样看着我做甚。”
　　蒲英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在想你是被谁夺舍了。”
　　方恪仿佛是害怕她质疑自己的真心，立即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道：“我是认真的。”
　　蒲英道：“我也是认真的。”
　　方恪：“……阿英……”
　　蒲英：“好好好，你是认真的认真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自己纠结了一会儿，不知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抿嘴思索了半天，最终还是觉得万不该搅了人家的兴，毕竟难得方恪要上进一回，自己作为以前对他“最好的”人，不能当头浇他的冷水，于是道：“……我也知道你这个人，对你也算挺了解的……嗯……不管怎样，反正我支持你。”
　　方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似乎是被她这一句话鼓舞了，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温柔的微笑，低声道：“嗯!”
　　蒲英就想起来自己在那里见过这笑容了——她儿时第一次夸方恪熬的汤好喝，那时他的脸上就是这种微笑。
　　蒲英：“……”
　　看着这样的他，蒲英惊诧之余竟还有一点莫名的欣慰，忽然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她这样想，脸上就自然而然的表现出来了。
　　方恪被蒲英“慈祥”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只能道：“阿英，你在看什么。”
　　蒲英闻言迅速反应了过来，移开目光，轻“咳”了声道：“那个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短短几天进步神速呢。”
　　方恪道：“因为我爹，听了我这话后，二话不说就将我暴揍一顿，并且说要给我做特训，后来，我就天天被他变着法揍，再后来，就这样了。”
　　蒲英：“……”
　　这教育方法怎么那么耳熟呢？……哦……师尊似乎也这么干过，他俩不愧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教导孩子的方式也是一脉相承啊。
　　“怪不得……怪不得……”
　　方恪似乎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连忙解释道：“虽说是苦了点，但的确很有用啊，我觉得自己已经有所提升了。”
　　蒲英道：“……是是是。”

　　两人边走边聊，说了好多话，蒲英讲述了她在天涯山和难毒岗里发生的各种事，方恪也笑着听着，时不时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转着转着，方恪忽然停下问道：
　　“阿英，你记得……来时的路吗？”
　　蒲英：“……”
　　“不记得。”
　　两人相顾无言了半晌，方恪道：“先继续走吧，说不定绕着绕着……就回去了，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叫阿灵过来为我们指路。”
　　蒲英道：“……也好。”
　　他俩在一大片林子里无头苍蝇一般，没有方向的走来走去，终于走出林子，眼前没有了密集的树，顿时开阔了不少。来到一处池塘，池塘不大，池水清澈，不知有多深，近岸，几条小鱼出游从容，相互追逐，池中生有荷叶，还有几朵绽放的荷花，甚是雅致。
　　方恪看了看那些荷花，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微笑着问道：“阿英，你吃过莲蓬吗？”
　　说着便走近小池，单膝跪在池边，忽然发现地上有一件外袍，看花纹应该是巫山段氏的校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便道：“这是谁的衣服？”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从水中冒出。
　　应是个女子，长发披落，脖颈细长，肤白似雪，身姿窈窕，自池中出，水花四溅，只穿了件白色中衣，被水浸湿，紧紧贴在她的身上，有水从她的额上划下，描绘出那高挺的鼻梁，自鼻尖滴落，一双美目睁的又大又圆，细长的眼睫挑起一串细碎的水珠，与岸上的方恪四目相对。
　　“封……封澜哥哥?”
　　正是段欣荷，她一见方恪，先是怔住了，接着又猛的将露出水面的身子浸了回去，只留了一颗脑袋在外面，神色慌张，看上去十分无助。
　　方恪也不知自己都看见了什么，整个人似乎都石化了，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动也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蒲英后一步赶到，一见此景，霎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迷个路都能撞见美人出浴。
　　那池中，听到动静的段欣荷将视线移了过来，正好与蒲英撞上，看清来人，便又是一怔。
　　强烈地心虚灌得蒲英四肢发软，使得她慌忙低下头，错开目光，同时心想：“为什么我每一次见到段家人都如此心虚，难不成命里犯克？”，眼睛不由自主地乱瞟，正好看到方恪，就见他丝毫不知收敛，仍直勾勾地盯着人姑娘家看，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要命啊!!!你看什么看啊!!!
　　蒲英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连忙一把将他拽起来，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脚尖勾起地上的衣物，挑了出去。
　　段欣荷见状，立刻腾身跃起，在空中接住衣袍，迅速穿戴整齐，落在岸上，与两人仅有几步之隔，脸色微微泛红，看着蒲英和方恪，有些不知所措。
　　蒲英轩墨铃附体一般结结巴巴道：“段段段段姑娘，这这这这个，他、我……呵呵，对、对不住，我……我们不是故意的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道歉，但她喊完这一句，简直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拖着方封澜就往树林里跑，狂奔了许久，直到一点段欣荷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蒲英这才停了下来。
　　方封澜依然处于石化状态，被蒲英扔到了地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直地看着地面，方才在蒲英面前许下豪言壮语的气势烟消云散一点不剩。
　　蒲英像陀螺一样原地打转，脑袋里一团乱。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两个已有婚约，这样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不对不对，女孩子清誉最重要了……要不然……杀人灭口？……不行不行……要不一板砖敲晕他，把他敲失忆……
　　蒲英正心如乱麻的踱来踱去，就听一个轻柔的声音道：“蒲英姑娘。”
　　“谁？!!”
　　过分心虚使得蒲英头皮一炸，整个人差点跳起来，猛地转过身，看清来人后，立马倒退了好几步，靠住了一棵树。
　　“……段、段姑娘……”
　　段欣荷轻轻走上前来，飞快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方恪，红着脸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蒲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