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局》王梓屹

4、第四章

　　林康杰是这家医院顶尖的脑外科专家，对于欧阳的描述，他感到非常的惊讶，特别是对护士刘倩的那一段精确地描述，因为林康杰肯定他们刚刚进门的时候，欧阳根本没有可能去专注的观察护士刘倩。如此精确地描述，没有专注的观察根本就无法做到了。出于职业操守，林康杰强忍住自己惊讶的表情，只是平淡的看着欧阳，争取不给欧阳带来更多焦躁的情绪。

　　“好了，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你做一次脑部CT，等结果出来我再进行下一步治疗。你稍等一下，等会儿会有护士来通知你去做检查的。那我就先去安排了，你先休息一下。”

　　林康杰迅速走出门，背影还是留下了些许的惊慌。

　　夏竹并没有过多的在乎欧阳的话，只是看着筋疲力尽的欧阳，轻轻的坐在他身边，慢慢的抚摸着欧阳的额头。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你还有我在身边，没事。”

　　欧阳强行的控制着自己混乱的大脑，看着夏竹，两个人都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话了，只能这样注视着对方。

　　林康杰很快安排好了对欧阳的检查，护士走到病房通知欧阳马上去放射科做脑部CT。夏竹搀扶着欧阳离开病房，往放射科的方向缓慢的移动，这样的场景，夏竹曾经幻想过，等自己和欧阳都老了，一定要互相搀扶着，一起散步，一起聊聊过去，一起看看风景。只是没想到，幻想中温馨的一幕居然会这样意外的发生了。夏竹的鼻子又有些酸，为了不让欧阳有更多的负面情绪，夏竹忍住了就停在眼眶里的泪水。

　　欧阳的脑部CT检查很快就完成了，回到病房后，欧阳想睡一会，可是一闭眼就有各种画面闯进欧阳的脑子，折磨得欧阳根本无法入睡。时间已经到了下午6点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两个本来要度过人生最美好一天的年轻人却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夏竹，你饿了吧，去吃点东西吧。”

　　一整天的奔波和惊吓的确让夏竹已经饥肠辘辘了，不过她还是不能放心欧阳一个人在病房。

　　“没事，我不饿，我想在这陪着你。”

　　欧阳当然知道这只是夏竹的一句谎言。

　　“我饿了，你去买点吃的吧，不过你要自己先吃，再给我打包回来，我现在没事了，你去吧，乖，听话。”

　　夏竹没有办法拒绝了。

　　“好，我马上回来，要是有事你就叫医生，我很快的。”

　　欧阳点了点头，夏竹快速的走出了病房。

　　林康杰亲自拜托放射科的同事立刻洗出了欧阳的片子，在欧阳刚刚回到病房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开始看欧阳的片子了。也许是命中注定，也许是幸运之神的眷顾，林康杰很快就得到了答案，这个答案让他变得非常的兴奋。自己多年前的一个没有完成的研究，也许又可以重新开始了。不过，在这短暂的兴奋之后，林康杰又陷入了另一种奇怪的情绪，这样一个结果，对于自己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可以继续自己之前没有完成的研究，而对于欧阳来说，这肯定是会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个结果。不管怎么样，林康杰还是决定马上告诉欧阳这个结果。

　　林康杰独自一人走到了欧阳的病房里，看见只有欧阳一个人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呢，你女朋友呢，是你的女朋友吧。”

　　林康杰想用一个轻松点的语气开启后面沉重的话题。

　　“准确的说应该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今天就是民政局领证的，谁知道我现在却躺在了这里，她去买吃的了，刚刚出去，难道你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吗？”

　　欧阳强打精神，半坐了起来，看着林康杰。林康杰还是保持着一贯职业的平静表情。

　　“是，我已经有结果了，正好她不在，我也好告诉你，这个事情还是你一个人知道的比较好。”

　　尽管林康杰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波澜，不过，这样的话说出来，还是让欧阳紧张了起来。

　　没等欧阳出声，林康杰就继续说下去了。

　　“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出院了，雷击并没有对你的身体和大脑产生什么损害，但是，却对你大脑里面的一个部分产生了强烈的刺激。”

　　林康杰拿出欧阳的CT片子，一边指给欧阳看，一边继续说。

　　“人类大脑里有一个部分叫海马体，主要是负责储存记忆，通常如果遭受雷击或者撞击的人，一旦刺激到海马体，海马体会受损，会影响记忆力，甚至会萎缩，而你却正好相反，雷击不但没有使你的海马体受损，反而通过刺激，深度的开发了你的海马体，因此，促使你的记忆力瞬间爆破性增长，只是目前我无法得知到底你的海马体被开发到什么程度，而你的记忆力会超出常人多少。”

　　林康杰已经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语言解释给欧阳听了，欧阳也似乎明白林康杰所说的意思。

　　“这样说来的话，那我算因祸得福了。”

　　欧阳刚刚紧张的心里有了一点放松。

　　“但是我现在这样根本不能控制我自己的大脑，也是非常难受的一件事啊。”

　　那一点点放松的心情不足以让欧阳忘了现在的处境。

　　“国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病例，不过没有你这么严重，没有达到你现在的程度，当时他也经历你现在的过程，这个过程主要就是由于不适应造成的，比如说你如果突然有了比现在大几倍的力量，你也会觉得不能驾驭，你现在就是突然有了比之前好很多的记忆力，一时控制不了这么多信息而已，过一段时间现在的症状自然就会减轻或者消失的。”

　　说到这，林康杰显然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不过，最重要的部分，也是最不能让人接受的部分，他还是应该要告诉欧阳。

　　“我在读博士的时候，我的导师曾经带着我一起研究过人类记忆力的问题，当时主要研究的对象就是海马体，所以，我知道一些其他医生可能不太了解的东西，而我下面准备要跟你说的话，我希望你要听清楚，至于告不告诉你的家人，那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欧阳刚刚稍微平复的心情被林康杰这样一句话又拉紧了心弦。他挺了挺身子，专注的看着林康杰。

　　“人的大脑都是有一定容量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个容量到底有多少，就像我们经常会有的选择性记忆，这其实是人类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我们的大脑就像一个U盘一样，定期要清理掉一些过去不用的资料，腾出空间来装一些新的有用的资料，这就是我们时间长了，会忘掉一些东西的原因。而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记忆力让你不能选择性的忘记一些东西，保留一些东西，你只能一直不停的接受，那么，这样就有可能造成两种结果，第一，当你接受的信息储存量已经超过你的大脑容量的时候，你就会不能再接受新的信息了，也就是说，你会记得以前的事情，而忘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你的记忆会停滞。但是我们人类的大脑的容量是非常大的，大到我们根本不知道极限在哪里，而你又是通过这样的刺激而产生了这样的结果，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是这种结果。”

　　欧阳听到这里已经变得有些害怕了，不过，还是强忍着心里的不安，问林康杰。

　　“那第二种呢，应该会比第一种还严重吧。”

　　林康杰的神态有些无奈。

　　“第二种确实是比第一种要严重些，你会一直不停的接受新的信息，而这些新的信息会一直清晰的在你的记忆里，一直不会变得模糊，而这样的结果就是达到一定的信息量之后，你会分不清自己是活在记忆里还是活在现实中，你的精神和思想会变得错乱，我也不知道那样究竟会发生什么，因为这些都是我的一个推测而已。我也没遇到过实际的病例。我想，也许到那时候你需要的不是一位脑外科医生，而是需要一位心理医生了。”

　　听完这样一段话，欧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接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今天真的成了改变自己一生的一天。

　　“也就是说，总有一天，我会疯，或者是非常严重的心理问题，是吗？”

　　林康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装满了不能用语言表达的惋惜。

　　“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也许事情并不像我说的这么糟，只是，我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林康杰尽量让自己把语气放的平和一点。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康杰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欧阳。欧阳并没有接过名片，只是用眼睛扫了一下。

　　“好的，谢谢你，不过你知道，现在的我看一眼就可以了。”

　　欧阳挤出了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

　　“这张名片，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将来有什么问题，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夏竹快回来了，我想自己一个人等她。”

　　林康杰收起自己的名片，他知道，这个东西对于欧阳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这个时候，让这个小伙子自己待会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林康杰没有说什么，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出院以后，欧阳并没有把林康杰的话全部告诉夏竹，只是说雷击没有对自己的身体和大脑造成什么损害，只是刺激了自己的海马体，造成记忆力大增，仅此而已。

　　不过，林康杰的话却一直像咒语一样，折磨着欧阳。

　　那天以后，夏竹约欧阳再去民政局的时候，欧阳拒绝了，因为欧阳不想夏竹嫁给一个随时会疯掉的男人。欧阳也不止一次的对夏竹说要分手，她都拒绝了，夏竹当然明白，欧阳一定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自己，不过，她并没有强迫欧阳一定要说出真相，只是告诉欧阳，自己是绝对不会跟他分手的。欧阳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夏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总想跟夏竹说一声对不起。

　　四个月后，欧阳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已经存了太多东西了，慢慢开始分不清楚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欧阳看过的东西越来越多，记得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林康杰一直保持着对欧阳的高度关注，经常打电话给欧阳，询问他最近的状况，并且一直在努力寻找各种病例，希望能够完成之前没有完成的课题，也希望能给欧阳一些帮助。

　　欧阳的脑子开始被各种各样的画面填充，精神状况开始变得糟糕，随后就开始失眠，非常严重的失眠，也许当初林康杰所说的第二种可能真的会出现在自己身上。欧阳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应该怎么继续下去，只是，一想到夏竹，欧阳明白自己应该坚持下去，虽然不知道应该坚持什么，也不知道要坚持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