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很多碗药 齐王的故事 ...

  •   安荃手里捻着一个玉挂饰,沉吟不语。

      媒婆坐在她对面,嘴巴一张一合,噼里啪啦往外倒着这些年她缺省的故事。几盏茶,几盘点心,就是五年。在那些她窝在茅屋子喝茶看书的日子里,遥远的他封王、订婚、娶妻、生子、遭贬、入狱、斩首,经历了一个人完整的一生。而现在,他脱去华服,摘掉冠冕,遍体鳞伤地躺在她的茅屋子里。

      用半个时辰讲完的事情好像是别人的人生,好吧,本来就是别人的人生。安荃听着媒婆用四平八稳的语调极富逻辑而又没什么波澜地讲起,唯一的感慨就是:
      “咱们酒楼的绿豆糕这么难吃,你竟然吃了八盘!”

      媒婆拈起一块绿豆糕放嘴里:“我早就想说这个了,刚刚讲得太投入,忘了。”

      “小二,上玫瑰糕!”

      良久无人应答,习惯讲话时必要吃点东西的媒婆消灭掉第九盘绿豆糕,手还时不时往空盘子里伸,看得安荃怪难受的,往楼下一瞅,小二刘双全正坐在柜台边上发呆。

      “小刘,你听不见我在叫你吗?”老板这么说,就是生气的意思了,安荃希望他懂。

      可是他明显不懂,语气显得比老板还要生气:“掌柜的,我已经不是小二了,今儿早上你亲口答应让我做厨子。”

      安荃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个事儿:“我那哪是让你当厨子啊,今天酒楼人多,我让你临时帮个厨,店里就你一个小二,以后你当厨子,谁当小二啊?马大厨吗?”

      “掌柜的你叫我干啥?”马大厨挥着大勺从后厨探出头来,安荃连忙摆摆手,示意跟他没关系。店里就一个客人,点的还是玫瑰糕,马大厨还挥着他那大勺,一定又是在研制什么新菜式了,正经菜单里的倒是没一样拿得出手,整得她一个酒楼老板还得天天上外头找吃的。

      小刘看见马大厨,撇了撇嘴:“掌柜的说还要一盘玫瑰糕!”

      安荃把头缩回去,顺口问道:“对了,今儿你们都进城干啥呀?”

      媒婆愤愤道:“刚刚说的你都忘啦?皇上下旨今年二月初二将齐王于闹市处斩呀!齐王可是有名的美男子,京城里传得神乎其神的,皇室公开处刑又是头一遭儿,不知多少市井妇女想凑这个热闹呢。”

      安荃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儿就是二月初二。而本该公开处斩的那个人,此刻却好好儿地在她的榻上躺着。她故作寻常地问道:“那你们看见齐王了吗?真像传闻里那样俊美吗?”

      “看见了,底子不差,但无论是谁,若是卸了衣冠、散了发髻,再饥一顿饱一顿,在牢里腌上几个月,都不会太好看的。”她语含鄙夷地道,“那些慕名而来的大姑娘大婶子只怕是要失望了。不过曾经的王爷被砍头,那血淋淋的场面也足够她们嚼一段舌了。”

      媒婆的嘴紧紧地抿起来,“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当年齐王何等的出挑得意,一朝被奸臣陷害,竟落得如此地步。”

      政治上的事情安荃全然不懂,从前在宫里耳濡目染的,她都理不清楚这个大人那个娘娘之间的亲眷往来,出宫之后更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她信得过齐王,那是不会犯错的人物,更何况是谋反这样的大错。想不到媒婆也这样聪明,知道他是被陷害的。

      “我当年在京城混饭吃的时候曾见过齐王一面,那真是惊为天人啊,长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谋反?”

      担任媒婆五年,没有促成过一场婚姻,不是没有理由的。安荃不是很想理这个颜即正义、不讲道理的家伙了,虽然她们本是同类才会混在一起的。

      陌上君子颜如玉,一见倾心十二年啊。

      媒婆说得不对,有的人就算是卸了衣冠、散了发髻,饥一顿饱一顿的,在牢里腌上几个月,赤着脚走上几十里路以后,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路边摊上的汤饼,那情景也赏心悦目,足以入画。

      进宫以前,安荃原是预备做个医女的。

      娘亲说了,女孩子命途缥缈,良缘可遇难求,须得趁出嫁前掌握一门手艺,以便必要的时候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小的时候吃点苦,长大了才能不吃苦。

      一般来说,娘亲的话总是对的。她自从打算做医女,的确是苦读了几百卷医书,尝遍了上面记载的各种苦涩无比的草药、汤药、药渣还有古怪药引,在吃苦一途上堪称造诣深厚。

      刚进宫时她因为认床戴了个安神的药囊,给当时的管教姑姑闻出了身上的草药味儿,指派她专管熬药、试药。

      要不怎么说宫里的主子矜贵呢,没病没灾的也成天往下灌奇奇怪怪昂贵的补药。

      那药是真贵,也是真苦,安荃每天至少要熬七八种药,全身泡在苦药氤氲出来的雾气里,感觉要是狗咬了她都能苦哭。

      熬出来的药自己还得尝。宫女的吃穿用度都有定例,一日三餐不会缺,但蜜饯零嘴之类是不会有的。从前在家里,一撮草药常常要伴着几块糕点吃下去,吃得狠了,父亲便会念叨你再吃下去要成大胖子了,母亲则虎着脸夺过盘子不许再吃。在宫里,一勺药后面只会是另一勺更苦的药,喝到喉咙痉挛了也不能停。

      日子一天天的不肯过去,好歹到了十五岁,她已经及笄好几个月了,虽然在宫里也没人给她办及笄礼。

      贵人们的药喝久了她倒是也沾染上些贵人的娇贵,不过同样的娇气在贵人身上是娇贵,在宫女身上就是矫情了。得亏她没什么偶遇皇上的机会,不然那样弱柳扶风捧心呕血的,必定要被斥为不安好心的小狐媚子。

      有时不当值,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她也学皇室贵女、世家小姐们那样歪在榻上,果然舒服些,心里念叨着,我已经长大了,什么时候才能不吃苦了呢。

      在十五岁的第四个月上,她喝掉了最后一勺苦药。

      当时还是九皇子的齐王指了她到他宫里当值,还特意寻了太医来给她调理身子。

      她大小算个医者,还有点自医的本事,尝药那几年虽然对身子不可避免地有些损伤,但已经降到最低,到了九皇子宫里,他对太医下的命令又是调理期间不计银钱一应用最好的,是故数月以后,她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不再捧心呕血固然是好事,可自从身体好了,食欲也变好了,弱柳扶风已经成为过去式,安荃有时捏捏柳枝腰上新长出来的肉,不免叹惋。

      而齐王之所以能注意到她,细说起来其实和熬了这几年的药不无关系,且按下不表。

      总之,在十五岁的她心里,果然按妈妈说的做总没错。

      以及,齐王果然是很好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很多碗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