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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碗汤饼 一碗汤饼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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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酒楼老板安荃捧着一碗汤饼,坐在树下发呆。此时吹来的风已经很有点春天的意思,软绵绵暖融融的,泡得人都好像要化掉。
没病没痛,有钱有闲,又是在这样美好的春日里,安荃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少女深沉的思索。
虽然这几年,社会早不承认她是个少女了,现在她身上的新标签是嫁不出去的老女人。
为了避免被歧视,她搬到这儿以后特意把年龄说小了几岁,奈何本来长得就不显小,邻居大妈大婶们眼神里除了歧视以外,还多了几分怀疑。
一般姑娘们,十五岁及笄就可以待嫁了。像她这样,自称年方二九,实际二十有一还打着光棍的,确实挺罕见的。城东媒婆踮着双小脚时不时来她这酒楼晃悠,吃饱了揩揩嘴就从头背一遍本城单身汉名单。媒婆倒是不歧视她大龄待嫁,从不藏私,拍着胸脯说全城的好男人都在这儿了您看上谁我给您说媒去。奈何媒婆的名单按姓氏笔画排序,每次王姓还没背完她就昏昏欲睡了。
然而今天媒婆不在。
邻居大妈大婶也不在。
女人们不在,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城里少了一半人。
以及酒楼里多了很多人。
当然安荃绝不是为了躲懒才偷偷跑出来窝在树下吃汤饼的。
起码她不承认。
作为一个酒楼的老板,应该具有高尚的情操,卓越的品味,杰出的谋略。她要操心的是生杀予夺的大事,不是客人太多导致没米了没油了没菜了。
而在操心生杀予夺的大事之前,她还得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人生大事。
这就是作为一个事业型女性的无奈啊。
于是她搅和着汤饼,盘点了一下她认识的男性,排除掉八十以上八岁以下的,再排除掉已死的或者活着跟死了没区别的,突然觉得眼前一暗。
有个人挡了她的光。
她瞄了一眼,这个人刚刚已经被她排除掉了。继续算。
不对,这个人现在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安荃活了二十一岁,一大把的回忆攥在手里,在旁人看来跟一把狗尾巴草也差不多。普普通通的家长里短、矫情的少女心事,唯一还算亮眼点的就是在宫里当差的五年。宫里人比外头少多了,但各类俱全,再加上她不太认人,刚出宫那年她在外头看谁都像宫里的老相识。
只不过像齐王那样特征明显的长相,她还没见过类似的。
她比较了一下齐王无缘无故从宫里跑到这毫无特色的小城和路人长得像齐王这两件事情的可能性,觉得更有可能是后者。
于是她忽略了那个疑似齐王的路人,继续吃她的汤饼。
汤饼暖乎乎香喷喷的,汤是炖了两个时辰的骨头汤,面是地道的稻城小麦磨的面粉揉的,话是一碗汤饼卖整整五个铜板的无良小贩说的。安荃很不信这话,但味道的确是很好,她很满意。
但是疑似齐王的路人很不满意。
他以前的婢女看了他一眼竟然不理他。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饭了,而她捧着一碗汤饼吃得很香。
这两件事情,他竟然不知道先气哪一件。
然后安荃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花。”
齐王无缘无故从宫里跑到这毫无特色的小城和路人长得像齐王声音也像而且还知道她叫小花,这两件事哪件的可能性大?
“齐、齐王殿下!”安荃慌得赶快起来行礼,汤流到手上都不知道。
故人重逢,总是一件高兴的事,尤其这故人在她的少女时代里还意义特殊。虽然礼还是照行,也还称呼他一声齐王殿下,可是少了锦袍蟒带、宫人环绕,自己又不做宫女多年,当初那份敬畏感到底减弱了不少。起码现下相对,她能够从容地找出话题来说了:“今儿天气真好。”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可齐王殿下没有接茬。
安荃有点尴尬,继续找话题来说:“齐王殿下,您今年春天放风筝了吗?”
齐王殿下仍然没有接话。
“小草还在咱们宫里吗?那孩子没又犯什么错吧?”
齐王殿下仍然没有接话。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气晕了。
正常人在这个时候,应该大吃一惊,然后要么紧张地收留他,要么害怕地和他撇清关系,要么先缓住他然后偷偷报官,不管怎么样他已经豁出去决定至少讨一顿饭吃。
可这丫头竟然跟他拉起了家常。
被诬陷谋反的时候他没有生气,父皇斥骂他的时候他没有生气,在冰冷潮湿的大牢里吃着残羹冷炙的时候他没有生气,没日没夜地逃命的时候他没有生气,此时一看到这个昔日糊里糊涂现在一样糊里糊涂的家伙,一颗心才算放到了实处,怒火腾腾地冒上来。
安荃更尴尬了。
这个点儿从宫里跑出来,身上的衣服虽然谈不上破烂但也绝不整洁,不像是王爷该穿的。虽然她很愿意相信他是突然发现自己对她的心意来找她表白的,但表白没必要穿得乱七八糟啊。王爷身上一定是出什么事儿了。还是大事儿。还是不怎么愉快的大事儿。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以一颗平常心对待,切忌东问西问,揭了人家伤疤。还有就是,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且千万不要让别人感觉到你在施舍。这话是娘说的,而娘说的总是对的。
于是,感觉(单方面)家常拉得差不多了,安荃用开朗而略显做作的语气道:“齐王殿下,您要不要尝尝汤饼,您在宫里可能没吃过,这虽然是民间小吃,但是汤是熬了两个时辰的骨头汤,面是用地道的稻城小麦磨的面粉揉的,绝对值五个……啊不是,总之很好吃的。”
安荃才说到第二句,齐王殿下已经接过她手里的碗。
等她把话说完,齐王殿下正在大口大口地扒拉这碗汤饼,全然不顾这碗汤饼她已经动过筷子了。
她绞着手指都快急哭了。
——她本来的意思是再要一碗,就算主仆关系现在已经不存在了,那也不能让堂堂王爷吃她吃过的东西啊!
——别人吃过的东西都扒拉得这么香,王爷到底经历了什么?
齐王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五个铜板的汤饼简直是人间美味。安荃先前已经吃了一小半,大半碗汤饼根本不够他填饱肚子的,可他知道饿得太久一次不宜多食,便放弃喝汤的想法,终于开口说话了。
“以后不要叫我齐王殿下了。”
“送我去你家,不要让别人看见。”
“稻城只种水稻,没有小麦。”
然后他就忠实履行自己几分钟前的想法,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