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君子》九行书

10、相求

　　罗素黛被庭芜带着去了花厅。清徽苑的花厅建得很别致，一面墙上开了一扇极大的花窗，正对着小花园。冬日寒凉便用明纸糊了起来，这处地方自然也不大有什么用场，但是到了春日里，取下糊窗的明纸，小花园里的景色便透过花窗自成一景，相映成趣，诗书之家么总是要风雅许多。
　　诚然，罗家那个三进的小院子同这里根本没法比。罗素黛站在这里，愈发自惭形秽起来，手里那一方帕子都快扭成麻花了。
　　庭芜请她稍坐，又亲自奉了茶，茶色清且亮，香味也极悠长，浓淡舒朗，沁人心脾。茶叶盛在建盏里头，尚有几片还在打着旋儿。罗素黛不懂品茶，却也晓得这必然是极好的茶叶。
　　罗家是商贾，做些小本买卖营生，虽有些家底，但也算不得富贵，与蒋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自然更不能相提并论。罗素黛自幼被继母欺压，往常但凡有什么好东西也必然没有她的份儿，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如今到了蒋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富贵。
　　罗素黛端了茶盏，正欲饮茶，却见表姑娘从抄手游廊过来了，廊上一抹碧色倩影，清丽明媚如春日绿柳。她举手投足有世家贵女的端庄，可又少了那些贵女们的骄矜，带了几分爽朗洒脱的英气。罗素黛曾听姨母周氏提过蒋家诸人，对这位表姑娘也多有耳闻，听说因着老夫人偏爱，常常便要接她来小住，她自小算是在宋、蒋两府里长大的。
　　蒋家习诗书，养的姑娘便是聪慧沉静的，宋家习骑射，自然养出的姑娘便多了几分爽朗，因而比起一味清高孤傲，满身书卷气的蒋家大姑娘，这位表姑娘虽也端庄持重，瞧着却更容易亲近些。
　　罗素黛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二人互相见了礼，罗家姑娘先笑盈盈开了口:“我听姨母说，宋家姐姐今年十六，是九月里的生辰，我与姐姐同岁，却要小两个月，因而便斗胆称呼一声姐姐了。”
　　宋式微这人待谁都温和有礼，瞧着是极好相处的人物，但真正能让她交心亲近的却并没有几个。
　　因而，面对罗家姑娘这声姐姐，她仍旧笑了笑，未否认也未应承，招呼她一同坐下，面上仍旧是和缓的笑意，“罗姑娘可真早。”
　　罗素黛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略垂了眼，柔声细语道:“如今幸得老夫人怜悯，能容我暂住蒋府，我原是个愚笨的，实在不知如何感激，便唯有早早去同老夫人请个安，聊表心意。路过姐姐这里，想着总不能过门而不入，又见姐姐的院子实在秀美，便来叨扰姐姐了。”
　　宋式微打量着她，见她仍旧打扮素净，但是那张脸却是难掩丽色，配着她此刻柔柔弱弱的模样，真真是一个我见犹怜。
　　宋式微面上笑意和善，又关切地问了她两句:“罗姑娘的住处可还妥当？可有哪里缺了的？”
　　潘氏是个周到的，必然事事都安排妥了，罗家姑娘连连摆手，忙道:“不缺不缺。姐姐也知道我原是小门小户出生的，这里同我家里比起来真真事事周全了。大太太已安排了我住在姨母院子西边的凝秋居，说是也方便照应。”
　　“大舅母素来便是最体恤的。”
　　罗素黛应声附和道:“正是。我心里也很是感念大太太，便也去请过安了。”
　　“罗姑娘有心了。”
　　宋式微端了茶盏，细细品起茶来，余光悄悄打量起罗家姑娘来，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她可不认为大清早的这位罗姑娘真会顺路来见一个并不相识的人，必然是因着旁的什么缘由，或者是，有人特意嘱咐她“顺路”来一趟。
　　罗素黛手里扭着一方锦帕，上下嘴唇嗫嚅了几次，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她素来是个软弱的，从前便是受了委屈也只一味隐忍，更从来不曾替自己争过什么。如今是姨母要替她做打算，她心里是感激的，也知晓是为着她好，可生生求到人家门口了，她还真开不了这个口。
　　罗家姑娘身旁立了个丫鬟，是周氏屋里的裁云，如今被拨来照顾她的。这是个口齿伶俐的，又最擅察言观色，眼见着这位姑娘半天不开口，便笑盈盈站了出来。
　　裁云朝着宋表姑娘福身一礼，随后道:“罗姑娘初来乍到，我们太太怕她不自在，叫多和府里的姑娘走动走动呢，说是人多做伴，也不至于一个人在屋里闷坏了。”
　　宋式微眉眼半弯，顺势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呢，罗姑娘若得空，便常来坐坐。”
　　裁云见她接了话茬，便紧接着道:“表姑娘是最和气的，又同罗姑娘年岁相仿，想必定能合得来。”
　　裁云暗暗朝罗素黛抛了个眼色，罗家姑娘抿唇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听说姐姐棋艺精湛，左右我也无事，想同姐姐讨教一二呢，不知姐姐今日有什么安排？”
　　宋式微放下茶盏，歉然笑道:“今日却是不巧了。我此番来外祖家要长住些时日，为了避免耽误课业，来前外祖母便已安排了去书院的事宜，今日正要同阿盈她们去听课呢。”
　　“是么......那可真是不太巧......”罗素黛垂首，声色轻轻，似乎透着几分失望。
　　宋式微脸上仍旧挂着笑，客套道:“改日也是一样的。”
　　对面的罗家姑娘扭着帕子，面色涨得通红，脑袋却恨不得低到地下去，一张嘴却只知道说:“我......我......我......”
　　便连裁云都看不下去了，满脸堆了笑，替她开了口:“府里的姑娘都去了书院，可不就留我们姑娘一个人了？”她顿了顿，悄悄打量一眼表姑娘的神情，见她仍神色淡淡地挂着笑，便笑得愈发谄媚，“表姑娘同我们姑娘年岁相仿，便是读书也正好能做个伴呀，总好过叫姑娘一人留在府里。”
　　宋式微斜睨了她一眼，瞬时便明白了这位罗姑娘的来意。
　　帝京的书院不知凡几，唯独上儒书院是多少人挤破头也难进的。就同谁人若是会个青城派的一招半式一般，若是去过上儒书院念了几天书，那也是镀了金一般的体面。
　　蒋老夫人同创办书院的卫国公家现如今的老夫人是手帕交，青城派如今又得皇室重用，因而宋家姐弟进书院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想来有人见了眼红，也迫不及待想来分一杯羹了。
　　表姑娘依旧挂着淡淡的笑，轻声慢语道:“罗姑娘若也想读书解闷，便同二舅母说一声就是。或是请先生，或是送去外头书院，想来舅母总有安排的。”
　　听她话中意思，便是不想管这位的闲事。偏她语气和善，笑脸迎人，裁云生生碰了个软钉子。再转头瞧一旁的罗家姑娘，见她羞愤地愈加抬不起头来。
　　裁云咬咬牙，索性同她装糊涂，厚着脸皮道:“表姑娘说的也在理。可奴婢觉着，咱们府里几个姑娘在一处作伴，总好过叫罗姑娘一个人孤单单的。原先咱们太太就说怕姑娘因着家里那些事，忧思过重，叫多和府里姑娘走动走动，也好解解闷不是？”
　　宋式微端起茶盏，品茶的功夫，余光瞟了一眼那位衷心的丫鬟。
　　“听说这上儒书院久负盛名，名额很是有限，我同阿玉此次也是沾了外祖母的光。”宋式微放下茶盏，目光对上裁云，似笑非笑道:“我听你这话，好似是想让外祖母再去舍一回脸面？”
　　裁云脸色一白，慌忙道:“奴婢不敢。”
　　“我看你是敢的很。”蒋二姑娘的声音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便见她入了花厅。她在宋式微身边站定，那厢罗素黛赶忙起身见礼，蒋二姑娘只用余光瞥她一眼，转头就盯着裁云瞧，一脸的不高兴。
　　“你是打量着我表姐好说话，想叫她去替这位罗姑娘说好话吧？”
　　裁云听她语气不善，知晓二姑娘的脾性，脸色愈发白了，垂着脑袋只敢小声说:“奴婢不敢。”
　　蒋持盈冷哼一声，“你若不敢，也不会一早同我表姐来闲话了。表姐表哥入书院，那是卫国公老夫人给了祖母面子，可咱家老夫人的面子也不是为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舍的。你家姑娘若想解闷，大可绣花练字，再不行就去扑蝶赏花游湖，总有的是解闷的法子，怎么就净粘着咱家姑娘呢？难不成我们家姑娘都是你家姑娘的乐子不成？”
　　蒋持盈是个直肠子，她这话自然是冲着裁云的，但听在罗素黛耳朵里，必然就多了几分指桑骂槐的意思。
　　“是我唐突了。”罗家姑娘声色软软，好似有几分泫然欲泣。
　　蒋持盈这才转过头去看她，“罗姑娘，你是客，府中若有招待不周的，大可去同我母亲说，由她做主安排，不必来这扰我表姐。”见对方一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模样，她也颇为无奈，“至于上儒书院一事，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那是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除却才情，最是看重门第。即便今日祖母替你说了情，也未必有你一席之地，还是别让祖母费心为好。”
　　“二姑娘说的是，今日确实是素黛唐突了。”
　　话毕，她匆匆告辞，拉着裁云就逃一般地离开了。
　　“你怎来了？”宋式微笑盈盈看向身旁的表妹。
　　蒋持盈娇娇一笑:“我这不是怕来者不善，来替表姐解围么。”
　　宋式微被她逗笑了，又看着罗素黛同裁云走远了，缓缓道:“不过我瞧罗家姑娘性子软弱，应当不是她的主意，定是有人嘱咐她来的。”
　　“二婶婶呗。”蒋持盈眨了眨眼睛，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你如今倒也成了人精了？”
　　“府里除了她那般会算计，还会有谁？”蒋持盈撇了撇嘴，鄙夷道:“这样的好事，她定是不想叫她那外甥女落于人后的。打量着祖母疼你，你又好说话，便叫她来你这求情。”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咯咯笑起来:“不过她好像忘了，表姐是最不愿管闲事的人。”
　　宋式微不置可否，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道:“走吧，去外祖母那用早饭了。”
　　“听说今儿有素玉卷，陈嬷嬷做的素玉卷最好吃了，快走快走。”
　　二姑娘亲亲热热挽起宋式微的手，两个人有说有笑往瑞和堂去了。
　　瑞和堂里早饭早就摆好了，果然有二姑娘心心念念的素玉卷。
　　蒋老夫人早早就等着了，见她二人来了，一手拉了一个入座，自有丫鬟上前盛粥布菜。
　　蒋二姑娘大约是心情极好，今日多要了半碗粳米粥。
　　老夫人瞧她这个样，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愈发能吃了，回头吃成了胖姑娘，将来可要嫁不出去了。”
　　蒋持盈满不在意的笑笑:“一味贪图容貌的肤浅之辈我还瞧不上呢。再者，能吃是福嘛。”
　　老夫人笑她:“读书不用功，歪理倒是一大堆。”
　　蒋持盈同宋式微一同笑起来，连同屋子里服侍的丫鬟们也忍不住跟着笑，瑞和堂里欢声笑语，和睦非常。
　　早饭正吃了一半，陈嬷嬷从外头急匆匆进来，看到祖孙三人正有说有笑，脚步顿了顿。
　　老夫人抬头看见她，问她出了何事，手上却不停，给蒋持盈同宋式微一人夹了一块绿豆糕，两个姑娘立时眉开眼笑。
　　陈嬷嬷走到老夫人近前，喘匀了气，才回道:“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凝秋居里，罗素黛将自己锁在房里，趴在床上闷着被子哭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又一向软弱。清徽苑里蒋二姑娘一席话，仿佛大耳刮子抽在她脸上一般。
　　正巧周氏来看她，见房门紧闭，只有裁云在门外耷拉着个脑袋。
　　“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呐？姑娘不舒服？”
　　裁云见周氏来了，两眼放光，几乎是扑到周氏跟前，喊道:“二太太，你可要为姑娘做主啊。”
　　周氏一头雾水，细问了原因。待裁云将一早清徽苑里的事说了，几乎气得七窍生烟。
　　“反了天了！小丫头片子如今这样猖狂了！这是摆明了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有那个宋家的丫头，真当这是自己家了？敢在这里摆主子的谱了！”
　　周氏气得双手叉腰，俨然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想想还是不解气，又亲自去拍罗素黛的房门。边拍边喊:“素素，开门！光知道躲在房里哭有什么用！”
　　房内一时没了动静，等了半晌，罗素黛终于开了门。一看到周氏，泪珠子便又落了下来，委委屈屈叫姨母，倒是愈发惹周氏心疼。
　　“你呀！”周氏伸出一节手指，点上她的额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罗素黛不敢多言，扶了周氏进屋说话。
　　“你怎么就被那两个丫头打发了呢？”
　　罗素黛垂着脑袋不说话，倒是裁云先开了口，“二太太，二姑娘的脾性您是知道的，她那张嘴好生厉害，咱们姑娘根本不是对手啊。”
　　周氏自然清楚，啐了一口，眼见外甥女这般委屈，又忍不住软了语气，问她:“式微呢？不是叫你好好求求她吗？她也叫你难堪了？”
　　罗素黛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道:“不曾。表姑娘待我很是和善。”
　　周氏便稍稍松了口气，又听裁云道:“表姑娘倒是客气，可那就是个软钉子。说什么姑娘若是想读书，便可秉了二太太，或是请先生，或是送去外头书院，总是有个安排的。奴婢听着，她可是根本不想管呢。”
　　周氏气得直拍桌，起身就要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两个真是反了天了，我倒要找她们说道说道去。”
　　却是罗素黛一把拦住了她，软软地哀求她:“姨母，这事咱们本就不占理，她们帮咱们那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况且老夫人已经开恩留我住下了，若再为了书院的事惹她生气，可就真显得咱们不知好歹了。”
　　周氏深深叹了一口气，到底是重新坐了下来，搂着外甥女又是一阵心疼。
　　就在这时，有个小丫鬟来秉:“二太太，宫里有旨，大太太打发人来叫去前边接旨呢。”
　　像蒋家这样的人家，宫里偶有旨意下来，接旨倒也不是头一回了，周氏很是见怪不怪，拉着罗素黛就往前厅去了。
　　倒是这位罗家姑娘，平日里也不曾见过什么大人物，现如今要见的是帝京皇城里的人物，接的是陛下的旨意，着实战战兢兢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