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漫纪》沈禽晗

6、第六章

　　进剧组第四天，也就是拍完倒计时二天，大家已经累到精疲力尽，每天赶工到凌晨二三点，辛勤的眼睑成功地自带熊猫妆，化妆师joe狠狠地刷上一层隔离霜，再刷一层小麦色粉底，看着辛勤频频栽下来的头，悠悠地叹了口气，你这样我可不好办啊。你还是睡会，我给齐得一挑正装去。说着往兼职更衣室的商务车走去。

　　辛勤模模糊糊地听着远去的脚步，成功地找到周公报道。

　　醒来看见小敏凑近正拍着他的侧脸，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睡觉也要拍啊。辛勤咕哝到。

　　“知道黄导不，咱们得国际大奖的导演，拍每部片子都要跟拍纪录片，纪录片美女导演随身带，戏拍完了上映，纪录片也同步推出。这是我的梦想。”小敏尽忠职守，越发抓紧了手机。

　　“祝你梦想成真”。辛勤笑着回应，转头找joe来补妆。纪录片导演立马换了付八卦架势，对辛勤小声说到，“你睡着了，没看到刚才那幕，齐得一裤子都没提好，就从更衣车里跳下来了。这会子找好大聊进度呢”。

　　“他急啥啊”，辛勤不解，就剩几天了。

　　小敏偷偷指着从外面走过来的忧郁范的joe，愁他吧，就差扑上去了。

　　辛勤看向走过来拿粉饼的joe，翘着手指狠狠地刷着自己的下半部脸，一时不知道眼神该往哪里飘。

　　结果飘到房间另一角，朦朦胧胧暼见好大妹子拿手摸着齐得一的脸，他一副无所谓，大老爷们状瘫在沙发上。心里倒是对齐得一刮目相看，想着他到了剧组变成个人见人爱的款爷儿了。

　　就这几天开过来的凯迪拉克和大奔，档位不算豪，可那顺溜的牌照能摇到估计得等上七八十年。还有五环外借来的别墅，跟样板间一样。没承想学校的麻辣烫小店还蹲着齐得一这么尊佛。

　　joe冷淡地说，“一会儿记得别到处折腾，抬轨道啥的，省得花了。我待会儿赶下一场，可给你补不了”。

　　辛勤乖巧地应了声，闪去找刘健。他最近跟饰演齐得一跟班的宁伟套得近乎，正头碰头联网打手机游戏，不时蹦出几句国骂，爽得狠。

　　宁伟梳着一头脏辫，身材高壮，看起来像个人猿泰山，却有着颗文艺青年的心，总说着要提着摄影机行走在路上，时不时写几句意识流的歌词，做个深沉的浪子。

　　在剧里人设却颇具蠢萌，被阿江两次设局蹂躏，一对负责活跃氛围的欢喜冤家。剧外两人爱好千差万别，刘健以游戏王自居，玩游戏缺课不说，连考试都旷，眼瞅着缺课太多得留级了，也没仿着他戏下有空就刷副本，顺便培养新手。

　　三人都在候场，便改成打跑得快，谁输谁在脸上贴条。不到半个小时，宁维脸上花里胡哨，贴了好几个乌龟，刘健懒散样也没了，奋力以给宁伟贴满乌龟为动力，不停地跟辛勤递眼色，换信息。

　　正闹着，场记喊辛勤该去拍今天的重头戏了，辛勤一把好牌，舍不得扔，给了一直在跟拍的纪录片导演，结果小敏恪尽职守，摇晃着镜头也不接牌，宁伟顺势也不打了，要撕脸上的乌龟，被刘健压着一顿好削。

　　这边闹着，那边开拍学校重逢的戏份。辛勤自己开发的软件眼看能找到风投，扩资上线，却被一家实力雄厚的公司抢了先手。两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瞬间压得佑福喘不上气。

　　他突然明白自己在庞大的竞争市场里，渺小得像沙粒，不需巨浪，一只飞鸟便能带起他抛向未知。呆呆坐着的佑福没有听到门外走进来的脚步声。

　　金佑看着萎靡不振的背影，突然有些释然，他走过去，想拍拍佑福的肩，手到肩头却慎慎然落不下去。

　　这里有个挣扎地内心情绪，源于金佑一种不知名的骚动。对于佑福他是愿意避之不见的。上了大学的佑福很快就展露出软件设计的天赋，几款小软件在业内迅速打开了知名度，相反的跟家的联系却越来越淡，已经两年没有回家，好脾气的养母有次都感叹，养不熟一对家巧儿，给放了生。

　　金佑本来是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但是看到这个瘦削的背影，他应该有反悔，或许隔空打电话是个好主意。

　　齐得一因为面庞些许白胖，正面取景不上镜，偏好让导演拍侧面，锋利地下颌角抬起45度角，侧过45度角，能有些剪影的风采。即便是双眼偏离镜头，犹豫的眼神难以表现，齐得一还是倔强地45度角望向虚空，显示着美好的下颌角。

　　导演卡地一声，过。然后转战下一条，已经连续五天没有按时回家了，平常接不到活，当家庭煮夫时妻子鄙夷的眼神，也提不起导演讲戏的热情。这样的野组，他心里门清，早点完活，照顾孩子是正事，后院起火还不得是自己受着。

　　佑福终于听到后背的咳嗽声，茫然地转过来，不认识一样看着金佑，眼里有点模糊，似乎有东西要出来。

　　他咧开嘴笑起来，笑得特别开心，我在福利院，小朋友们都会啊，想哭就用力地笑，笑着笑着也许就瞒过这儿了呢。他像机器人一样，指了指大脑，笑出泪来。

　　导演再次卡了一下，走过来，抓住辛勤，特别好，就是有点出镜了，他在镜头外丢了一张A4的纸，让辛勤45度角对着它，近景外再加个全景，最后时刻要边笑边微微颤抖。

　　辛勤演示了几遍站位，重新开始带泪笑，莫名的悲伤也感染了自己，二个月前给辛爱擦手的冰凉感渗进体内，瞬时抖得快站不住了。

　　齐得一下意识地一把薅住他，紧紧地贴住支撑他，站住了，齐得一侧面对着镜头，略微抬头大声吼道。

　　卡，特别好！一条过！导演满意地看着监视器继续说道，休息几分钟，辛勤恢复一下情绪。

　　辛勤被掺到沙发上，小敏边举着手机边说，“你怎么有点戏痴的潜力啊。你得学着收，这么放，收不住就过了啊”。

　　“听导演还是听你的呢”，齐得一难得地怼了她句。

　　“嘿，你还别瞧不起我，我可是文艺理论专业，光片子都看过大几百部，辛勤这种表演偏学院派，拿现在小孩子们的话来说，有点装。今天这场爆发戏，控制点刚刚好，平时拍很容易过”。

　　不愧是好大的发小，小敏说起专业来一个模子翻出来的。

　　“辛勤，别怪我多嘴哈，你心里有个预设表演，你时刻想着摄影机，想着镜头，预设着一步步的环节，表演出来就是刻意得去走一遍，真正的体验派是忘我的，跟角色混为一体的”。

　　小敏抓过杯子灌了口水，顺便递给辛勤一瓶矿泉水，“看过沉默的羔羊吧，安东尼霍普金森，英国皇家戏剧学院毕业，够不够学院，可他演得心理学教授让你绝望到骨子里”。小敏不知是为了缓解他的情绪，还是其他因素，仍然说个不停。

　　辛勤倒是慢慢被她的话吸引，仅凭每次演完的现场回放，他也体验不出来过犹不及，得以后看看成片再分析分析。

　　这边场记在催着下一场，想不了什么，两人又回到面对面的站位。

　　金佑摸了他的头顶，劝他，“我这次来是想提醒你，你现在锋芒太露，已经是业内盯着的重点了。你这么聪明，这次被别人捷足先登，你也不会认为完全没有猫腻吧”。

　　佑福恢复了一贯地沉默。

　　“所以，我希望你暂闭锋芒，走远一点，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最前沿的信息技术”。

　　佑福看向他，难得坚定地回答地这么快，“我不当逃兵，信息技术是东西方差别最小的科技领域，这里是沃土，我不会放弃。失败只能证明我还不够好”。

　　“傻瓜”，金佑再次摸了摸佑福的头顶，头发总算是不负所望，被揉成了一团乱麻，“这样就对了啊，等你跨过面前的高山，回过头来才发现，它不过是个小土堆而已。不是它变小了，而是你强大了嘛”。

　　佑福猛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鸡窝头，真心地开怀大笑了起来，够向高自己大半头的金佑，也要揉乱他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金佑这几年帮忙父亲的产业上市，忙里忙外成熟不少，难得好心情兄弟两真正敞开心胸，冰山脸终于裂缝了，笑起来竟然带着些孩子气，比往日在小店子迎来送往的笑容可爱多了，辛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