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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漫游之时(三) ...

  •   他们是认真的,尽管他们除开承诺,什么也没有。

      那天他们离开运动场后,不动声色地回到了郑郑的家,乔德去上班,张骆驼则留下来打扫郑郑的房间,他们在郑郑的视线下像平常一样微笑,看似毫无差别地开始了一天的生活,让白日充斥他们的胸膛。

      下飞船之前,张骆驼和乔德道别,乔德沉默地操纵方向盘,让飞船在灰云中滑动。张骆驼回过头去,望向他,准备说再见,同时他有点忐忑不安。

      他情不自禁地想着他们在巷子里的谈话。他有些不安,担心一切就这样过去,而乔德说的都是玩笑话。但他看到了乔德的眼睛,乔德眼睛中的光芒仍然在燃烧。

      “我们晚上再商量。”乔德对他说。他没有说完,但张骆驼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

      张骆驼感到他的心被高高举起又放下。

      他们不是说说而已。

      逃离这座城市,逃离重庆,这听起来非常好,但也像天方夜谭。如何逃离?怎样逃离?张骆驼回到了郑郑的公寓,坐在窗户边想,他任凭毛毛活跃地跳上他的头发上,自从它在乔德的头顶待过后,它就发现那是个好去处,张骆驼怀疑是设计团队给它安装的巢穴本能。张骆驼拍拍它,示意它安静地坐下来,感觉毛毛粉色毛绒的肚皮贴着他的头顶。

      他看向他右边紧闭的窗户,灰色的天空看起来像被锁死。

      他们说的话像在一时冲动下的产物,实际上怎么做他们却一无所知。他们所拥有的几乎等于零。

      他在阿煤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声中思考这件事,直到夜晚降临。

      八点钟后,乔德和郑郑像往常一般准时回来,张骆驼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他们聚到餐桌前,在阿煤自作主张的“新闻时分”播报声中随意地聊天,开始吃饭,话题也和平常无二,没有任何异常。至少张骆驼是这样觉得的,但奇怪的是郑郑似乎察觉了什么,她抬起头来,在张骆驼给乔德递水,或者说着些无聊的话题时敏锐地打量他们,但阿煤巨大声的新闻播报很快地就岔开他们的注意力,用无关的琐事打断她的猜测:游戏厅开业,暴雨将至、天气温度达到二十五摄氏度。于是她只是狐疑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没有问什么。

      最后他们像往常一般吃完饭,然后开始百无聊赖地一个看电视节目的老纪录片,那讲述贫民窟的发展历程。他们沉默地坐在红色沙发上,打着哈欠,听主持人冗长的讲述,毛毛在乔德的怀里昏昏欲睡。夜晚十一点时,郑郑像平常一样生物钟到点,自动起身,向他们道声晚安,回自己的卧室去了。而张骆驼和乔德也一一起身,关掉电视,回到他们的房间。一切如此寻常,和平时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张骆驼知道不止如此。他关上房门,回过头,毫不惊讶地看到夜色之中,乔德站在窗前思考。窗帘没有被拉上,刺探的霓虹轻易进入黑暗的朦胧中。

      乔德听到响声,转过头来。

      他们缄默地互相对望。

      他们明白,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们决定先将可能需要的线索和东西整理出来,于是花了一个晚上讨论和回溯这几个月的事,将他们遭遇的和发生的全部列了出来,整理出所有可能需要和有用的信息,等到他们停下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张骆驼挨着枕头睡了一觉,醒来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乔德应该已经去上班了。他看到乔德的衣服披在他身上,而那些写着线索和东西的纸放在枕头下,待他查看。

      张骆驼迷迷糊糊地起来,拿起那些纸,推开房门,开始仔细查看,确定可能的、他们也许能发现点什么的东西。阿煤听到他起床,开始抱怨,它调到一则关于身体的新闻:“在当代都市,每天有上百人死于夜晚沉迷游戏……”

      “我没有熬夜玩游戏。”张骆驼嘀咕道,喝了一口水,将纸张翻到下一张,那上面是乔德的笔迹。

      “……闯入管理部……”上面写。

      阿煤沉默了一下:“好吧。”它不服气地说。接着它调到了另一个新闻:“在当代都市,每天有上千人死于夜晚沉迷爱情……”

      张骆驼脸红了,他放下水杯,但是发现他无法反驳。

      “阿煤。”他只能警告地说。

      阿煤回应他的只有一首纯音乐,钢琴曲,一支来自古老时代的交响曲。

      张骆驼叹口气,他揉了揉头发,继续将精神投入到那些纸张中,他有些忐忑地发现,尽管他已经整理出了很多东西,但他需要的却仍然微乎其微。他叹口气,逃离这座城市听起来非常好,但也像天方夜谭。如何逃离?怎样逃离?他们说的话像一时冲动下的产物,实际上怎么做他们却一无所知。即使那些线索看起来很多,但他们所拥有的几乎等于零。

      他坐到红色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毛毛向他敞开的肚皮,尽量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并从中寻找可能是聪明的办法。

      夜晚的同一时分,乔德和郑郑回到家中,在那些琐事像平常一样过去后,他们和郑郑互道晚安,关上了自己的房门。张骆驼轻轻地锁上房门,朝窗边走过去,乔德站在那里,被闪动的光线所照耀,一架飞船远远地飞过去,像是会喷气的彗星。

      “你有什么想法吗?”乔德问他道。

      “我想了一下午,再加上刚刚看电视的一个晚上……”张骆驼说道,走过去,笨拙地提出他的建议,“也许我们先可以从管理部着手,问问他们。”

      他知道这个不是好办法,他被管理部视为已死的危险人物,而赵一在旁边虎视眈眈,她已对乔德产生怀疑。然而他现在没有更好的想法。也许管理部知道些什么,他们是最有可能关于这件事的人。

      他感到之前感受到的那纯粹的快乐完全消逝,问题代替它接踵而来。

      乔德点点头,他看向窗外,一块近在咫尺的肮脏的牌子,思考着:“这是一个办法,但是有风险。”

      “你呢?”张骆驼问道,走到他旁边,让胳膊靠着窗户,他感到那透明的物体灼烧他的手臂。

      乔德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有些犹豫:“我也有个想法,和你的想法类似,虽然可能性也很低。”

      张骆驼露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你说吧,我们想要离开的想法本来就是天方夜谭了。”他说的是心里话。

      乔德犹豫了一下,他最终放下手中他在把玩的香烟,决定性地抬起头来:“我想去找芦幸。”

      张骆驼愣住了:“芦幸?”他说,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乔德将那支烟轻轻地折成两半,陷入思考中:“他是除开我们,最有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事。”

      张骆驼低下了头,望向窗外的景色,皱起眉。他知道乔德说的没错,他见过芦幸几面,而从这几面中他感觉到了,芦幸一定知道很多,甚至知道的可能比他们两个都多。

      “但是……”张骆驼说,不由想起上一次,游戏厅里芦幸和他们的对话,他眼中的憎恨清晰可见。我确实恨你。芦幸说。

      “我知道。”乔德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但他曾是我的朋友,过去曾是。”

      张骆驼为难地咬住嘴唇,看到窗下面,几十层楼下的人群,他们看起来如此之小,像是尘埃。这座城市将他们装在其中,轻而易举地困住他们——逃出这座城市的想法真是够天方夜谭。他看着这场景,不自觉地想。

      而去找芦幸,说服他的想法也是天方夜谭,那成功的几率是千分之一。但同时,在这一刻,张骆驼也清晰地知道——那想法再怎么天方夜谭,也比不上离开这座城市。假如说服芦幸的几率是千分之一,那么他们逃出去的几率是万分之一。

      而他们甚至连万分之一都不放过——如果他们最荒谬的事都要去做,为什么还怕这个?千分之一?那不过是失败和更失败。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他叹了口气,抬起头,说。

      他看到乔德微笑了,他明了了张骆驼的意思。接着乔德将那支被摧残的香烟放在一旁,走向电话:“我们打个电话问问,如果失败了,只花费得了几秒。”

      张骆驼一下变得有些不知所措:“现在吗?他有可能在睡觉。”把一个人从睡梦中叫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好主意,而且这个人还讨厌他们。

      乔德朝他比了个安慰的神情:“我了解他,芦幸喜爱夜晚,他这时候不会睡觉,这是他的常规活动时间。”

      他拿起电话筒,熟练地按下几个数字。按键随之一一响起。广告马上钻入,聒噪的女声不断推销各种产品。

      他们等了不到几秒,人声就从话筒那旁响起。

      “喂?”芦幸的声音,张骆驼一下就听出了,他听起来非常疲惫,仿佛被什么压垮了。

      乔德等了两秒,才说道:“是我。”

      芦幸沉默了两秒,也许是没想到是乔德,接着他的声音立刻从疲惫的泥泞中挣脱出来,变得警惕无比:“我放你们两个走已经很宽容了,否则他今天就是躺在十一公司的分解厂里而不是其他自由地带。”“他”,显然指的是张骆驼。

      “我想在明天早上十点和你在‘夜间飞行’见一面。”乔德直接忽略了芦幸的话,干脆利落,像他以往一样。

      芦幸毫不犹豫:“我不会去。”他对自己的冰冷无情非常满意,结尾时有些洋洋自得,似乎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乔德像是猜到了这点,他干脆利落地说:“是关于这座城市的事。”他并没有被芦幸的语气所影响。

      话筒里安静了一下,张骆驼注意到。电话没有被立刻挂断,芦幸像是被吸引了,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思考了一会儿,几秒以后,他的声音和着沉重的呼吸声才在话筒里冷漠地响起:“……城市的什么事?”

      乔德站了起来,他将香烟放进水晶烟灰缸,走到窗边,一阵冷风躲过缝隙吹拂在他额头上,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想离开这座城市。”

      话筒那面寂静无声,但那只持续了两秒,马上宁静的空虚便被一阵从牙缝里冒出来的笑容所填满。芦幸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的笑声很诡异,听不出快乐的成分,更像是同情和厌恶的结合体,许久之后,他终于安静了下来:“就这个?”他的声音很讽刺。

      “就这个。”乔德回答道,他任凭芦幸笑着。

      “你不怕我转头把事情告诉赵一吗?”芦幸仍然笑着。非常讽刺地。

      “你不会。”乔德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芦幸沉默了两秒。

      “好啊。我可以和你们见面。”很快地,他的声音响起来,他改变了主意,冷冰冰地说,“明天是周六不是吗?早上九点,夜间飞行酒吧。”他立刻挂断了电话,一阵冰冷的滴声在电话的敲断后回响。

      芦幸的反应出乎张骆驼的意料,他没想到芦幸这么快会被搞定,他诧异地看向乔德,但乔德轻轻朝他摇摇头。

      “没那么简单。”乔德沉思道。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早上七点半起来。张骆驼一睁眼就想起了他们将在‘夜间飞行’和芦幸见面。他眨眨眼,一种紧绷感拉紧了他的眉头,他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他回过头去,乔德伸出手来,安慰地在他脸上摸了摸。张骆驼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将这种感觉压制下去,他感觉头有点痛,也许是因为没睡好。

      他们走出房间,郑郑已经在餐桌面前吃早饭,她已习惯了乔德会吃饭这件事,因此乔德走进厨房时她毫无反应,但当张骆驼端着盘子,在她面前坐下来,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神色忽然变化了:“你怎么了?”她皱起眉头,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脸色很差。”

      “没什么。”张骆驼含糊地说,他假装很有精神,朝她露出微笑,回过头从冰箱拿出一盒牛奶。郑郑在他和乔德之间扫荡了一下,最终狐疑地移开眼睛,低下头去,继续看她的报纸和文件,放过了他们。

      他们在八点三十分出门,时间有点迟了,但他们不得不等到郑郑离开后才能离开,张骆驼不想把郑郑也卷进这件事里,这太危险。当他们到达‘夜间飞行’门口时,时间刚好迟到了一分钟。芦幸站在门口等他们,他没对他们的迟到说什么,他的视线诡异地停留在张骆驼身上,然后再迟迟地来到乔德附近。

      他朝他们“嗨”了一声,看似友善而神秘,但张骆驼知道真相大相径庭。

      他们一起走进‘夜间飞行’,它的生意在白天冷清很多,浓稠的酒味在各处飘散,粉红的霓虹灯疲惫无力地映射着整个墙面,让这里显得诡异而温情脉脉。他们绕过两面沙发,又在吧台附近逛了一圈,最终选择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远离监控,对看都所有前来的来者,而且侍者几乎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我来了,而且是一个人。”芦幸没有坐下来,他靠着一面墙,脚踩在玻璃桌上,“事实上,你们得感谢我没有随口告诉赵一。”

      乔德不动声色,他掂量着芦幸的话。

      “你们说吧。”芦幸说,他冷酷地看着他们,“关于你们的想法,关于城市的什么事?”

      张骆驼和乔德对视了一眼,乔德平静地开口道:“就像我们昨天告诉你的。”

      芦幸点了点头,有些不耐烦,仿佛没有听过这个话题似的:“我忘记了,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张骆驼看出了芦幸是故意的,但是乔德仍然保持他的平静:“我们想离开这座城市。”

      芦幸立刻故意地睁大了眼睛,夸张地将眉毛挑的高高的,像是没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做出一副惊悚的表情:“离开这里?”

      接着他的嘴角露出讽刺的微笑:“你说的是那个离开吗?像死亡一样?”

      乔德不动声色:“是离开,逃离。”他没有被芦幸的心灵子弹所击中。

      “那你们来找我干什么?”芦幸朝后一昂,终于掀开了他的假面具,冰冷地质疑道,“你们自己走不就完了吗?”

      “我们想找你问些什么东西,或者说寻求帮助。”乔德阐述道。

      芦幸想了想,立刻的,他就狡猾地探寻到了其中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不行,我得加入你们,结成联盟?”

      “我没这么说。”乔德巧妙地回答道。

      “但一旦帮你就这么意味了。”芦幸打断了他,“你清楚这点。”

      乔德顺着他的话,平静地继续说,像引导出话题的是芦幸而不是他:“那离开这座城市,你愿不愿意加入?”

      芦幸嗤笑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说:“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为什么来问我?你们忘了吗?我差点把你交给赵一。”他这次看向了张骆驼,而不是乔德,像他对乔德的回答完全不感兴趣,他想知道张骆驼怎么想。

      “因为你可能是对这座城市知道最多的。”张骆驼眨了眨眼,不知所措地说,接着,他停了停,想起那个更重要的理由,“而你是乔德的朋友,很好的朋友——而且,实际上,你没有把我交给赵一。”

      芦幸昂起头,他似乎根本不信服这个答案,他抄在胸前的手轻轻垂下,身体完全离开墙面,在这粉色世界中漂浮不定:“所以你们来问我?”他看向张骆驼,视线游移不定,张骆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神情坚定,点了点头。

      芦幸微微一动,嘴唇里发出嗤笑,他摇摇头,将脚伸在玻璃桌的桌腿上,又立刻滑下,桌子发出轻轻的颤栗之声:“不可能……”

      他抬起头来,冷漠地说,眼里的情绪复杂无比:“我直接告诉你们吧,我不会加入你们,你们也不可能逃出这个城市。”

      他停了一下,不耐烦地摇摇头,笑容渐渐扩大:“你们以为逃出去很容易,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才这么自信地来找我,你们觉得那就像一个游戏是不是?只要通关,一切东西就能全部消逝,成功就在眼前?”

      “让你们失望了,我不会加入你们。”他说,冰冷无比地笑起来,“我只是来嘲笑你们的,我今天来的唯一理由是来来告诉你们:你们不可能逃出去的,死也不可能。……我以前也这么充满希望过,然后希望被绝望打碎,而现在看到你们也将陷入绝望的深渊,我感觉很好,这是我今天最大的意义——我可以离开了。”

      他猛地抽身,双脚踏在地上,朝后退了一步,神情变得讽刺。他自由地从对话的网中抽身而出,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但我们甚至还没试过——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张骆驼猛地站起来,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他不喜欢芦幸的语气,那语气非常绝望,但又异常高高在上,“你至少听我们说一下想法。”

      芦幸本来准备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听到张骆驼的话,停下了步伐,似乎想要忍住什么,但他没法忍住,他嗤之以鼻地转过身来,面向张骆驼:“所以我才说你,你这个小仿造人,还有你旁边的伙计,并不知道逃离的真正感受,你们以为那很容易,容易的就像放风筝一样,一下就能起飞。”他说到后面,露出一个近乎于绝望的揶揄笑容,“但我知道,你们逃不出去。”

      “你连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张骆驼直视着芦幸,丝毫不退缩。他注意到芦幸望进他的眼睛,他咬住内口腔,以免让胆怯泄露出。

      但奇怪的是,芦幸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的,神色渐渐变得恍惚。

      张骆驼被他的视线紧盯了好几秒,但没有等到回答,他开始不安,刚想说些什么,芦幸忽然说话了:“你的眼睛跟他有点像。”

      “什么?”张骆驼没反应过来,他从防备的状态卸下来,非常茫然。

      芦幸的神色好了点,但仍然很恍惚:“现在不像了……但刚才你很像曾林,他也曾经这样看我过,因为某个话题我们争吵起来……”

      张骆驼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如何接话,但芦幸似乎不需要他给出反应,曾林像一管药剂,让他的神经陷入麻痹状态,忽然地,他的眼神和之前比放轻了,像一片羽毛,飘忽不定地飞舞着,似乎陷入了回忆的狂潮,他喃喃地说:“我曾经也像你们这样过,为了曾林,为了他带给我的教训,我决定逃出去……你说我试都没试过,但是我试过,我感受过,你们之中只有我感受过,我才有资格说话,但我撞到了南墙,我知道了那并不可行……我看到那复杂的程序,接近死亡的感受,以及随之而来的潮水般的绝望……”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放轻,思绪似乎完全游移开来,“但你们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你们以为那就像一种游戏……”他的话语渐渐变得杂乱,他眨了眨眼,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过多了,声音重新恢复原来的冷酷。

      “我要走了。”他说,不给任何机会,转身就走。

      “等等。”但乔德已经抓住了他话中的不对劲,他凝视着他的背影,“‘南墙’是什么?”他一针见血地问道。

      芦幸停住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冷漠,接近于嘲弄的揶揄:“……一种让我们无法逃离的东西。”他说完后再次迈动步伐,这次他走的很快,似乎不会再停下,一直要到走出人群,没人能找到他。

      张骆驼看着芦幸被昏暗的霓虹灯照亮的侧脸,他注意到芦幸离开的步伐很坚决。芦幸和乔德的对话快的像暗喻,一堆信息如同杂物般朝他堆积过来,他胡乱地将它们吞下去。

      “你等一下。”他不自觉地说,但芦幸甚至没有回头。

      他不能让芦幸离开。他本能性地想,念头猛地闪过。

      他的直觉读出芦幸面部表情里所藏的密码,那密码这样从暗处提醒他。他有种预感,芦幸在离开“夜间飞行”后将不会再理他们,无论是电话还是邮件,或者是当面见面。

      他必须叫住芦幸,吸引住他的目光,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张骆驼猛地站起来,来不及了,他想。

      “你带我去‘南墙’,我可以试试。”他说。他的声音在空空如也的酒吧中震荡,然后落下,就像被打碎的酒杯。他甚至不知道这会不会成功,但这是他的最后一搏。

      芦幸猛地顿住步伐。

      他诧异地转过身来,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想试?”

      张骆驼想说什么,但他来不及说出口,乔德就跟着站了起来,他把手搭在张骆驼肩上,轻轻将他掩在身后:“不是他,是我。”他昂起头,声音沉下去,坚定地说。

      芦幸眯起了眼睛,他怀疑地看着他们,微笑渐渐粉碎,表情变得五味掺杂。似有似无的音乐声在他们头顶犹豫地飘荡。他们和芦幸之间的距离像是隔了整个重庆。

      音乐听起来越发悬浮不定,张骆驼的心狂跳不止。芦幸的手动了动,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流动着,接着那双眼睛眨眨,嘴唇轻轻颤动一下,舌头轻轻碰到上齿,面部的困惑一闪而过。

      漫长的时间流过去。

      “跟我来。”他终于说,那声音从牙齿中迸发而出,瞬间在空气中融化。接着他转过身,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他的影子在这小小的区域里缩短,最终变成了一个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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