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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漫游之时(二) ...

  •   这几乎成了一种定式,一种没人知道的定式。张骆驼和乔德每天早上五点钟醒来,接着起床,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洗漱完毕,和被他们吵醒的阿煤问声好,它非常不满,开始随意地播报天气预报:今天的天气百分之三十灰,雾气比例、交通状况。张骆驼会轻轻走过去,把阿煤的声音调小,接着到厨房端出他和乔德的早餐,包子或者面包,他们一人一个,随意吃下去,再一齐出门,去运动场。两个小时后,乔德再把张骆驼载到门口,让张骆驼自己回到公寓,而他去十一公司。

      郑郑有些怀疑他们去了哪里,但她没有多追问,这是郑郑的一种天赋,她能分辨状况,判断是否该将问题问出口,而她意识到眼下最好不要问他们。张骆驼感激郑郑这点,而正是因为这个他喜欢她,和她是好朋友。而且,张骆驼知道,如果郑郑问他,他混乱的大脑根本没法解答,他光陷入思考已经费尽全力。

      他和乔德每天都去运动场,在周围冰冷的建筑物包围下走到运动场中心,张骆驼抬起头来,看到一片灰色天空,它没有掺杂任何其他色彩,因为这个运动场在早期建立,人们来不及往里面倒入全息投影、缤纷游戏,那些金属色和含有霉雨味的光影无法加入进来,整片运动场只剩一片绿色,而在它头顶的天空深受其害,它得不到一点人造光芒。

      而这正好让张骆驼陷入平静,在别处没有平静。而且运动场空无一人,只有飞船残骸。

      他和乔德走在其间,利用这段时间交谈,乔德朝张骆驼描述着那些宇宙里的东西,虽然他们以前谈论过,但以前是一笔带过,不怎么提,但在他们从游戏厅逃离过后,不知不觉,又也许是必然,乔德开始详细地将旧世界和宇宙相关的一切都告诉了张骆驼,比如说太阳,一种重庆已经消失的东西:“太阳是金色的,发红,外面是奔波的物质……”他的脸色非常苍白,语调冷冰冰的,但却透出一种隐秘情绪。他在他的回忆里捕捉太阳的特征,一一将它们倾吐而出。他描述的很准确,也很好,但说话时语言渐渐变得越来越慢沉,每说一句话他陷入更深层的思索中。

      他偶尔会停顿一下:“但那是在很久之前,我很久没有看见过那些行星了……”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处境和位置,陷入思索,然后他看向张骆驼,一瞬间陷入迷惑,而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点:原来他无法回到火星。然后他不发一言,低下头来点一根烟,咬着那支烟想着什么东西。而张骆驼坐在他身边,视线也竭力穿破那厚厚的云层。

      然后他们会谈起火星,那个乔德已经回不去的城市,张骆驼不会主动问,他怕乔德会不开心,那个星球主动离开了他们。但乔德不介意,张骆驼发现,于是他开始慢慢地问起乔德。火星上能看到太阳吗?他问乔德。乔德点了点头,火星上不仅能,而且能看的很清楚,那里不像地球,重庆,因为地震和环境污染天空已经变得一片灰色,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张骆驼眯起眼,望着那天际,竭力想象被太阳照射是什么感觉,但他想不出。那么被太阳照射是什么感觉?他又问。很暖和。乔德回答他,像是在飞船里开了暖气。那太阳是什么颜色?张骆驼又问。乔德想了想,说,金色,类似于黄色的金色。

      偶尔他们会都不说话,只是散步,围绕着运动场或者穿过运动场,走在其中,然后在一片寂静时惊讶地发现很远处的霓虹灯非常刺眼,市中心的灯光染红了整片灰色天空,这是重庆的人们为自己找到光芒的第二方式,尽管他们毫无意识。

      燃烧,燃烧,燃烧。

      张骆驼眯起眼。

      在这些问题里,张骆驼发现乔德开始变得有些异常,或者说是变化。自从乔德那天从游戏厅回来后变化就开始了,但是在他们去运动场的这段日子,他的变化更加明显。也许是因为之前乔德知道了火星不会让他回去,但直到现在这个事实才正式被他的大脑接受。他无法回火星,火星只是把他当工具。但他并没有因此变成傀儡,或者怨恨谁,一蹶不振,也许开始两天有,但是等困惑消失,乔德就恢复了他原来的样子,但他身上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尽管张骆驼也说不好是什么,那不是乔德开始吃原本他不吃的食物、开始走他不走的街道能概括的。也许有一点张骆驼能概括,那就是乔德的眼睛开始变得透亮而疑惑,那灰色被人擦拭过般闪闪发光。尤其是当他看向灰色的天际线,脸色开始泛红,颧骨像是被太阳的光线沾湿,尽管这里没有任何阳光。

      他看着天空,像在试图明白和寻找些什么。一些新的东西在他的困惑里生成,而旧的东西被剜走。

      乔德在变化,或者说,异常。

      而张骆驼感到他自己也在异常中,和乔德一样。

      他感觉得到。当他和乔德一起打量着天空,而乔德说起太阳,或者其他行星,他专心地听着,清晰地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从他体内膨胀,念头在他心中生成,但最开始他不清楚那念头是什么,他觉得它很模糊,非常模糊,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碰触到它。它会在他们来到操场时慢慢膨胀,一直堵在他胸口,等到他们准备回去,它变得更加膨胀,挤压住他整个喉咙。张骆驼一开始以为是疑问,因为当张骆驼抬起头,张开嘴,看着天空,他感到疑问一个个从胸中拥挤出来。

      火星。他看着天空,皱眉头想着。那是什么样子?而太阳,乔德说的太阳又是什么样?某些囚禁在他头脑上的枷锁在散开,而新的什么在神经元中渐渐清晰。一种新的、以前他从未有过的渴望渐渐涌了出来,他看到了它,它很显然:重庆之内是什么样子的?重庆之外又是什么样的?宇宙又是什么样的?他不断问乔德,而乔德不断回答他,非常耐心地。

      但他渐渐发现他的疑问越来越多,多到要湮没他,接着他渐渐明白这异常不是疑问,或者说不止是疑问。那感觉更像是新生,完全的新生,一个婴儿刚刚出生。最开始当他想要提问时,他还感觉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不让他思考,从神经元处、很远的地方,张骆驼猜也许是乔德所说的枷锁,基地给他上的枷锁,但他越思考,感觉越困难,越用力地想和明白一切,那挡在他面前的东西也就越想阻止他,同时也变得无力,他不断地问,不断地无意识地想:重庆、火星、太阳、宇宙,而乔德永远回答他。最后他感觉枷锁越走越远,甚至消失不见,然后一大堆他未曾想过的问题像是全新似的全部扑过来,倒在他身上,而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甚至把问题的反面答案视作为理所当然。问题。问题。问题,一大堆问题。

      旅游,人们为什么不旅游?天空,为什么我们头顶上的天空是灰色的?宇宙?为什么我们从来不想去宇宙中看看?重庆,重庆之外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又是怎么样的?

      张骆驼想起李香香,她有很多问题,不同寻常。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李香香。

      那种想要了解和探索整个世界的强烈愿望突如其来。

      他闭上眼,看到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海岸线,无尽的赛博空间,宇宙像是一个广阔的圆形球。而他像是只鸟儿一样飞翔。

      张骆驼清楚这种感觉,它之前就隐隐约约地存在,但这几天里在和乔德的旅途中它膨胀的更加厉害,随时蠢蠢欲动,在他的喉咙间徘徊,从他的潜意识里冲了出来,摆脱了程序和火星的束缚,像是血液般在他身体中四处流动。

      他看到隐藏在它背后的意义。

      他没有说出来,或者告诉乔德,但他觉得乔德知道,就像他也知道乔德的,他们都没有说出来那感觉,但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那种感觉。因为当他们走到操场中央,他们都会自动抬起头,视线和天空相交汇。他们看着无尽的灰色天空,仿佛能从中看到太阳。

      有时看的太久,某一瞬间,张骆驼眨眨眼,会看到灰色天空变成红色,有一朵云层从底心透出淡淡的粉色。

      起初他会奇怪地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恍惚或者幻觉,但几次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那是飞船偶尔飞过云端,船尾的显示灯在发亮。证据是一次一架飞船招摇显摆地从云缝里露出机尾,灰雾间透过光的分子。

      那光芒非常耀眼,散发火一般的温暖。

      而在那一瞬间张骆驼差点以为那是太阳的光辉。

      假如一架飞船都可以穿破这么多云层,那么太阳呢?他不自觉地想。太阳刺破云层,光芒像金子。那场景是怎么样的?他望着天际,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看到这一幕。重庆、城市、被囚禁的仿造人。这里没有太阳。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感到一种冲动,这冲动一次又一次地冲击而来。他曾无数次听到过它的声音,在一天天的清晨,或者夜晚,他的潜意识轻轻地推它至这里,或者至某个梦。他摸过它的羽毛,闻到过那的气味,因为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他毫不惊奇地,一眨眼就能够轻易地采摘到它们。

      他捕捉到那词汇,它在他的意识里发亮。

      “我以为那是太阳。”他不自觉地对乔德说。

      “太阳比那亮很多。”乔德回答道,看着那渐渐消退的红色,像是喃喃自语,“但那光芒不如太阳的万分之一……我见过太阳的光芒,比这个还亮许多倍。”

      张骆驼转过头去,他看到乔德,他注意到乔德的眼睛,它在闪闪发亮。乔德也同样注视着那天空,红色的光线刺破无数的云层,现在那飞船渐渐隐藏到云层中去,光芒渐渐变弱,但乔德的灰色眼睛仍然闪闪发光。

      “你很喜欢太阳是吗?”张骆驼问,但他没有想要回答,他知道这个答案,但是他想问出口。

      “我喜欢能看到它,但这里看不到它。”乔德轻声说,“我们没法看到它。”

      张骆驼不自觉地扬起了眉,而乔德注意到了这点,他有点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张骆驼。

      “怎么了?”他说。

      “我们。”张骆驼重复道,“你说我们。”

      乔德不在意地抬起头:“我是这么说的。”

      “你以前不这么说。”张骆驼轻声说,“在这之前。”我们。乔德居然会说我们,他有些诧异地感慨道。

      “你不是说我变化了很多吗?”乔德说。

      变化。确实是这样的。但是。张骆驼想,边说出口:“但我没想到你会觉得‘我们’。”他不自觉地‘我们’当做了一个形容词,乔德和他,乔德和重庆的人,乔德从来把他自己和他们区分开来,他唯一的“我们”用在管理部上,他只认同这个,即使他之前变了一点,但是他仍然简称重庆人是你们。

      你们。我们。但他现在统称“我们”。

      乔德耸了耸肩,似乎并不在意:“是你说的,我们没有什么不同。”他停顿了一下,强调道,“而且,我们确实没什么不同。”

      他是真心的。张骆驼听了出来。他微笑起来。

      他们再次抬起头,看向灰色天空,一起想象那太阳的样子。

      “乔德……”张骆驼看着天际,不自觉地开口道。但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而且乔德也在沉思,望着那太阳,一如既往。他最终也没有说出口,因为回公寓的时间到了。乔德低下头来,看了看石英表的时间,带着他离开,张骆驼回公寓,乔德去办公室。

      他们走回到停船场去。街上的人变多了,张骆驼发现。也许是因为是星期一,每个人都带着一脸倦容上班,那些全息影像是唯一精神抖擞微笑的人群,他们看起来无比完美和轻柔。而停船场里的飞船甚至都看起来很疲惫,也许是经历了周末两天的磨难和飞行,那些金属被摩擦和刮上了伤痕。张骆驼坐上去,乔德启动飞船。

      “欢迎乘坐。”沉稳而疲惫的男声从导航仪里发出,他们是从千辉市场一家黑市飞船舱租的飞船,那里绝对保密,从不泄露客户任何信息。

      乔德将飞船驶出停船场。张骆驼准备趁飞船驶向公寓的时候休息一会儿,这两天每天五点起床让他感觉很疲惫。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一片黑暗。但似乎还没多久,三秒钟,或者三分钟,他忽然听到飞船一阵咔擦的响声,接着他感到人工导航仪的男声开始大声发声:“警告!警告!”他猛地睁开眼,一瞬间,以为是R-63追击,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无人机,他眨眨眼,甚至感觉左胳膊也条件反射地颤抖起来。

      但他没有看到子弹或者什么。在他眼前,一片灰色的天空像是从冰箱里冒出来的过浓的雾气,排成列队的飞船堵住了他们前方的道路。而乔德仍然平静地操纵飞船,只是变得更加谨慎,只有人工导航仪散发警告的红光,如临大敌。张骆驼眨了眨眼,有些迟钝地观察着它。

      “怎么回事?”他问道。

      乔德轻轻地按下人工导航仪一个键,它立刻不再呐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蓝框从上方跳出来,疲惫的男声警告他们:“前方两百米处有仿造人警察抽查飞船。”

      “这架飞船设有一些平常飞船没有的功能。”乔德看了他一眼,轻声解释道,“他会提示你哪里可能会出现你不想看到的状况,比如说前方有交通警察。”

      张骆驼反应了过来:千辉市场出产的电子产品,上面附赠的绝对不止是天气状况功能,因为他的客户是赏金猎人、罪犯、以及任何游走在边缘和灰色地带的人群,它以保密性和危险性著称。

      “怪不得路这么堵。”他说道,平时这里的路通常是顺通无阻。

      但他仍然有点疑惑:“交通警察怎么了吗——”没等他说完,他忽然想了起来。

      交通警察会随机抽查驾驶人和座位人的身份ID。

      而他已经没有了身份ID,那个东西和他无缘,或者说已经消失干净。他不属于交通警察认为是安全或者良好的人群,因为他的身份ID他已经销毁,他被默认在城市里死去。一旦被他们抓住,他会被带回到警察局,接下来会怎么样不好说,而赵一也有可能知道这件事,一旦她知道就意味着张骆驼可能再一次落入不祥之地。

      显然乔德更早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已经开始调转方向,试图离开拥堵的飞船群。后方的飞船朝这里鸣笛两声,头顶的灯光大作,以示不满,但乔德只是无视了这点,来了一个大转弯,从塞满的天空大道里脱离出来,朝另一个方向飞去。他飞的很快,张骆驼甚至能听到隔着玻璃,飞船划破天空的声音。他们朝另一端飞去,那是条街道,从那里走也可以到公寓,只是远一点。

      “警告,警告。”人工导航仪再次亮起来,疲惫的男声又一次说道,但这次他的声音更加紧张。

      “怎么了?”张骆驼疑惑地咬住嘴唇,朝身后看去,接着他明白了,他看到了一架显然属于仿造人警察的飞船,它正从飞船群中缓缓飞出,朝他们这里而来,它飞船顶上的橙色灯光大作,像雾气一般。那是怀疑的颜色,仿造人警察本能性地怀疑从飞船群中脱离的他们,而他怀疑对了。

      “看起来他们还是有点智商是吗?”乔德讥讽道,但他的声音很快被不断警告他们的男声湮没了,它似乎认为这是紧要关头,不断发出电磁流的声音警告他们,接着蓝色屏幕自动弹出,张骆驼抬起头来,他看到一张图,上面显示了无数街道,街道上标了众多正在移动的红点,除那之外,还有一个蓝色的三角形符号,三角形符号正朝前移动,在他右前方的街道,一个红点正在靠近。

      张骆驼看了看蓝色三角形符号的位置,它和他们所处地方在一条街道,甚至完全重合,他很快明白了过来:“蓝色三角形是我们,红点是仿造人警察是吗?”

      他看着乔德点了点头。但乔德的注意力重心不在这处于灰色地带的科技上,他只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张骆驼的座位,似乎在确认他的安全带是否系好了,确认完后他转过头去,说:“坐好了。”

      张骆驼立刻明白过来,他靠在座位上,抓紧了安全带,像那能给他全部依靠。

      乔德朝后看了一眼,那架仿造人警察的飞船正朝这里驶来,那橙色的灯光离他们越来越近。乔德回过头,不动声色地按下几个键,将飞船速度调整到最快,接着他握住方向盘,朝下俯冲而去。有一瞬间张骆驼感到他的身体没反应过来,他落在他灵魂之后,三秒钟后,他再眨眼,发现他们正飞过一个巨大的全息影像,那是个看起来有些恶心的寄生虫,它是某个游戏里的反派角色,它朝他们张开嘴,而他们朝它的嘴里飞去。

      啪嗒。那黏糊糊的唾液像是沾到了他们身上,但一秒以后就因为他们飞离而消失不见,巨大的广告牌取代它为他们的飞船洒上光芒:霓虹的颜色,张骆驼看到繁复的字体:要是你想要……后面是韩文和日文说明,他还来不及看清,他们就飞速地飞过了它。张骆驼打定主意不再看它们,他该注意状况,他抬起头,试图盯住人工导航仪的屏幕上闪烁的蓝色地图,上面正显示他们的行走路程,他看到蓝色的三角形正在道路上横冲直撞,而红色圆点紧追不舍,而且他们从一架飞船变成两架。

      但乔德似乎不慌张,他游刃有余地让飞船继续保持横冲直撞的状态,像是故意似的穿入连续不断的粉色霓虹的凝固的光芒和全息影像,从那些和天空相连的帧数中穿过,很快张骆驼就发现了他的用意:他在混淆视线,连续不断的光是对飞船最好的保护,就像乔德曾给张骆驼讲过的变色龙:利用环境掩护。

      追在他们身后的仿造人警察显然中了圈套,他原本平稳的飞行状态被误导,变得有些散漫和不知所措。两架飞船并驾齐驱,在全息影像里困难地判别逃离的飞船。

      乔德让飞船穿过街角边一个最大的全息影像,趁机转弯进入另一条更再窄的小巷,那里破旧无比,只勉强容得下一架飞船通过,他开了进去,让飞船缓缓降落在小巷中央。

      张骆驼回过头,他看到两架仿造人警察的飞船从小巷旁穿梭而过,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乔德的转弯,朝前继续行驶而去,追捕那架已经不存在的飞船。

      人工导航仪上的危险状态已经解除,疲惫的男声消失不见,显然它在判断后认为已经没有必要提醒他们。

      他们等待了一会儿,期间没有说话。张骆驼听到远处的鸣笛,它在渐渐消逝,因为看不到想要逮捕的飞船而垂头丧气。他们安全了。张骆驼知道。他可以放下心来。

      而张骆驼也确实放下心来。

      他松一口气,让因为那鸣笛和警察无比紧张的四肢放松。

      鸣笛消逝了,张骆驼听到——完全消逝了,那巨大的声音现在连一点嗡鸣都没有留下。

      他瘫软下来,躺回椅子上,眼睛眨了眨,看着头顶为了他设了保护罩的飞船的天花板。

      但很奇怪,他感觉得到,随着放下心来,另一种奇怪的感觉包裹了他——当他听到那鸣笛声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没有声音,而那空虚与迷茫从其中趁机而入,缓缓地进入他四肢,宛如血液一般流动,而闭上眼让那感觉更加敏锐。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曾体会过许多次——他不愿想起,但那感觉分外清楚——一股先是轻微的,接着变得巨大的空虚和迷茫。

      他咬住口腔内壁,想要制止那感觉,但却没有办法。

      “你还好吗?”黑暗里,他听到,乔德说。

      张骆驼轻轻睁开眼,朝他看过去,接着有些恍惚地愣了一下,才笑着说:“还好。”

      “真的吗?”乔德轻声说,他没有移开看张骆驼的视线,仍打量着他。

      张骆驼愣了一下,他想要躲开乔德的视线,但却感觉移不开,乔德的那双灰色眼睛离他如此之近,他无法动弹,显然地,乔德抓住了他没有藏好的迷失和沉重。

      张骆驼叹口气,他知道他不可能瞒过乔德,终于摇了摇头:“不太好。”他想了想,补充道,“但也还好,只是有点不甘心。”

      “为什么?”乔德说,他的声音仍然很轻。

      张骆驼愣住了。为什么。这是个好问题,他听到他渴望的心声。如果是以往他会回答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那只是出自一时的感觉而已。但是现在,在此刻,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逃亡、发现真相和过多的思考后,张骆驼感觉得到,那感觉并不是一时的迷茫,它是长期感觉的积累和爆发,他知道它,触碰到它,而这感觉在此刻如此真实,乔德又如此认真地询问他,他感到一种和想把它咽下去相反的阻力。

      他想,他低下头来,看着飞船的黑色地面,从窗缝之中,他能听到行人的呐喊和大声说话的声音,他们不需要躲避,也不需要藏起来,大大方方的,没有什么害怕。但他们也并不是自由的,他们也被束缚了起来,不能动弹,只是不知道自己被束缚了。而张骆驼知道,因此他此刻的自由被剥夺完毕。

      为什么呢?

      他闭上了眼,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因为从那以后,我一辈子都得这样生活。”他知道乔德明白他说的是哪样。躲起来,藏起来,蜷缩起来,不能被别人看到,直到他真正死去那天。

      他听到沉默,很长的沉默,直到在沉默里,乔德的声音响起来。

      “你不愿意是吗?”他说,那声音异常温柔。

      张骆驼眨了眨眼,他抱住他自己的膝盖,轻微地摩擦上面细小的伤痕,它们因为磕磕绊绊受了伤,接着好不容易被修好,他茫然地抱了一会儿,接着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轻轻地,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愿意。”他轻声说。

      他听到他的渴望,他听到他的渴望摇摇欲坠,他头次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而这让他自己都诧异。他吸了吸鼻子,为自己头次有这种情绪而惊奇,随即又马上适应下来。

      他思考着:“但是,让我一直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状况,我也不愿意。”不知道他们都是仿造人,不知道他们会在这座城市里呆到多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那样活下去,像是任何一个只期盼今天下午的人。

      “我只是不愿意这样活着。”他说道。虚假地,空虚地,假装一切没发生地活着。

      他眨眨眼,看着单调的黑色地板,但他却感到自己从中看到蓝色的天空,蓝色的海水,蓝色的无尽的大地,宇宙,他感到自己想要做一只鸟儿,他闭上眼,仿佛就能闻到与重庆不同的空气。他不知道乔德能不能理解,但是他想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乔德不管理不理解都不会指责他,就像他自己也不会指责乔德一样。

      沉默包围了他们。乔德听到了张骆驼的回答,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睛。

      张骆驼躺在座位上,看向窗外,远处,这个小巷的上方被透明的玻璃包裹,那些飞船从它上面咆哮而过,给灰雾留下一片滚动的橙光,而那玻璃折射那些橙光,让它穿过它,像是一条直线射入小巷之中,有些飞船开的光芒非常强,那直线就变得非常利索,但马上因为飞船的离去而一闪而过。

      张骆驼和乔德沉默地看着那橙色的光芒,一次又一次,它们出现又跳跃,最后不见。

      乔德点了一根烟,他咬住它。“黑川”。现在他已经无比熟悉那支烟的摄取方式,已经该如何咬住它。

      “像不像太阳?”乔德轻声说,对着张骆驼。

      张骆驼明白他的意思,那光芒折射的方式。乔德曾给他讲过太阳折射光的方式,还给他画过它是如何的。

      “像。”他斟酌地说,“但那不是。”

      这是句很平常的话,张骆驼知道,但也许没那么平常。乔德停止了吸烟,似乎震动了一下,接着,他同样斟酌但是认真地回应了张骆驼:“你说得对,那再怎么也不是太阳。”

      他们继续凝望那头顶的光芒。

      “张骆驼——”乔德看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他望着云端,那片飞船离开的云,语气像平常一样平静。

      张骆驼没有转过头去,他凝望那灰色天空:“什么?”

      乔德低下头,掐灭了他没有熄灭的烟,像在想什么事。

      “我也不愿意。”突然地,在疲惫和思考之间,张骆驼听到乔德的声音坚定地响起来。

      张骆驼怔住了,他怔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乔德。他立刻捕捉到乔德的神色,乔德的神色就像他的口气一样坚定,没有任何偏移和改变。

      他们朝对方看了好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

      “你想不想试试呢?”乔德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对张骆驼说。

      “什么?”张骆驼问道,但他觉得他不用问这个问题,他冥冥中知道乔德想说什么。

      乔德深呼吸一口气,轻声,但是坚定地说:“试试逃离这座城市。”

      “逃离这里,看到太阳,过另一种生活。”他说。

      张骆驼目不转睛地看着乔德。他张开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来话。

      乔德的神色坚定如初地等待着张骆驼的回答,但见着张骆驼一句话也没说,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灰眼睛轻轻地沉下去。

      他在紧张。张骆驼轻易地发现了这点。

      张骆驼摇了摇头:“不。”

      他看到乔德的灰眼睛脆弱地闪动了一下。

      张骆驼没有犹豫,也没有等乔德说话,他继续坚定地说:“我们不是逃离,而是寻找自由。”

      乔德愣住了,他眼睛闪烁了一下,那微妙的慌张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张骆驼朝他肯定地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以表示他是认真的:“我也想获得自由,看看太阳,看看除开重庆之外的世界。”

      这一瞬间,乔德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如此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他们无声地看着对方,沉默了三秒钟,五秒钟,像是要一直沉默下去。然后他们同时笑了起来。他们轻轻地微笑,在这废弃的运动场中。然后微笑渐渐变成了一个完全放开的笑容。他们的笑没有声音,但是却敲碎了某种东西,张骆驼能清清楚楚听到那东西破碎的声音,它从他身体里被轻轻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像一个酒瓶盖。他看着乔德,同时感到另一种种东西从他的心上生长,他看不到它,它完全隐形,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生长的声音。

      他眨眨眼,在无味的空气中闻到了太阳燃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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