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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流浪之时(九) ...

  •   有一秒钟,乔德和张骆驼都没明白过来芦幸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因为他看似要逮捕他们的话中僵住了,乔德的肌肉紧绷到极致。但接下来的话立刻像盆冷水般泼下来。

      一分钟,只有一分钟。芦幸的声音洪亮无比,敲响了夜里的钟声,也敲醒了沉睡中的人们,乔德眼睛一闪,立刻明白过来。张骆驼晚一点感应到。但这一刻他们全从睡梦的假象中醒来。

      几乎是同时,他们回过头,对视了一眼。

      赵一、她的帮佣,他们在这间小小的游戏厅设下埋伏,而他们有六十秒的时间逃亡。时间已经开始流逝,那消失的声音在他们耳边转动。

      “走。”乔德朝他比了个口型,说。他们朝门口走去,迈过身后桌上那些微小像素,忽视闭着眼睛的芦幸发出的均匀呼吸。但他们刚到门口犹豫地顿住步伐。

      他们该朝哪里走?不可能去一楼。一楼有埋伏,赵一拿着谋杀武器虎视眈眈。他们也不能上楼,因为他们只有六十秒。张骆驼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他朝左右看了看,游戏主角的惊叫穿过房门朝他们而来。右面的房间空无一人,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你还记得吗?”乔德低下头问他道,“这个破游戏厅旁边是什么建筑物……”

      “旅馆。”张骆驼回答道。他记得。他们走进来之前看到过。廉价旅馆和这栋楼的最右面连接在一起,它们的阳台挨着这里的窗户。

      他们同时走向右边的房间,里面空空如也。漆黑的房间里摆着铺满全息影像的桌子,它感应到有人走来,期待地发出炫目的光,但他们只是径直走过去,走到窗边。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的边缘流进来,乔德走上前,猛地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冷风立刻像海浪一样卷进来。

      张骆驼探出身子查看外面的景象,街道上冷冷清清,南坪的白天还没有被唤醒。

      他看向右面。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在他眼前晃荡,张骆驼甚至能看到因为生锈产生的淡淡的黄色。‘宾至如归’旅馆。上面写着。但说服力显然黯淡失色。在那广告牌下,无数个简陋阳台组成了一条平行线,其中一个离窗户很近,似乎只要探出身子,迈出脚就能踏过去。

      张骆驼深呼吸一口气,向楼下望去。行走的行人,红绿灯,模糊的灰雾,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来不及再犹豫了,他知道。

      他回过头去,对将手轻轻地放在他肩上,安抚着他的乔德说:“我走快点,你好跟过来。”

      “你先走。我还要留下来和赵一对质,我要让她以为你确实已经死了。”但乔德摇摇头,非常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耳垂。

      张骆驼愣了一下,但他马上知道乔德是对的,而且赵一不会伤害乔德,他感觉得到,他们毕竟是好几年的朋友。他不舍地看了乔德一眼,点点头,伸出一只脚,迈出窗户。冷风拍打在他的脚上。张骆驼颤了一下。冷。他想。

      “那我在哪里等你?”他想了想,又回过头,不安地问道。

      “……家。”乔德没有犹豫,他凝视着张骆驼,坚定地回答道。

      张骆驼愣了一下,他看着乔德。乔德报他以同样的目光。但张骆驼能在那目光里寻到其他的东西,乔德的彷徨和混乱掺杂在其中,芦幸说的那些故事明显影响了他的心弦,那些不安定的感觉——绕过他的情绪管理流泻了出来。张骆驼想了想,一只手抓住窗户台,身体倾斜进屋子。

      他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乔德的脸颊。“待会儿见。”他回望怔住的乔德,轻声说,他感觉他的脸在燃烧,细碎的颤栗感阵阵地钻入他的骨髓。

      他放开了乔德的手,小心地探出窗外,把半个身子弹出去,他的脚在空中晃荡,临空让他有些眩晕。这不算什么,他还曾经面临过千米的高空。他安慰自己着,一面小心翼翼地让脚不要从无数个人的头顶上掉下去。他深呼吸一口气,抓住右边的护栏,一只脚踏在上面,踩在瓷砖上。

      他的半个身体和游戏厅分离,然后是三分之二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让另一只脚也着落在瓷砖上面,然后是另一只手。他的双手都狠狠地抓住护栏。护栏轻轻一颤,一些铁屑飞落下来。

      现在阳台近在眼前,只隔了一道护栏。

      他迈出步伐,一只脚跨过护栏。他碰到了冰冷的灰地板,柔和的窗帘轻柔地滑过他左脚。然后是另一只脚。一阵冷风悬浮而过,他的身子朝□□斜,接着跨过护栏。

      他安全了。冷静。他想。

      他颤抖着,他在旅馆的阳台上安全着陆了。

      他回过头去,朝专注地看着他的乔德挥挥手,他在另一头,游戏厅中,和他相隔不到半米,但像已经是隔了很远。

      乔德点点头,他最后看了张骆驼一眼,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窗口。

      张骆驼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无尽的风。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乔德跨过空无一人的房间,回到走廊上。他的脚下是地板,空隙里,赵一和她的同伴举起武器。

      乔德匆匆走过走廊,他无视那些爆炸声、金币掉落声。他推开门,走到了芦幸的面前,然后坐下来。

      蓝色头发的主角在桌上跳动。微小的像素构成巨大的幻影。

      对面,芦幸缓缓地睁开眼睛。

      张骆驼猛地睁开眼。他咬着牙,忍住肌肉的酸痛和腿软,站了起来。

      他也得离开了。

      他打开阳台,走进房间,幸好里面没有人,这样他就免于解释了。他绕过一团乱的被褥和到处洒满的果汁,咬紧牙关,打开房门,走进气味复杂的长廊。几个穿花衬衫的人在窗边手拿烟卷聊天,他们听到门开的声音,随意地回过头来,然后又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继续沉浸于无意义的对话。张骆驼埋下头,避免他们看到他的脸,他悄悄地屏住呼吸,躲开吗啡和烟草的臭味。

      他走到一楼,老板娘躺在柜台前熟睡,面对一张薄到像是一张纸的电视机。他想要从大门走出去,但立马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了赵一带的人,他们在旅馆外面徘徊,不断奔跑着。

      “没有他!”最前面的人大吼道。张骆驼假装镇静地收回脚步,在收音机的歌声里若无其事地返回长廊。

      他听到那些人走进旅馆的脚步声,他听到询问的声音。“醒一醒,你看到过这个人吗?”他们对老板娘说。

      他朝长廊深处走去,他眨眨眼,他看到走廊末端有一扇门,那扇门露出一条缝隙,透出光亮,那似乎是后门,通向另一条街道。

      他走过去,颤抖着,手心都是汗水地推开门。他走出去,将那扇门紧紧关上。

      眼前是明亮而萧索的大道,几个行人匆匆地走过,一架出租飞船的司机无聊地待在地面上,嚼着口香糖,将一首日文和中文掺杂的流行歌曲放到最大声。

      张骆驼径直走过去,打开那架飞船的舱门。

      “离开这里。”他说,避开了司机惊讶的眼光。

      旅馆在他脚下慢慢变小。

      他不知道他怎么回到郑郑家的。他关上门,脱下鞋,毛毛扑腾飞到他脸上。他一头倒在沙发上,撞进毛毛柔软的粉色肚皮。他一动不动,汗水像一块地图浸湿他的后背,痛苦和虚软侵入他的头脑,他的脖子和肚子开始感到疼痛。

      芦幸的脸、乔德的脸、橘色头发女孩的笑容,他们一一闪现又消失。他闭上眼睛。

      他睡了二十分钟,然后坐起来,在客厅里抱着毛毛,等了很久,他时不时地看看钟表,等待让他变得有些焦躁。他仔细听着门外电梯运转的声音,期待它发出巨大的噪音,某个人走向这里。不知道乔德怎么样?他不安地想。管理部的人不会朝自己人下手,他知道这个道理,很久前乔德给他讲过,但他仍然有些担忧这长久的寂静。他闭上眼,像是重回游戏厅,二楼,他在乔德旁边,从阳台上望下去,看到赵一四处张望,在等待信号。

      乔德朝他望来。乔德。乔德。那双灰色的眼睛……张骆驼想到那双眼睛,骨头开始疼痛,也许是因为冷风刮过。

      他等了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夜晚窗外的人群渐渐密集,一栋栋大厦窗口亮起各式各样的灯光,天空一如既往,停留在一种饱和度较高的灰上,沉闷的像是坏掉的电脑画板。

      张骆驼站起来,他的手脚冰凉。他已经等了太久了,毛毛在他怀里睡了一觉又一觉,它不安地在他怀中滚动,享受张骆驼手指触碰间的颤动。

      也许他不能等了。张骆驼想。他想起曾林,芦幸,桌上的全息影像,乔德的安抚在此刻变得没有说服力。

      他开始有些恐慌,还有点仓促。他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快速走到沙发旁边,拿起衣服,穿上鞋,走向门口。

      门锁轻轻扣的一声。它忽然被打开。

      他抬起头,愣住了。

      乔德走了进来,他披着一身稀薄的雨水,脸色苍白,神情看起来木然又冷漠,与之相反的是某种东西像在他体内燃烧,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灰的像某种晶体。

      张骆驼愣了一秒,但只愣了一秒。接着他冲上去,紧紧地拥抱住了乔德。

      乔德没有动弹,他的手无措地在空中垂下:“我身上还有雨。”他小声说。

      张骆驼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地抱住他。许久,乔德的手无奈地轻轻放下来,落在他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张骆驼将头埋进乔德的怀中。冰冷的湿意绵延开来,其中夹杂着一丝丝温度。他不觉得冷,他的四肢和神经告诉他这是最温暖的几秒。

      他们拥抱了很久,非常久,久到张骆驼的心足够温柔的沉下来。乔德在他面前,完全平安。他想,深呼吸一口气。

      夜晚时分,他们躺在床上,卧室里被窗帘分泌的静谧黑色遮盖。乔德洗了澡,按照习惯换了件蓝丝绒衬衫,那衬衫贴着张骆驼的皮肤,张骆驼无意地用手滑过那蓝色的针线。乔德很疲惫,他洗完澡后脸色仍然苍白,一点也没有被热气覆盖,他的皮肤几乎像某种无温度的机器,唯一燃烧的是他灰色的眼睛,仿佛卷入了火焰,它在夜色中挣扎,像是永恒地痛苦和思考着一些什么。张骆驼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其他的东西,他只是睁着眼,躺在床上,手轻轻地在那闪亮的蓝色上游走。

      他等待着。

      乔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结束了。”他说,疲惫而平静,“我进去时芦幸刚好按下了警报。”

      张骆驼在黑暗中眨眨眼。

      “赵一他们冲上来,结果只看到了我和芦幸。她气坏了,试图问芦幸有没有看到过我。芦幸遵守了承诺,他什么也没说。她自己搜查了一圈,但没查到什么。她又问了我,我对她说你已经死了,我可以离开了吗?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但是还是放我走了。我为了避免他们跟踪,在市内多绕了几圈。”

      “甩掉他们后……”乔德停了停,低下头,他的语气变得犹豫,“……我去了墓园一趟。”

      张骆驼转过身去,面对乔德。他在黑暗里看到了乔德的眼睛,它在闪闪发亮、燃烧,一些事打破了对它的禁锢。

      他等待着乔德的下一句话,但很久都没有等来。又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乔德是睡着了,开始试探地聆听空气里有没有均匀的呼吸声,乔德的声音才久违地响起来。

      “都是真的,我查过了。”他说,语气冷冰冰的,像事不关己。但张骆驼马上意识到不是那样。

      乔德在颤抖,轻轻地颤抖,黑色给了他放肆的空间,语言是他最后的壁垒,他的眼睛徒劳地发亮,仿佛燃烧不尽。张骆驼望进去,看到其中的冰原在融化,它们悄然逝去。

      没事的。张骆驼轻声说,没事的。他不知道这时除开这个他还能说什么。他凑过去,握住乔德冰冷的手,轻轻抚摸那背脊。但他感觉他的胃像是被人割开,此刻他所有被吞进去的感受都从身体里泄露出来,反噬他的皮肤,乔德的痛苦在他身上再次上演了一遍。

      没事的。他觉得他的语言像是无力的树枝。乔德的蓝色丝绒服轻轻覆盖上来,包裹住他皮肤的每一厘米。乔德抱住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说话声,呼吸声,叹气声,甚至没有哭声。但一滴像是温水的东西,侵入张骆驼的脖子上,分散到他的躯壳的每一个地方。在那里面,痛苦像无法分解的分子。

      “我在这里……”张骆驼干涩地说,他望向天花板,那因为长年积累的病因而变得陈旧,他安慰道,“我在这里……”他闭上眼,没有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徒劳地安慰,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钻入脑海。

      他抱住乔德,感受他的痛苦,他的头痛剧烈无比,仿佛在撕裂过去,他呜咽一声,忍住那疼痛。这个时候,他感觉到同病相怜的情绪,那像是一个和程序相连的关键词在心中生成。他忽然想起郑郑的话:我和芦幸同病相怜。这时他忽然明白了过来。同病相怜,他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城市,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囚禁。而乔德他们以为自己能离开,而且是在不久的未来。他们满怀期待,四年只是他们人生的短短一瞬。但其实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谎言,他们只能留下来,被迫的。实际上无论是他还是乔德,他们都无法离开重庆。

      他们实际上被关在了同一个笼子里面。

      “离开地球,去火星。”

      他忽然又想到了那个想法,那想法乔德以为能成真,他甚至想带张骆驼一起回去,离开重庆,回火星去。但其实那念头荒谬无比,他们吹口气就能把它抛开,就像现在。

      但张骆驼没有抛开它,也没有把它说出口。

      他琢磨着这个词语,他听起来不可思议。

      他清晰而深刻地想到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色,它们伴随着他的词穷突兀撞进他的想象,撞碎那无声的泪水。

      蔚蓝的海水、黑色的极寒夜晚。奇异的像是憧憬的感觉与痛苦一起从他四肢扩展开来。

      他看到已经灭绝的鸟儿,轻飘飘的羽毛,它们在黑夜中飞翔,它们是自由的,不受任何东西束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要是他们能像那些已灭绝的鸟儿。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但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呼吸变得急促。他擦干了眼泪,紧紧地和乔德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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