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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流浪之时(八) ...

  •   乔德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芦幸,他的椅子因为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但他没有朝芦幸大吼,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因为震惊站起来,像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但张骆驼低下头,他看到了乔德的手,它在颤抖,轻微地颤抖,那双手撑在桌子上,穿过那些虚拟景象,仿佛体力不支。

      乔德张开口,想要说话,但是又闭上了。芦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发言。良久,乔德说:“……你继续说。”他的声音非常干涩。

      张骆驼担忧地在桌下握住乔德的手。我……。他对他轻声说。但无法说完这一句话。这些混乱的信息同样打磨着他的头脑,他感觉他在不断沉入深海,骨头不断震动。

      他只能轻轻伸出手去,握紧乔德的手。

      芦幸的说话声像钟般沉重敲响:“我觉得你们大概已经明白了我的潜台词……”芦幸说,他看出了他们的震动,开始有些意兴阑珊,“就像当时的我,我那时已经明白了很多,至少百分之五十。但我仍然垂死挣扎,于是我又偷偷见了个人,唯一的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似乎陷入长久的空白,然后他回过神,说道:“范柳。”

      “……范柳?”乔德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有些不可置信。

      “是的,范柳。”芦幸自在地说,“但他不是那种你问什么他就会告诉你什么的什么人,你知道。我如果就这样去问他,他肯定什么都不说,但他有个弱点,就是酒,他喜欢喝酒,而且酒量不好。我十五岁的时候和他喝过一次酒,他醉酒后几乎无话不说,我于是买了瓶酒,我想试试,也许在他醉后我可以问出点什么。”

      芦幸他的手在桌子上有节奏地点着,他慢慢地回忆着:“我说有事找他,他就在火星开了他的全息影像,然后我拿起了带来的酒,说我们开个异地酒会,他同意了,去拿了他的酒。我用我的杯子喝一杯,他在火星上喝一杯他买的酒。然后他醉了。我就趁机问他能不能给我前几届管理部的照片,因为他们都回到了火星,我想将他们的照片贴在我卧室的墙头激励我自己。结果他爽快地发给了我影像。……你猜怎么着?”

      他抬起眼睛:“我看到了自从重庆成立以来所有的管理部成员。足足有十几任。然后当我翻到第十任,我看到了很熟悉的人。照片上的人朝我微笑,其中那个橘发女孩的笑容尤其显眼。”

      “我给了四公里一个男孩一笔钱,让他带着这版照片去查查墓园D区有没有这些人。我还特意剪下了那个橘发女孩的照片,拜托他如果找到了她的盒子,就放一束带有蝴蝶结的花在她盒子面前。那天晚上,他到我面前,告诉我每个人都躺在D区里,还告诉了我详细的位置。一周以后,我假装无意地再次来到那里,就像那男孩说的那样,我一一找到了所有届管理部的人。我还看到了那男孩送的花,它仍然摆在那里,水晶盒里是那个橘发女孩。她的头发像死之前那么耀眼,头上带着缝线和疤痕,躺在方盒子里,面色平静。”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们没一个回到了火星。”

      张骆驼感觉到,乔德握着他的手的力气在慢慢减小。

      芦幸微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那神秘而复杂的笑容在他脸上扩大:“我想你应该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头儿,你一向很聪明。”

      他对着乔德,语气讽刺:“想想看,其实每一任管理部都躺在墓园D区里。但是之前我们为什么不知道呢?四年任期一到,他们消失不见。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卸任回了火星,而重庆的其他人根本不关心,因为他们讨厌管理部。实际上那些卸任的管理部都像我梦里的那些人一样,被带到某个房间,被手术台说服做个灭菌手术好回火星,其实是去死,然后被丢到D区。”

      芦幸的声音渐渐提高,他的面色再次变红,粉色的潮红涌入他的额骨,他看起来虚弱无比:“我那时才明白了,火星从来没有让我们回去的打算,他们只想让我们留在这里。换句话说,没人能回去,一旦来到地球其实就等于被放弃了。”

      那声音冲入张骆驼的耳朵。被放弃了。那声音在他耳朵里震惊地被重复着,听起来很刺耳。但他甚至没法开口说话,让这个声音停下,因为他感到那话里的内容是如此惊骇,压迫着他,甚至连动都无法让他动弹——更不用说乔德,他的手松松的,垂在椅子旁,似乎完全愣住了。

      “而我们,第十八届管理部的命运,估计和他们也一样。”芦幸冷酷地说。

      他顿了顿,不知为何笑起来,他的笑声像是尖利的电流,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停下来。他注意到房间里一片沉默,张骆驼和乔德都不发一言。他挑挑眉,坐起来,将笑声压抑回喉咙,喘了口气:“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查,去墓园,我说的是真的,我这里还有他们的影像。”

      他摊开手,丢过一个银色的薄片,它被甩入空中,穿过闪闪发亮的大厦影像,滑到桌子对面的乔德面前。

      他没有等乔德接过它,又笑起来,他的笑声很低,像是机械老鼠啃咬白纸的声音:“对不起,但是我想笑。”

      “看看你,脸色多差,你一定想不到有这样一天。”他深呼吸一口气,但憋不住,又笑起来,他满脸发红,那些光影扑在他脸上,像是额外的毒素,他盯着乔德那苍白无比的脸庞,张骆驼也转过头,盯着那面庞,那面庞出乎以往,呈现一种几乎空白的神色,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乔德?”张骆驼试图张开嘴,担心地低声说,但他喃喃的声音被芦幸盖了过去。

      “你知道吗?这是我今天最开心的一件事……”他大声说,微笑着,“你以为你比曾林高人一等,你们都以为你们比曾林高人一等。但你们其实不是。你们,我,甚至比不过仿造人。我们都会死,但他们可以在每个四年后继续活下去,但我们不能。我们直接去死,然后被安在D-0区,那个贫民区,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这就是我们的优越感,我们最后的归宿。”

      芦幸大笑着摇摇头,他笑的太过,不得不忍住肚子的疼痛,匍匐在桌子上:“你还想带他回火星……痴心妄想。”

      他摇着头,恶意地从手臂的缝隙里窥伺着他们,他的笑容扭曲了,几乎像哭泣:“曾林——曾林要是知道——”

      曾林,他再次提到曾林,像那是他生命中无法过去的一道坎。

      张骆驼已经没法看清乔德的面部表情,它被那光斑和阴影遮挡住了。

      张骆驼甚至无法说出一句话,他想再次伸出手去,抚摸乔德,但他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是否正确,最后他不再想了,直接伸出手去,牵住了乔德:至少告诉他,他在这里。

      芦幸仍然在笑,笑声延迟地在他喉咙中迸发。他一阵又一阵地笑,嘲笑着和他一样的乔德,他的命运共同体——他的笑声将永无停止之时。

      “对不起。”但一个声音忽然轻轻地响起来,打断了他的笑声。

      芦幸愣住了,他的笑意仍残留在嘴唇上,还来不及消失,接着他有些茫然地看向了那声音的来源处。

      张骆驼愣愣地望着乔德。

      那声音像幻觉一般。

      “什么?”芦幸坐了起来,他茫然地说。

      “对不起。”那声音再次平静地响起,打断了一切。乔德抬起头来,他的灰色眼睛从被涂抹的光影和嘲笑声中逃离了出来,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闪闪发光。

      张骆驼看着那眼睛,愣了一下,那眼睛里没有任何因为道歉的屈辱感、不甘心,或者被芦幸羞辱的愤怒,只有中肯的平静,和一种驻扎的情绪。

      张骆驼曾经看到过那情绪,在某一瞬间,某一个微不可闻的瞬间,那是很久以前,乔德鼓起勇气,向他道歉时。那情绪一闪而过,将乔德的灰色眼睛凝聚的密不透风。

      他感到手一动,他低下头,是乔德的手。乔德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那手甚至还在颤抖,像是在寻求支持,打消对一切的质疑。

      张骆驼立刻恍然大悟,他紧紧地握回去,尽管大脑一片空白,却没有任何犹豫。

      芦幸愣住了:“你在说什么?”他试图嗤笑了一声,面色却变的苍白无比。

      “对不起。”乔德说,他忽略了芦幸的语气,平静地说。他说这话时有些笨拙,他完全不习惯这样说,但他坚持说完了,语气真诚,就像他对张骆驼,声音干涩无比,“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芦幸语气令人听不出情绪地说:“对什么?对你回不去火星这件事吗?你不用说,反正你也回不去了。”他觉得自己开了一个乔德伤口上的微笑,又得意地嗤笑了两声,但那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发自心扉,他看起来有些诧异。

      乔德摇摇头,显然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他回不去火星这件事上:“是对曾林,还有你。”

      芦幸听到了曾林,颤抖了一下,但他马上用不屑的冷笑掩盖了过去,他的目光冰冷无比:“你何必装成这个样子呢?”

      他朝后一昂:“毕竟你根本不知道,也完全没法理解那些痛苦,所有的东西对你来说都只是回火星的障碍,现在那障碍包括你自己——你的心早就被冻住了,你没必要勉强自己道歉。”

      他非常咄咄逼人。但乔德并没有因为他的冷嘲热讽退缩,相反,他抬起头,直视着芦幸,语气平静:“也许你是对的,我的心早被冻住了,我是没有资格这样说,尤其是在你和曾林面前。但我仍然想道歉。我以前从来不懂那些痛苦,不把它当回事,因为那时我只知道心被冻住的感觉,但不知道将冰冻的心用火烤化,却再被冻起来是什么样。”

      乔德几乎像个笨拙的小孩那样形容道:“直到我自己感受了一遍,我明白了。”

      芦幸仍然在笑,但他的笑容没有刚才那么自在了,而更像一种伪装,每当乔德说一句那笑容就僵硬一些。也许是因为他根本没想过从乔德口中听到这类的话。心。道歉。冰冻。那些几乎令人诧异的情感。

      “那很痛苦。”乔德喃喃地说,“当你整个人已经知道了情感这回事,并且拥有了它,但是上天却想把它收回,就好像拥有了生命后再死亡了一次,你眼睁睁地看着那种虚无感覆盖了过来,你想反抗,但是却没办法反抗,你甚至连抗议都没有办法,因为那是上天的决定,但是你还是感觉痛——很痛。”

      芦幸许久没有说话,他仅仅只是直视乔德,像那样他就能得到他在思考的一切。

      乔德继续说,若有所思的:“痛到你感觉到你其实一无所有。”

      他抬起头,直视着芦幸,后者已经没有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也直直地看着乔德。乔德停顿了一下,接着坚定地,轻声地:“……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道歉——朝你和曾林。”

      “……以你过去的朋友的身份。”

      笑声从芦幸嘴中彻底消失了,他像忘记了微笑是怎么回事,而那笑意也从面部的肌肉上撤离,他不再微笑,不再伪装,许多情绪一闪而过,但马上又归于平静。接着芦幸再次轻笑起来,他把头埋进手中,趴在桌子上笑,桌子因此抖动。他又抬起头,张骆驼和乔德这才看清楚了他。芦幸没有再笑了,他的眼睛里藏着眼泪,眼泪从他的眼角下划过。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似有似无的哭泣。最后他坐了起来,面色已经变得和往常一样,尽管粉色仍如每日必见的潮汐停在他的皮肤上。

      “你以为你是谁?”他深呼吸一口气,说,“……他已经死了,你道歉有什么用。”

      他躲过乔德的目光,低下头,没有再说别的话,满屋都是他轻微的抽噎声,他无法抑制住那声音,只能由它自由流淌。

      全息影像在桌上静静地闪耀。好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逐渐消失。芦幸用手揉着鼻梁,将自己藏在阴影下,仍然一言不发,犹如眼泪已经让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良久,他完全恢复了几乎等同于冷淡的平静,终于开口了。

      “你让他走吧。”他说,非常疲惫。

      “我是说他。”他看着他们困惑的表情,指了指张骆驼,张骆驼不明了地动了动。

      芦幸看出来他们没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来,他的手再次像之前那样划过桌上的那些键。红色的、透明的、黄色的。最后他的手停在一个蓝色的键旁。

      “你知道这个键是什么吗?”他忽然抬起头,问道

      乔德扫了那一眼,第一次有些疑惑地说:“呼叫服务员键。”

      芦幸点点头:“是的。”他说,若有所思,“但是我按下去,进来的不会是服务员,而是赵一和她的人。”

      张骆驼猛地一颤。

      乔德的目光变得锐利,他条件反射地朝门口一瞥,但他只瞥到了一片平静。

      “他们在一楼的大厅里。”芦幸解释道,他指指门,“你们可以去看看,在电梯旁,那里有个小阳台,可以朝下面看。”

      乔德站了起来,张骆驼跟上去。门外很安静,没有声音。皮鞋踏在地板上,反射出电梯的LED屏。乔德轻轻地走到小阳台上,靠在电梯的死角处,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一楼,灰色眼睛闪闪发光。接着他像明白了什么,把位子让给了张骆驼。

      张骆驼低下头。一片白色的空隙里,无数游戏的光影闪动着。一个人站在一楼地正中间,她的表情冷漠而傲慢,鼻环闪闪发光,手放在衣兜里。而四五个人围着她,他们的衣兜看起来都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些什么。

      她抬起头来,无意识地朝上面望了一眼。

      张骆驼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

      她没看到他。

      他们退回了房间。

      芦幸平静地坐在座位上,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们已经变化了的面部表情:“看到了是吗?”他毫不惊讶地说,轻轻地让椅子转动了一下,沉思着,继续说道,”这就是我的主意——乔德,让你痛苦一辈子。我因为曾林恨你,现在也恨,我想告诉你一切真相,然后就把你推下地狱。我在来之前和赵一约定好了,把你还有他约到这里——”

      他轻轻地瞥了张骆驼一眼:“当然,前提是他还活着的话。她是这么给我说的。我想在告诉你们一切后,就按下这个键,让他在你面前被带走,就像当初我看到曾林死一样。”

      乔德立刻明白了过来,他把张骆驼护在他身后,但芦幸毫不在意他的动作,目光停在蓝色按钮上,手在上面轻轻摩挲,继续喃喃地说:“只要我按下这个键,他们就会从一楼冲上来,看他在不在这里面……而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芦幸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直视他们:“……但是现在我因为玩游戏太疲惫了,看不清任何东西,需要一分钟的休息时间。这一分钟里,发生什么我都不知道。”

      “一分钟,只有一分钟。”

      他朝椅子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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