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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无限真实(九) ...

  •   乔德凝视着张骆驼,他发现了张骆驼几乎手足无措的困惑。

      “你很困惑。”他低声说,仔细地,却不含一丝讽刺地探查张骆驼。

      “也许我们该从历史上讲起。”他建议道,手轻轻一动,让他们从那已经停止播放的影像里退出去。电脑回到了洁白的桌面上,那些文件像是空白空间里的残痕一般闪光。

      “但你不是说历史是假的吗?”张骆驼困惑地说,抬起头来。那些历史,Q,辉煌的科技史,乔德将他们全盘推翻。

      乔德摇了摇头,他看起来格外疲惫,但是也格外认真:“历史有可能造假和胡编乱造,被一些虚假的历史所掩盖,但是历史一定存在,只是到达的是另一个地方。”他的手在那桌面上跳了跳,选中一个张骆驼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格式的文件,并轻轻地打开了它。张骆驼转过头去,看到那个文件在一阵“正被打开”的提示后发出微微的光辉,接着像是一出舞台剧般跳了出来。

      那些光线,那些网格,那些蓝色,组成了一个立体的转动球体,在电脑屏幕上转动。有些东西镶嵌在球体上,像是一块块积木。

      张骆驼仔细看了一会儿,接着,他忍不住说话了,茫然地:“这不是地球吗?”一个虚拟数字地球,于电脑上浮现。张骆驼回过头去,不明白乔德为什么让他看这个。

      乔德按下一个按钮,地球开始缓慢地转动,接着,一些黑色的像素从地球的最下部分开始覆盖上来。他看着它,无比平静。

      “这是地球。”他说,“末日之前的地球,当时人类居住在地球上,还非常开心,但是也肆无忌惮。”

      那些黑色像素朝上覆盖的越来越快,仿佛一个正在吞噬白日的夜晚。

      “这个我听过。”张骆驼不自觉地说。他曾经在《重庆史》上,还有乔德借给他的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旧世界史》上看过。环境污染,科技高速发展,人类以一种绝妙的方式慢慢摧毁地球和他们,却毫不知情,直到有一天地震和海啸像是病毒般蔓延开来,一夜之间让整个地球——除了重庆,全盘覆灭。最后地球艰难地活了下来,但是是以屈辱的方式——从此以后没有黑夜与白天,只有灰色天空,而人类的活动范围变得只能在重庆——其他地区,包括灰色天空上方的一部分,都被其毒素和地震造成的灾难所污染。

      “到这里,历史是没有分歧的。”乔德说,“地球毁灭了,只剩下重庆一个地方是宜居地。”

      “你的意思是自那以后的历史就不同了吗?”张骆驼敏锐地说。

      “是完全不同。”乔德朝张骆驼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他的灰色眼睛在轻轻闪动。

      他的手指在电脑上徘徊转动,张骆驼低下头来,他看到地球转的越来越快,同时,开始越变越小,那些组成它的蓝色波点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简单和粗糙。张骆驼有些疑惑,接着,他发现那蓝色波点的旁边,开始出现其他的波点,白色的、黄色的、或者小小的像是碎片式的波点。张骆驼皱起了眉头,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他曾经和乔德在老头儿唱片店里看过很多次类似的东西。

      这些波点是或大或小的行星,这个文件似乎是宇宙天文图,乔德正在把地球缩小,让宇宙里其他的行星被显示出来。

      乔德看了不知多久,终于迟疑地开口道:“历史的分歧点是,尽管地球只剩下重庆,但人类并不甘心只住在重庆,毕竟宇宙很大,而人类的科技可以让我们在任何一个其他星球安家,在其他地方开展一个新文明。留在一个小小的都市毫无必要。”

      “也就是说,人类没有在重庆建都,而是丢下了地球。”乔德说,他的左手撑着他的下巴,他稍微挪动了一下,椅子传来衣服面料摩擦的沙沙声。

      张骆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喃喃地重复道:“离开了地球”

      他扶着椅子的手柄,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那怎么可能——这个怎么能做到?我们能去哪里?科技?——……”离开地球,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时至如今,即使现在的重庆也不能做到,因为张骆驼记得,上空中满布的因为末日留下来的毒素就是阻碍他们冲宇宙的第一条横线,更不用说至今没有达到那种飞出地球,冲破宇宙的科技——人们光专注于重庆生活就非常艰难。

      乔德仍然有条不紊地让手在屏幕上滑动,那些行星仍然在不断缩小,不断缩小,越来越多的星球在屏幕上被闪现出来,仿佛黑天鹅绒上的砂石,而乔德不以为意。

      他眯起了眼睛,像是找到了什么,开始放大拥有无数转动的波点的图案。他温柔地说:“你不明白,当时的地球科技已经很发达,人类已经发明出能够太空旅行的飞船。”

      他的手不断在屏幕上游动:“那是一场很遥远的旅途——他们经过这样的路线——”张骆驼回过头去,他看到屏幕上,乔德的手不断滑过那些波点,那些行星之间。接着那些行星不断从屏幕旁边擦过——不断擦过——在屏幕的尽头,一颗几乎是静止的,平滑的橘红色行星等待着他们。

      乔德有条不紊地不断放大那颗星球。

      张骆驼睁大了眼。他曾在乔德的家里——那些天文书上,曾看到过那颗星球,它夹杂在其他的行星里一晃而过,只有那若有若无的橘红色给张骆驼留下了记忆。

      “这不是你给我说过的火星吗?”张骆驼低声说。

      那颗橘色的行星,火红的外表,宛如一颗奇异的人工石,他在翻阅乔德的那些天文书时无意注意到了,但很快被另一个星球吸引住。

      乔德放大它,再放大它,那火红因此扩散开来,变得稀稠。

      “是火星。”乔德说。

      “人们迁徙到了这里,这颗星球,火星,并定居下来。”乔德低声说,他放开了转动星球的手指,但是由于刚才的动作过猛,他放开手指后,星球不断放大的动作仍未停止,而是一直加速下去,因此张骆驼几乎是眩晕地看着这颗星球在他眼前不断放大,那些稀薄的空气,无尽的摩擦力,接着,巨大的,黑压压到漫无边际的建筑在那放大中出现。

      张骆驼睁大了眼,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座都市,它由无数互相穿擦和相抵的摩天大楼组成,它们通天般高,密密麻麻的窗户连接起来,散发出奇异的光芒;无数和飞船类似,但比飞船轻盈的多的飞行器从那些大厦之中穿梭而过,宛如旧世界里已经灭绝的鸟;在摩天大楼的最顶上,一条全透明的淡蓝色隧道组成一个环形,一辆像是地铁的车从其中告诉通过,而旁边,巨大的穿着唐装的全息影像朝着它温柔地微笑,看起来干净、整洁,充满一种明亮和希望的光辉。

      “这里是?”他喃喃地,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是火星上人类定居的城市,我们管它叫希望之城。”乔德回答道,“你现在看到的是火星上的实时监控影像。”

      他的胳膊无意识地碰到了屏幕,那画面因此再次放大,焦聚在了那狂奔的空中地铁上。一个穿着整洁西装的人正对着屏幕,打了个哈欠,他穿的西装是张骆驼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材质,让人感觉非常贴合,闪闪发亮,像是为他的皮肤而生。

      “而这才是我们接触到的,真正的历史。”乔德说。

      真正的历史。张骆驼理解着这个词汇,他目瞪口呆地再次看向屏幕,那上班族已经背对他们,开始靠着地铁的玻璃睡觉,城市景色从他背后呼啸而过——重重叠叠的高楼,覆满数据线和网络的大厦。

      张骆驼说不出话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都市,即使把重庆所有的幻想电视剧加起来,都不会比这座城市的构造更有想象力。

      “我可以碰碰这个屏幕吗?”张骆驼说。乔德点了点头,同意了。

      张骆驼伸出手去,随意点了两下屏幕,于是地铁在他面前变小,巨大的摩登大楼和城市再次联合出现在他面前,他轻轻地点了点屏幕的一处。

      “立刻进入石景路实时监控。”屏幕显示道。下一秒,一条明亮的、整洁的大道在张骆驼眼里出现了,许多欢乐的人从街道上跑过,他们背后——一个巨大的广告牌正在播放一个不起眼的广告,那字体像是泡泡糖般膨胀。

      “为了火星,为了全人类。”上面写。

      张骆驼触碰这个屏幕的手顿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这些奇异的景象:全息影像、大厦、在天空中飞舞的铁路、积极展示虚拟天空的广告牌。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个骗局,或者这城市是虚假的,因为它过于有想象力和真实,细节处如此丰盈,和重庆截然不同——甚至超越了重庆。

      张骆驼看得出来,那些在城市里四处奔流的科技,蓝色的高速网络,这些重庆曾梦寐以求,却从未实现过,总是因为种种限制停留在某步。那个张骆驼已经无比熟悉的城市,它在这画面前相比起来像是纸城般不堪一击——而没有人会为了骗另一个人或者做恶作剧而费心思搭建出一个超前都市的景象,更何况他们不可能搭出,张骆驼看得出来,即使是十一公司设计部最顶尖的设计师也做不出这样的画面。

      但是,假如这才是真实的历史。

      “那我们呢——”张骆驼回过头去,说,“你说的我们是仿造人——那么重庆呢——”

      这里的历史显然和重庆没有任何关系,和他们也没有关系。这仍然不能解释“意义”,或者说重庆的存在、张骆驼的疑惑。

      乔德看了一眼那屏幕,露出怀念的神色,但他很快克制好了它,转过头,对张骆驼说:“在人类逃离地球,去火星之前,科技已经发展到拥有了仿造人的地步,尽管还制作的很粗糙,就像现在你们的清洁机器人、服务仿造人之类的,当时人类几乎人手一个。但在进行逃离时,考虑到逃离时间紧促,飞船旅行时长很久等因素,轻装简行是必要的。每个人都只能带固定数值的东西,于是许多人在沉思之间,决定把他们的仿造人丢在地球——当然首选之地就是当时作为他们临时驻扎和逃难所的重庆。”

      张骆驼说不出话来。他呆滞地看着乔德,这些信息进入他的耳朵,他的大脑困难地消化着它们。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是这样来的?”他望着他。

      乔德却摇了摇头:“当时气候寒冷,灾害还没停息,很多仿造人经受了几天就报废了,但是这给了火星上的人们一点思考空间,而这思考空间才和重庆有关。”

      他回忆着什么,将那些话组织成语言:“人类在火星稳定下来后,开始重新建都。”

      他抬起头来,看向屏幕:“科技在那面再度发达,仿造人因为人们的生活需求,再次被制造出来,并且比以前更先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已经先进到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拥有一样的外表,并且被模拟神经细胞、血液、手臂、模拟疾病、思考能力,甚至拥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性情。但他们和人类仍然有些区别,比如他们只会报废而不是死亡,这让很多人伤脑筋。许多人的仿造人报废后无法使用,但不知扔到哪里去,放在家里就像面对一个不会腐化的死人。至于丢在外面,火星的地域资源毕竟有限。”

      “所以……”张骆驼的声音轻下去,乔德的话引导着他,他渐渐明白了过来。

      乔德点点头,他知道张骆驼想说什么,语气放缓下来:“因此他们想到了重庆,地球,那个已经被他们丢弃的地方,他们曾将报废的仿造人丢在那里。”

      “废弃的仿造人因此成吨地被无人飞船从火星运到地球的重庆。”乔德说,“但是那些被丢弃的仿造人——并不是所有的仿都报废掉了,其中有些仿造人还拥有意识,还没有报废,可以说仍活着。但它们被丢掉,混杂在已经报废的仿造人之中的原因可能是和主人起了冲突,或者仅仅是因为仿造人出了新款,主人厌弃了他们。”

      “这些有意识的仿造人在重庆生存了下来,创建了重庆?”张骆驼不由接话道,咬着嘴唇。

      乔德摇摇头,语气像往常一样冰冷而冷静:“从某种程度上你说对了,但整体上仍然是错的。”

      “不是他们建造了重庆。而是我们的基地。”他强调道。

      张骆驼困惑这个形容。基地?这听起来像个三流小说。

      “基地,也就是机关,你怎么叫它都可以,但是就是同类性质的词,它是火星上的最高机关。”乔德说。

      张骆驼明白过来,但他马上陷入更深的困惑:“你们的基地建造重庆?有必要吗?”

      “在火星的时候曾发生过几起仿造人反叛事件,尽管非常轻微,但是还是引起了基地的注意,他们很快地将这种苗头消灭在了床褥之中,但是也因此他们的担心被激发了。”乔德的手缓缓地拂过屏幕,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另一条街道,张骆驼注意到,那条街道非常闪亮,是九龙坡的十倍华丽和整洁。

      乔德说:“我们的基地在运送那些仿造人到重庆前意识到这会是个麻烦,其中有些仿造人还活着,甚至还非常清醒。而仿造人发展到这种时候,和人类已经所差无疑,他们难免会对这次行动产生怨言——谁知道呢?因为有意识即会有思想,而有思想等于有反叛。谁也想不到也许会有什么事发生。所以他们想了个主意。”

      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灯照亮房间时隐隐流过的电流声。张骆驼屏住呼吸,他在彼此起伏“滋滋”的光明中等待着乔德的话。

      “他们在那些仿造人被运送前,清空了仿造人的记忆,给他们植入了‘我是人类’的想法,还有作为人类遭受了世界末日,只能在重庆生活的虚假记忆,把他们扔在了重庆。”乔德说,他的声音平稳而准确。

      张骆驼说不出话来,他握住那些指甲。C-……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被放大。

      乔德继续说道,他的声音融合进城市影像的喧闹声中,却又异常突出,像是从天而降的神之声:“他们想要让这一代仿造人以为自己是人类,在重庆活下去,只满足待在这个地方,永远忘记火星的存在,这样能规避风险——你知道,可能存在的仿造人对人类的不满所发起的反抗。其中,Q,就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创造出一个虚拟的英雄,让仿造人以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英雄,自己的信念,并为此活下去,但其实火星将他们的英雄握在手中,Q是完全虚拟的。”

      “那么Q建立的十一公司?”张骆驼移了移脚,不由自主地问道。

      “是基地建立的。”乔德平静地回答道,“建立这样一个低科技的公司对基地来说不是难事——那只花了他们不到一星期的功夫。之后他们就投入了第一批仿造人进行生活实验,而基地高兴地发现仿造人在重庆生活得很成功,这之后这就成了惯例,火星成功找到了一个可以资源再利用的回收厂,每当有人厌烦了他们的仿造人或者仿造人在出厂时有失误,他们就清空仿造人的数据,植入虚假的想法,通过飞船把仿造人运到重庆,让仿造人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我明白了……”张骆驼说,他的声音非常轻,他已经从乔德的故事里听明白了。真正的人类在另一个星球,他们发明了仿造人,然后将仿造人丢在了重庆,他呆滞地想着。

      乔德点点头:“但这一切都是秘密的,除开基地的人没人知道这一点,一般人只知道他们的仿造人被处理了,他们以为是丢在某个秘密的垃圾场之类的——也是为了避免骚动。”

      张骆驼低下了头,凝视屏幕上仍被束缚的影像,将乔德的话一点点地理清楚,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但火星这样做,不怕有什么风险吗?”过了许久,他犹豫地抬起头,看向乔德,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于是艰涩地跳了过去,“只要重庆数千万的任何一个人起疑心……然后一切真相大白?”他喃喃地给了整段话结尾。

      乔德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仿造人可能会识破火星的计划吗?”

      张骆驼点了点头:“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去火星上告诉所有人这个事……”还有火星上的市民,如果知道火星建了一座专属于仿造人的城市,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本来以为地球已空无一物,他们和它再无交集。

      但乔德连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仿造人没法离开地球。”他说,非常武断的,“这里的科技源远逊于火星那面,早先的这里有限的科技概念都是火星给仿造人植入的,还远远没到离开地球那一步,更何况火星设置了双重门槛。”

      张骆驼皱起眉头:“双重门槛?”

      乔德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吗?你曾经给我讲过的,有关危险的大气层?”

      张骆驼想了想。危险的大气层。乔德和他曾经聊过。

      “你说的是天空里的毒素吗?”他谨慎地说,尽力思考着,将那可能性抽丝剥茧。

      《重庆史》里写过:在天空里,快要接近二十千米的地方,那里的空气还残留有末日来临时的产生的毒素,它们时到如今还没有消退,为此气象局还发布了飞行的规定空域,警告不要因为好奇心飞出规定空域外试探,否则可能遇到中毒的危险。曾有人试过,结果连带飞船一起摔下来,死时身体已四分五裂。自此之后,没有人敢尝试。

      “你的意思是——”张骆驼一字一句,犹豫地说,试图明白过来,“基地在大气层里设置了毒素,好让人无法离开地球?”

      但令他有些惊讶的是,乔德轻轻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张骆驼觉得最可能的可能性:“不是毒素。”

      但乔德想了想,又解释道:”但你可以这样理解,因为它某种程度上算是,但不是实体的毒素,毕竟他们没法在大气层中下毒素却让毒素不弥漫到低空中。实际上,即使你在低空稳稳地驾驶,试图开飞船,从地面找到离开重庆的出口……在你试图离开城市时,你的神经元也会崩溃,直接死去。”

      张骆驼皱起眉,他没明白。

      乔德看出了他的疑惑,用更详细的话解释道:“基地设置的毒素实际上是一道程序。每个仿造人在刚出厂时脑子里都会被设置一个芯片,而这个芯片和那个程序相连。如果你抵达了城市出口——尽管我不知道那出口在哪里。只要你想要飞出去,程序就会给你的芯片发出信号,提示它不要飞出去。但是如果你坚持飞出,试图穿过城市的出口,离开这里,无论是天空还是地面,程序都会感应到,它会先警告你,自动启动先对你身体无害的病毒程序,使你感到痛苦,但如果你一直这么做,有害的病毒就会被启动,漫布你的全身,将你的脑子和身体杀死。”

      张骆驼怔住了,他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独自消化乔德说的话,直到他像是分解玩具错误般将它们全吞下去了,他才再次抬起头来。

      “我明白了。”他说,有些犹豫地。

      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么你说的另一道门槛是什么?”

      乔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相反地,他回过头去,让手在电脑屏幕上快速地操纵,点开某条银光闪闪的街道,再跳到另一条,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后,他不知怎么挑出了一个电视频道,上面标注一个新奇的电视台标志,一个人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他们背后是大片未开垦的火星地貌,似乎有千片岩石被他们踩在地上,无数人在他们背后招手,露出微笑。

      “这是什么?”张骆驼新奇地低下头,火星上的人——张骆驼注意到,他们每个人都身披一件长袍,像是一个神秘组织。

      “这是一档旅游节目。”乔德用一种有些厌倦的口吻说,显然这种节目在他的眼中很常见。

      “旅游?——”张骆驼有些夸张地说,“哇——”这是个陌生的词汇,在重庆算是生辟字,他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因为在重庆,大多数人想的是工作、明天的工作、生活,也许再广一点,就是他们要去的街道,但没有人会正式提到旅游,更不用说做成节目,甚至就连张骆驼自己,他想过探索重庆,但那也是很遥远的想法,在几十年后,很久以后,他下意识地把旅游看作是遥远的事。

      乔德看向张骆驼,张骆驼的话似乎碰触了某句他想说的话,他那灰色眼睛的光芒难得咄咄逼人:“是的,这应该对你来说很新奇——重庆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旅游或者探索节目不是吗?“

      张骆驼想了想,同意了他的说法:“从来没有过。”

      乔德让那个节目暂停了,画面停在一片暗红的土地上,它像是一片古老飞船左翼的外壳:”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这个时代,几乎什么娱乐节目都有,但从来没有过旅游或者探索类的?而似乎你身边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旅游,到重庆的各个角落去看看、或者说自己要离开这座城市?好像每个人都没有这种意识存在?想也没想过”

      张骆驼被他问住了,他愣愣地看着他:“因为这个想法太生僻了,大家很难考虑它——”

      过了一会儿,张骆驼觉得不对,犹豫地摇摇头:“而且……不是没人有这个想法,我就有过,我想去重庆的各个角落,我还给你说过。”他努力地辩护道,看着乔德,目光尽量不退缩,又补充道,“虽然我想的是退休以后去。”

      乔德愣了一下。接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张骆驼也说不好是怎么回事,那笑容不像是嘲讽,但也和亲切无关,更像安慰剂似般的笑容。

      他点点头,难得温柔地打断了他:“是的,我差点忘记了你,你很了不起,突破了火星的蒙骗,但除开你,很多人一辈子也不会想这个问题。”

      “但是你想的也仅仅是几十年以后去游荡整个重庆,而且你甚至没有想过离开重庆,去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看看——或者去宇宙。”乔德一针见血地说。

      “那是因为我之前没有考虑过宇宙这种东西。”张骆驼嘀咕道。

      “但是在我和你接触过后,讨论那些天文和宇宙呢?你每次只是听着,露出憧憬的表情,却从来没有过想要去探索的想法。”乔德打断了他。

      张骆驼愣住了,他张张嘴,又闭上。

      他感觉有些晦暗的沮丧。

      乔德看着张骆驼,叹口气:“别这样,这和你没有关系,因为火星在你们神经元上动了手脚,屏蔽和消除了你们想要去探索世界的这个想法,让这个想法成为盲区。也就是指想要离开这座城市、或者去钻研这座城市。它要让你们永远无法思考,或者想到这些,以规避可能地风险。”他的左手伸过来,碰了碰张骆驼的前额,他的手很冷,但碰触在张骆驼的脑袋上刚刚合适。张骆驼轻轻闭上眼睛,看到灰蓝的色彩,乔德的话从他的耳朵边闪过,“那个被消除的神经元就是在这个位置。一切实际上只是火星给你们的神经元上的枷锁。”

      “而这就是我说的第二道门槛。”乔德说,将那个定义定了下来,“双重门槛,生理上的和意识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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