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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限真实(八) ...

  •   电脑屏幕闪烁一下,显示屏上重新迸发生机,变得洁白无比。无数个文件在白色的显示屏弹跳了出来,以耀眼的色彩和繁杂的内容对抗着外人的偷窥。

      乔德轻松地点开一个文件。张骆驼注意到,那上面画了一个人大概的轮廓,旁边标识着那人的名字、出生的年月、性格还有各种琐碎的事情,像是一张设计的草图。

      乔德转过头,示意张骆驼仔细看看。张骆驼皱起眉,他不懂乔德的意思,怀带着疑惑,眯起眼睛,离电脑近了些。他看着那个人。

      宽厚的腮帮子,坚毅的眼神,还有粗糙的被描绘的很不仔细的风衣。尽管这个人画的很潦草,但他马上就认了出来。

      “Q?”他不可置信地说道。

      乔德冷静地点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张骆驼还没说完,乔德已经打开下一个文件,那又是一张类似于设计的草图,和第一张差不多,但这张草图画的比之前一张更细致,旁边标的性格特征也增加了很多:自信、贪婪、智慧、认真。乔德再往下翻,又一张出现,它又比前一张好一些。慢慢地,随着草图的变换,那个人被画的越来越立体、生动,越发靠近重庆市中区在人群网络中闪烁的Q雕像。最后他完全成形,其姿态和Q一模一样。

      张骆驼目瞪口呆,他还来不及想或者感叹些什么,那草图便忽然消逝过去。

      乔德打开了一个视频。画面看起来很模糊,像是一群人和一张高台,Q站在红色高台上,他说话时,巨大而笨重的大厦在他背后闪烁,到处是欢呼的上万的人群。

      Q一开口张骆驼就知道他在说什么,是那场著名的演讲,Q向人们宣布正式建造完成了十一公司。重庆不可能没人知道这个。

      那时候世界是末日以后,没有任何希望,一片荒凉,人们陷入恐慌的情绪。是Q力挽狂澜,建立起十一公司,并提供给无数人工作,让原本已经无序的世界重新开始转动。这视频拍摄时他刚买下了重庆市中心的一座大厦,扩张了十一公司,并就此对市民们发表了一番振奋人心的开业演讲,希望大家振作起来,重建重庆。

      这个演讲很快放完了。张骆驼眨眨眼,他不明白乔德为什么给他看这个,他比他还熟悉这个,作为十一公司的员工,为了公司精神和认同,他几乎被迫看了这视频几百遍。

      “你知道这个吗?”乔德站在左侧,问他道。

      “当然。”张骆驼疑惑地说,“谁不知道?”

      “那你能说说看看吗?”乔德说。

      “这是Q最著名的九月演讲,它代表重庆科技的重生,激励了很多人。”张骆驼回忆着,说,“这个尤其轰动,当时因为末日刚离开,科技损毁的很严重,但即使这样人们还是想方设法找到了一台录像机,用它录下了这个视频,然后这个视频被广泛传播开来。”

      那场演讲点燃了无数人的希望,鼓励人们继续向前。许多没去现场的人一遍遍地借用任何他们找到的媒介看着视频,将演讲的内容记在本子上,或者在心中一遍遍背诵,它是重庆开荒时期的巨大象征,之后重庆渐渐发达起来,但这个视频仍然在人群中流传,一遍遍被翻新,每个人都记住Q和他的演讲,Q是他们的精神象征——甚至连那台用来拍摄的录像机也被放入了博物馆,因为它也是当时艰难的人类象征。

      乔德点了点头:“现场只有一台摄像机是吗?”

      张骆驼记得不能再清楚:“是的,因为当时物资过于匮乏。”

      乔德没有说什么,他转过头去,按下一个什么键。

      张骆驼转过头,他看到屏幕上Q的影像流泻出来,接着话语一字一句地展出,他奇怪地皱起眉,这和刚刚的内容没什么不同。他转过头去,疑惑地看向乔德,但他只得到乔德示意他仔细看的目光。于是他只好再次没头没脑地看着这个视频。接着,在一阵打量后,他突然明白过来:眼前这视频和上个视频看似一样,但是有轻微差异:上个视频里镜头中有上万的人群,但这里他们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压迫的天际线。而Q离镜头本来有百米远,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五官,但在这个视频中,Q看起来不再遥远,而是离镜头如此之近,他的皱纹甚至都被摄像机记录下来,许多手伸到镜头面前,试图碰触他,但又失败地放下去,巨大的欢呼声在天际线中爆发。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视频,而是一个从另一个视角拍下的视频。

      有一瞬间他以为是模仿的,但他眨眨眼,这是Q,这是那个著名场合,什么都没有错。

      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开始播放下一个视频,然后下一个视频,再下一个视频。每个视频都是同样的场合和相同的讲话,Q的宣言一次次重复,语气和姿态无所差别,就像是磁带倒放。但张骆驼发现,和第二个视频类似,它们都稍微有些不同,那就是拍摄的角度一次次变幻,有些视频Q正对镜头,有些侧对镜头,有些甚至看不到脸。那些欢呼的人群在镜头里消失又出现,有时镜头拍到他们,像涨潮时的海水,有时镜头对准的是天际线和大厦,那些人群就在笨拙的土地中消失——只有Q是永恒的中心。

      “那台摄像机录下的视频你已经看过了不是吗?那么你怎么解释这些不同视角的视频吗?现场不是只有一台摄像机吗?”乔德轻声说。

      张骆驼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怎么回事……”他说。

      他感觉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是造假的吗?”他喃喃地说,伸出手,试着学乔德触碰操纵台,想调出第一个视频,把它和之后那几个视频对比一下。但他一不小心快退过多,视频直接从他的视操作里退缩出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设计草图。

      他凝视着这些快退的草图,看着草图上Q的特征和样貌一点点消磨下去,重新变得粗糙。

      他感觉这场景非常熟悉,像在哪儿看过。他皱起眉,记了起来。他曾经在十一公司仿造人部看过类似的画面,他们当时要设计虚拟偶像,处于初始阶段,正在设立草图创建一个人物,他们勤劳地画出人物的大致模样,费劲地在旁边标注性格特征。郑郑疲惫地朝他点点头,按下操纵台上的按钮,朝他展示虚拟人物越来越完满的过程。

      我们需要交一个作品上去。郑郑说。

      这里Q的草图简直像一个虚拟人物的诞生过程。

      “是造假的。”乔德在他背后说。

      张骆驼转过头去,接话道:“视频吗?”

      “我说的是Q。”乔德摇摇头,看着他的反应,平静地回答道。

      他看着张骆驼像是已经失去自我的表情,轻声说:“我以为你猜到了。”

      张骆驼摇摇头,几乎惶恐地说:“你是什么意思?”

      乔德再次看了一眼屏幕,那些草图还在倒退,像是某种时空机器,那些Q的画面不断流逝:“你已经看到了Q的设计草图了不是吗?这不是和公司里那些虚拟偶像的设计草图一样吗?”

      张骆驼茫然地转过头去,面对那不断闪烁的电脑屏幕。

      Q的眼睛坚毅地面对他,但在拿草图的不断倒退中,那双眼睛渐渐失去色彩和原有的含义。贪婪。他的头顶上标注着这个词汇。

      天啊。他想。他感到他的神经在抽搐。

      乔德看着他的反应,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平静地回答道:“Q不存在。他只是一个存在于初代仿造人心中的概念和虚拟形象,但实际上他不存在,只是他们以为他存在。生活在这里需要崇拜,人们需要一个英雄,因此才有了Q——他的故事,他的一切,都是编造出来的。”

      “等等,如果Q不存在,那这些是什么……?”张骆驼不自觉地打断了他,指了指眼前的视频,眼前的Q栩栩如生。

      乔德低下头,轻轻按下操纵台的按钮,将视频调了出来,Q立刻动弹起来,面向人群,孜孜不倦地开始传输思想,仿佛永无静止:“是假的,这些是伪造的视频,这演讲是伪造的,现实中他不存在,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假的?”张骆驼不可置信地说,他的胃开始痛了,他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混乱地望向那又开始动弹的视频。

      他又茫然地抬起头,乔德和他四目相对,确定地点了点头。

      张骆驼混乱无比,他说:“但《重庆史》上说——?”他停下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难道你刚才看的那些视频不足以让你产生怀疑吗?”乔德有些讽刺地说,“《重庆史》上不是还宣称当时科技落后,只有一台摄像机录下了一切,但是你刚刚却看了无数个版本的Q的演讲视频?”

      张骆驼一瞬间静下来了,他看着乔德,呆住了。

      “我不明白。”他说,几乎是放弃的。

      乔德叹了口气,他的语气不知为何从讽刺变温柔了:“没关系,每人会在这种状态下明白过来。”

      张骆驼想了很久,重新抬起头来,他想到一个东西。

      他喃喃地说:“但假如如此——我记得许多人都记得Q的这场演讲,还接受过采访,曾经还有老人告诉我他们亲身经历过那场面,那感觉是怎样的,要是Q不存在,那么他们怎么会记得——”

      乔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看那些不同视角拍摄的视频的原因。”

      他回过头去,按下操纵台上的一个键,加快速度,让它朝下翻滚,视频于是跳了出来。乔德按下其中一个键,一个视频的开头接一个视频的闪过。那些视频拍摄的视角不断变换,有从最后一排,有从第一排,有从许多人之间拍摄的,Q在某个视频里巨大无比,在下一段视频里又缩小成一个小点,有时在镜头里很清楚,但有时又像是失焦一样,非常模糊。那些视频不断地跳过去,一个接一个,像是没有终点。

      他们又看了那些视频一遍。

      乔德点下停止键,那些画面顿时静止:“你有没有发现这些视频和那个最熟知的在大众里流传的演讲视频的不同?”

      画面里Q保持静止的嘶吼状态。

      张骆驼愣愣地看着视频,事实上他注意到了。

      “他们都不像拍摄……”他为难地皱起眉,失焦、不断晃荡、镜头里伸出的旁边的手,无缝切换的镜头,鱼眼般的宽阔视角,“……更像人眼看到的东西。”

      乔德轻轻地点点头,他利落地再次让视频流动起来,画面里,Q又开始嘶吼。

      乔德像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这座城市里的都是仿造人不是吗?”

      张骆驼看向了乔德,等待他的话,他感觉下一句话就是秘密的揭开。

      “那么制作出一个逼真的、像是亲自置身于现场观看真实发生过的Q的演讲视频,并把它植入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来到现场,亲自见证Q的演讲,这从来不是件难事。”乔德说。

      张骆驼的血液变得冰冷,他说不出话来。

      乔德点了点操纵台,那视频再次开始播放了起来,他没有感情地凝视了它片刻,久久地思考:“毕竟历史总是需要见证者,即使它是伪造的。”

      悦耳的音乐声从操纵台上响起,那是Q演讲快要结束的标志,他的声音粗犷而豪迈,让人想起布满蓝线的网络天空。然而那声音无法进入张骆驼的脑海,它们在他的身外游荡,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的雨点。

      张骆驼他想要发声,却说不出话,眼前的一切让他感到久久的回味和奇怪,仿佛吞下去后渐渐生效的安眠药药片。

      “那么——按你的说法,Q不存在?”良久,他才说道。

      乔德确认了一遍:“Q不存在。”

      “我们都是仿造人?”张骆驼说。

      “是。”乔德说。

      “这一切都是伪造的?”张骆驼低声说。

      乔德顿了一下,接着,他回答道:“是伪造的。”

      张骆驼顿住了。他抬起头,眼中却没有乔德。重庆的建造史。末日的历史。甚至是Q。一切像个巨大的愚弄游戏。

      张骆驼侧过脸,几乎是空虚地说:“那意义在哪里?……”

      那些词汇从他颤抖的嘴唇缝隙里被发出:“但…意义呢?”

      他想要说意义,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些意义是什么,他想说的意义是什么?

      也许他想问的是城市的意义。人的意义。乔德所说的意义。

      如果Q是假的,是个虚拟人物,那么十一公司就不可能是他创建的,那十一公司实际是什么——?如果整个重庆的人都是仿造人,那将这一切全部拆穿的乔德又是怎么回事?重庆又是怎么回事?他口中的管理部是怎么回事?

      整座城市的意义因此消失。

      如果整个拼图像是破碎了摆在他的面前,那么拼图还能称之为拼图吗?或者说,当一个拼图完全不存在,他们还能看到拼图吗?

      “我不明白。”张骆驼说。

      如果一切真的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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