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至加

3、猫小姐一

　　在一个飘着雪的冬天，我出生了。浑身黏满了血和水，湿漉漉的躺在干草上吮吸着母乳。时间一天天过去。慢慢的，我能够听到更多，看到更多，嗅到更多。我充满了好奇心，变得无比欢脱。与此同时，当我再一次吮吸母乳的时候，却被利落的一记脚掌给踢开。这让我很不愉快。我的食物不再是母乳。它们又硬又韧，吞下它们让我的牙齿、喉咙备受折磨。我还是喜欢香甜的母乳，所以经常偷偷摸摸的去吮吸一口，结果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踹开。我不乐意了。没想到，更不乐意的在后面。
　　天麻麻亮，一只粗大的胳膊把我从温暖的草窝里捞起来，然后提到冷风里，扔进一个丑陋的麻袋里。我姿势扭曲的被装在里面，一路颠簸。过了很久，冷的我就要睡着的时候，袋子被打开了。在重见光明的那一刻，一张老妈子的大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笑呵呵的看着我，想要抓我的毛。我吓的赶紧往袋子缩，死活不肯出去。最终，在她沉重无比的掌力之下，我还是被提了出去。
　　我到了一个新家，家里有一个老妈子和一个老爷子。他们给我做了一个新的温暖的窝，是用他们不用的衣物织成的，躺在里面可以自由的翻滚，感觉十分舒适。食物也不再又干又硬，变成了香甜松软的白馒头，和温润可口的豆浆。这让我的嗓子舒服了许多。白天的时候，老妇人会拿着棍子和鸡毛和我玩儿。真的无比开心，我做梦也没想到过，会过上这样幸福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的体型在慢慢变大，牙齿也变的十分锋利，甚至可以撕咬肉类食物，这使我不再满足于清淡的素食。尽管肉食可以激发我的兽性，但是依然没法阻挡它的美味。渐渐的，我也不愿意在原来的小窝里打瞌睡了。里面沾满了尘粒，散发这难闻的气味。我盼望着，他们能够帮我清洗一下，好让我重新返回温暖的小窝。等着，等着，他们一直没有动作。作为一只有尊严的猫，爱清洁是底线，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将就的。但是，冬天的夜晚实在是寒冷，我长了厚厚的绒毛，依然不足以御寒。于是我便偷偷跳上床，裹在被褥里寻找温暖。刚一跳上床，就被老妇人发现了，她喝斥着驱赶我下去，面露凶恶，我担心自己被暴力，又迅速的跳下床去。我不再像初来乍到时那样活跃。长长的白天，我蹲坐在水泥地上，屁股冰凉冰凉的。没有谁和我逗乐子，我就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昏昏欲睡。
　　再过一段时间，我感觉身体开始渐渐衰老。晚上，愈发的寒冷。老爷子和他的外孙子们围城一圈，我蹲在圈外，听他们讲着什么。老爷子似乎也更老了，说话不像以前快速利落，他变得慢吞吞，向孙子们缓缓道来。听见他说：
　　以前的月亮，很白很白，就像白盘子一样白。有个放羊的小男孩，很粗心。一天，他放完羊的回来，清点山羊的头数，发现少了一只。男孩是给地主家里放羊，地主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胖男人。平时，只要男孩做错一点事，都会遭到地主的拳脚伺候。男孩害怕呀，弄丢了一只羊，这是件大事，要是被地主发现羊丢了，他可能都活不成。于是，男孩便摸黑出去寻找丢失的山羊。他返回白天放羊的那座山，在月影下，山里的树木千奇百怪，看起来十分恐怖。男孩犹犹豫豫的往前走。终于，他爬到了山顶，山羊就站在那里。山顶山还挂着一轮洁白的月亮，山羊回头看了男孩一眼，然后不管不顾的踏进月亮里面。男孩惊慌失措，赶紧追了上去，然后他也进入到月亮里面了，再也没有出来。所以，有时候，你们看月亮，会看见月亮里面有一部分阴影，那就是山羊和男孩在里面。
　　老爷子讲故事的时候很认真，好像这是他最后一次表演了。
　　第二天，老爷子扶着弯曲的双腿，从石梯上迈下去。突然，一个跟头，他栽倒在石子路上。我看见，来往的人们不停奔走。他们把老爷子抬到床上，又聚在一起讨论什么。我鼻子灵敏的嗅到什么，顺着气味踱过去。甜腥的气味散在空气里，是一滩快要干掉的鲜血，那是老爷子昨晚吐出来的。听完故事后，他的孙子们都散去，我看见他站起来不停的干咳，然后从嘴里吐出什么来。
　　老爷子在床上睡了三天，不见他起来，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第三天的凌晨十二点，夜空中开放了很多绚丽的烟花，很漂亮很漂亮。但没有人去欣赏它们。人们都默默无语，只有老妈子伏在老爷子的床上大声的嘶吼。那天晚上是除夕夜，也是老爷子的生日，人们为他祝贺生日，他却在那时死去。
　　老爷子和老妈子一生以务农为主。老爷子生前，经常会采摘新鲜的蔬菜，用板车拉到集市去卖钱。以前的粗活重活都是男人来干，现在老爷子走了，为了糊口饭吃，老妈子便重操老爷子的旧业。
　　往后几年，老妈子常常天微微亮就出门了。她提着两个竹编篮子，到田里挖菜，直到把两个篮子装的满满的，又回来。然后，她从屋里抬出一大盆清水，把新鲜的菜撒在里面。水很凉，她一边洗菜，一边搓手。蔬菜在水的浸泡发变得愈发的翠绿，她的手在手的浸泡下变的愈发的通红。
　　这样春去秋来，几个季度轮流上演。老妈子的背越来越弯了，我也越来越困倦了。
　　自从老爷子走后，老妈子就和我相依为命。她经常抬着一个椅子，坐在大门前面，目光空洞的看着远方。我蹲在她椅子腿下面，也跟着她一起看远方。她的孙子们很久没有来了，她似乎很孤独。所以，她会经常对我喃喃自语，说她命运的悲苦。
　　她说，她刚生下来时还是民国时期。那时候民情凄苦，大多是人活不过三四十岁，于是在她出生几天，父亲就早夭了。她从小没见过父亲，与哥哥和奶奶相互扶持。本来是有个母亲，但在父亲死后立马就改嫁了。1946年，抗日战争刚结束一年，国共发生内战，百姓的生活依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和哥哥经常饿肚子，从天亮饿到天黑时家常便饭的事情。饥肠辘辘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于是两人就跑遍周围的所有山野，只为能找到一些可以填肚子的植物。找了好久，他们终于找到一些地藓，把地藓小心翼翼的从地上刨起来，用衣服裹好，回家之后，冲一遍清水，就可以和奶奶一起食用了。再过一些年，奶奶去世，她遇到现在的老爷子，俩人结婚，生了三个孩子，□□时期饿死一个，还剩两个。现在两个孩子出门打工，又带着他们各自的孩子，只留下老妇人一个和我一个。
　　老妇人一遍又一遍，讲述着她的过往，我开始听腻了，摇了摇尾巴，便走开去。隔壁有食物的香气，我想朝那边去。刚迈上隔壁的石梯子，就被老妇人一把抱起来，她严厉的斥责，不让我过那边去。
　　隔壁的饭菜每次都很香，老妇人做的饭菜味道，一天不如一天，相比之下，我更想去隔壁讨点美味的来食。可她总不愿我过去那边。
　　一天晚上，我又闻到隔壁飘来食物的香气。老妇人坐在椅子上打盹儿，趁这空档，我偷偷的去隔壁叼来一块熟肉，迅速的吃掉，不留下偷吃的痕迹。吃完后，我就后悔了。我开始头昏眼花，站不起身子来，只好伏在地上。老妇人见状，赶紧从厨房里取来一把草，塞在我嘴里，逼我生吞下去。
　　在地上翻滚一会，把刚才吃下的肉又吐出来，才感觉好了许多，身体也轻松了。
　　隔壁的人家不喜欢我，每一次，我蹲到这些人的脚跟下，不是被呵斥开，就是被踢开。
　　几天后，老妇人突然病倒了。她的儿子孙子门都赶回来，不知道把她带去了什么地方。门关着，我进不去屋里，又冷又饿，在门前守候了好久好久，也不见她回来。我心想，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吧。
　　后来，有人在我的跟前放下一碟食物，禁不住饥饿，我食了下去，慢慢地，开始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