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护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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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师兄师兄……求师兄可怜可怜……啊呀！嘶……”
空乔倒也不是怕疼的人，可这月华银丝拧成的鞭子实在太磨人了。一下一下地抽在身上，不光是皮肉绽开的疼痛，还冷得要命，丝丝寒气渗入身体里，像针扎似地刺激着骨头。
玉卿跪在地上，腰板笔直，被打也一声不吭。这回确实是他们错了，他认，但他只认触犯门规惹恼师尊这一条。倘若师尊的这顿鞭子是在责怪他们动手打了水神的儿子，那打死他也不服。年轻气盛的少年就是不明白，难道颜面就这么重要？
清心斋的动静这么大，悟心弟子陆陆续续地都赶了过来。
“呵，丢人现眼。”莫深靠在门边，语气不善道，“真以为自己多大的脸面哪，屡次三番触犯门规，早晚把自己作出去。”
“啊！”又是一鞭下去，空乔扑倒在地。不知打了多少鞭子了，玉卿也有些跪不住了。两人背上皆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落风看着也是心疼，干脆合上眼。明明手下留情了，明明没有用几分力气，这鞭子怎么像有自己的主张似的，完全不听使唤，扬起，落下……如银蛇狂舞，破空斩风，声声清脆。
羽扬看不下去了，冲上前护住玉卿，抬手挡住抽向空乔的鞭子。那鞭子只是打在他的手指上，就将他抽得一个激灵。
“够了师兄！罚得太重了，不能再打了！”
落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厉声道：“让开！”
“大师兄！”羽扬瞪着落风，一副决不让步的样子，“他俩私自溜去凡间是不对，打了水神之子也该罚，可这……这都多少鞭了？真想打死他们不成？”
“是师尊要罚他们，你我又有什么办法？”落风嘴上虽如此说，眼睛却在暗中示意——快去找师尊求情。
羽扬心神领会，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去找师尊，师兄你也让他们俩喘口气吧！”
“哎！师兄等等，我也去！”启明说着，也跟着跑了出去。
落风握着鞭子的手微微颤抖着，巴望着师尊能早些收回“不准停”的命令。他的手刚落下不久，鞭子便自行抖动了起来，强势地带起他的胳膊，不容反抗，继而再次快准狠地抽向玉卿和空乔……
羽扬和启明刚跑出去没多远，就碰上了师尊养的两只灵兽——“念”与“忧”。念似虎非虎，似豹非豹，全身漆黑，体长数丈，金瞳闪烁，八分威武，十分凶猛；忧通体雪白，状似灵狐，身量与念相当，身后拖着一条巨大的尾巴，双眼赤红，目光炯炯。
念长啸一声，震天动地。面对突然窜出来的两个庞然大物，羽扬和启明不由地后撤了两步。这两不懂事的，平时待它们不薄啊，怎么关键时刻出来挡道了？
羽扬道：“我们找师尊有急事，别挡道！”
念和忧终究是云瑶天尊的坐骑，八面威风，硬气得很，除了琏奕，它们决不听从于任何人。念张了张嘴，露出阴森骇人的獠牙；忧则干脆往地上一趴，严严实实地挡住羽扬他们的去路。
启明拽住急赤白脸的羽扬，道：“师兄，我来，我来治它们！”启明走上前，双手叉腰，摆出十足的架势，突然伸出手，“两筐！两筐西山头的新鲜甜果儿！”
方才还在闭目养神的忧顿时睁大眼睛。念倒是不为所动，不过那吓人的尖牙也收了不少。
“啧，怎么那么贪心呢？”启明撇了撇嘴，蹙起眉头，“那这样，五筐！不能再多了，再多没运回来就累死了！”
念明显心动了，转头看了看忧；忧倒是个实在的，立马爬起来给他们带路……
雨芳阁内，琏奕居于主位，一言不发，眼睛都懒得睁开。临江水神坐于堂下，身边站着那个被打掉半口牙的好儿子。
临江水神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虽然他的宝贝儿子惨遭“毒手”，悟心弟子理亏在前，但毕竟他的阶品摆在那儿了，在这位无上神尊面前，也就只能小心翼翼地夸大其词一番，尽可能地为儿子争个脸面，至于别的什么，还是尽量不要开口的好。其实若只对付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省心多了。凭一方水神的本事，只要他们敢踏出悟心山山门，必定会有不少天衣无缝的“意外”找上门来。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能借此机会到这悟心山上走一遭，亲见云瑶天尊一面，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这位神尊实在是不好相处。
从云瑶天尊进这雨芳阁的一刻起，就没有要理会他们的意思。说冷若冰霜都是客气的，此时云瑶天尊周身散发的寒气都好像能杀人似的。
水神实在坐立难安。任他在自己的地盘怎么兴风作浪，在这处就只能低眉俯首，老实地候着，眼睛都不敢随便抬一下。
不过这临江水神的儿子确实是个有种的。鼻青脸肿，一张嘴还漏风，这副狼狈模样竟还有心思观赏美人。他歪着头，嘴角挂着猥琐的笑，痴迷得连礼数都不顾了，盯着云瑶天尊直流口水。
琏奕倾天绝艳的桃花美目只吝啬地张开一条细缝。他左手上绕着一根极其精致的银链子，食指和拇指间，轻捻着一颗血红色的玉珠。
偌大的屋子里，只弥漫着单方面的尴尬。
良久，水神忍不住开口道：“其实，犬子之事实在不该劳烦天尊费心。若天尊能将那两个弟子交给小神，那……”
琏奕缓缓地抬起眼眸，冷冷地看向临江水神，硬是让他把没说完的半句话给生吞了回去。
“我悟心弟子，决不交于外人。”也许正是因为云瑶天尊从不开口言语，才更让人觉得他冷艳无情得过分。琏奕再次合上美目，姿态慵懒，“水神莫不是觉得，本座会徇私，偏袒自己的徒弟？”
临江水神忙起身拱手作揖，“不敢不敢，天尊的声望与威名六界皆知，小神怎会不信服？”
琏奕冷哼一声，又没了动静。
这时，门外传来羽扬和启明的声音：“师尊！师尊，弟子有要事求见师尊！”
“进来。”
羽扬和启明进来时，不约而同地剜了水神父子一眼。
羽扬开门见山，直奔正题：“求师尊饶了空乔和玉儿！玉儿手臂上的伤还在恶化，再罚下去，怕是真会出事的！”
启明也道：“师尊就饶了他们这回吧。”
琏奕只是抬了抬眼皮，依旧不动声色。临江水神明显坐不住了。若是真就这么饶了这两个悟心弟子，那就等于是让人在他临江门的脸上踩；可若是不饶，真打死了他们，那临江门和悟心山的梁子就算结下了，云瑶天尊会放过害死他爱徒的凶手？估计他们父子连走出悟心山的机会都没有。
老子在思忖纠结时，儿子倒是先口无遮拦起来了，“饶什么饶！他俩都该死！特别是那个打我脸的，就该剥皮抽筋了！丢进海里……”
“住口！”临江水神呵斥道，“天尊在上，岂容你聒噪放肆！”
琏奕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们一眼，淡然道：“去把他们带来。”
“是！”羽扬和启明忙不迭地冲出雨芳阁。不管怎样，那两小子的一顿鞭子总算是能停了。
羽扬赶回清心斋时，玉卿和空乔倒在地上，几乎没了声息。稍一碰他们，背上狰狞的伤口便迸出滚烫的鲜血来。幸而有收了贿赂的念和忧。忧叼来一只小玉瓶，也不知它是从哪儿得来的聚神丹。
聚神丹能保修炼之人的筋骨、灵力皆不受损害，换句话说，就是皮肉都不中用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内伤。
启明接过小玉瓶，把聚神丹喂给玉卿和空乔吃下。片刻之后，身受重伤的两人稍稍动了动，涣散的意识逐渐清明。
念和忧伏下身，背上玉卿和空乔，将他们稳稳当当地送到了雨芳阁。
其他弟子也跟了过来，躲在门外，小心地探头探脑。
“唔……师尊……”
雨芳阁堂中的地面上一滩鲜血，触目惊心。
琏奕看着面前最小的两个徒儿连跪在地上都勉强的样子，不禁俊眉一蹙。
水神之子得意洋洋地走到玉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笑道：“哟，这是谁啊？”
玉卿回瞪他，咬牙忍着痛，嘴角扬起不羁的弧度。但凡他要是有一点气力，非把这孙子再打得满地找牙。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在外挨打回家就找老爹告状，这还告到师尊这儿来了，真是可笑。就他也配为仙？
“你不是很嚣张吗？不是要把我头拧下来吗？来啊！看看今天谁扒谁的皮！”那龟儿子倏地提起一掌，手心聚力，直冲玉卿面门，“臭小子，非要让你知道你爷爷的厉害……啊！”
玉卿的领口被松开，一下子没了支撑的力气，再次和大地来了个亲密触碰。他吃力地抬眼望去，只见刚才口口声声要将他扒皮断骨的孙子忽然飞出数丈之远，生生撞倒了一排红木高柜。瓷器、玉器碎了一地，雨芳阁内登时混乱一片。
“哎！儿子！”水神慌了。他那双眼睛看得非常清楚，是云瑶天尊一挥衣袖，将他儿子毫不留情地掀出去的，“天尊，你……”
玉卿颤抖着抬起头，涓涓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看着让人心疼。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琏奕，看他纤尘不染的衣摆轻动，一步一步地走来，仿佛携着一股凌冽的寒气。一如初见，他的师尊，还是如此俊艳绝丽，如此美得不近人情。
琏奕漠然道：“带空乔下去。”
“是，师尊。”羽扬和启明担忧地看了玉卿一眼，可这气氛十分明确地告诉他们，别开口多说一句话。
玉卿想伸手触碰琏奕。这么多年，虽然他日夜待在楚乐宫里侍奉，却也从未见过师尊的这双眼睛里流露出半点情愫。
琏奕素手一翻，一柄莹白色的长剑赫然出现在空中，晶莹剔透，宛如冰雪打造而成。
“师尊……”
下一刻，长剑笔直地刺入玉卿的后背。
玉卿背上没有一块好地儿，冰冷的剑风撕裂他血渍尚未干涸的伤口，利刃刺入，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好疼……好冷……
玉卿张了张嘴，想呼痛，想喊疼，可断断续续的嘶吼硬是卡在了干痛的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从胸腹到喉咙，从喉咙到口腔，血腥味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他十指使劲地抓在地面上，不顾指尖往外渗着血，大概是希望十指连心的痛能压下冷剑穿心的痛。可这显然是无济于事的。
琏奕合了合眼眸，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玉卿自小在他身边长大，从来都不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孩。但这回，小孩遗失多年的眼泪像是决堤了似的，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琏奕承认，他看不得玉儿这副模样。
玉卿抬手抓住琏奕的衣摆，死死地攥着，血渍沾污了那身圣洁的雪白，格外刺目。
师尊……
水神刚确认自家儿子除了又掉了几颗牙外基本无事后就看到了这一幕，或许是真没想到云瑶天尊会下如此狠手，父子俩皆惊愕地呆在原地，没敢动弹。
琏奕分外绚丽的桃花目不紧不慢地落在他们身上，冷声道：“徒儿犯错，本座这个做师尊的亲自罚过。自此两清，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进来，送客。”
“快快快……师尊叫呢……”
“水神，请吧！”这俩父子还回过神，就被悟心弟子很客气地请了出去。
一时间，雨芳阁内只剩下玉卿和琏奕两个人。
琏奕一挥手，玉卿背上的长剑霎时消失了。玉卿身受重伤，虚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琏奕上前，一把将小徒弟揽入怀中，不顾白衣染血，泪水沾湿。
“师尊……唔、玉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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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乐宫，药泉。
温热的泉水散发着清新的草药沁香，玉卿在云潭里沉沉浮浮，静静地感受着泉水的轻抚。药泉水十分温和，颐养心魂灵脉最是有效，清泉流动，和缓地将玉卿伤口中的寒气驱散干净。
玉卿动了动手指，握起双拳，猛地冲出水面。
岸边，他的师尊正侧卧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阖着眼，一手撑着头，一手无意识地拨弄那颗红珠子，悠然自得。琏奕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领口半敞着，墨发散在肩头，一小撮发尾浸在泉水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美艳的倾天俊容。
玉卿不由地看呆了。
“伤好了？”
玉卿一愣，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师尊跟前。“师尊……”
琏奕缓缓地睁开眼，淡声道：“过来。”
潺潺水流不绝，微风拂过青葱茂林，忽而传来云鹤长唳。
玉卿半个身子泡在泉水里，走上前，仰面望着琏奕，星目深邃灵动，俊秀可人。他轻握着琏奕的手腕，将脸凑到他微凉的掌心上，乖巧地蹭着。以往他这样，大致都是在向师尊撒娇讨宠，琏奕总会勾起一抹浅笑，然后毫不留情地推开他。可这回，他是在安慰他正在自责的师尊。
琏奕微微一怔，坐起身，指尖轻柔地抚过玉卿的胸口。他身上的鞭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有那道从后背贯穿到胸膛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疼不疼？”
玉卿莞尔一笑，直言道：“疼，疼得……都不想活了。”
琏奕别过脸，俊眉一蹙，“不许这么说。”
玉卿一把抓住琏奕想要往回收的手，“但是一想到师尊这么做是为了我……为了我和空乔师兄，我就不那么疼了，真的。”
琏奕垂下一双桃花眼，没有作声。
玉卿一开始也是怨琏奕的，怨他竟为了那种渣滓而重罚他们。可就在琏奕一掌掀飞那个水神之子时，他突然就明白了。他的师尊是在护着他们。云瑶天尊不可能日日守在徒弟身边，他和小师兄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悟心山上不出山门一步，因此，只有让那水神没得追究，才能保他们日后安然。
经过这一出，不管临江水神是不是心服，这件事也就此了了。若再有人扯出来找事儿，悟心必不会善罢甘休。
玉卿上了岸，光着身子，头发湿淋淋的还在滴水。他也不管师尊介不介意，一头扑进师尊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松手。琏奕薄薄的中衣立刻湿了大半。
玉卿在他耳边喃喃道：“师尊适才下了那么重的手，可有一点心疼？”
琏奕没有说话。
玉卿将下巴搁在琏奕肩上，整个人瘫了瘫，显得有点颓废，好像受挫了似的。“啊～早该知道师尊这样的神尊是不会在意一个人的死活的，也就是手下留情才没将我打死……”
他说得委屈，倒是有个可怜的样儿，但其中耍赖的成分也不少。
“玉儿。”琏奕出声警告道。
玉卿叹了口气，放开冷冰冰的师尊，垂着脑袋有些泄气。就在他准备重新回水里泡着时，忽感额间一凉。
“师尊？”玉卿伸手摸了摸眉心，发现师尊给他戴上了一条眉心坠。
琏奕端详了一会儿，道：“嗯，很衬你。”
玉卿一愣，转头对着水面照了照，顿时笑逐颜开，“多谢师尊，玉儿一定每日都佩着，片刻不离身。”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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