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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月十四日九时四十五分 相似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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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浊重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毡,暖色的光线从墙角凸出的灯箱中投射出来,这种混沌的触感与今天的映照馆非常相配。
就算在这里发生杀人事件她也不会奇怪——佐久立香怀着恶意想道。
比起回到这种深山老林包围下扭曲的家中、同时还要拿出一副相亲相爱的态度和她那些关系微妙的家人相处,即使是在学校面对因出席时间不足而濒临留级的境况也好太多了。
但是她仍然不得不在接到一通电话后乖乖回来。生活费只依靠逃学打工和在校内倒卖香烟啤酒所得完全不够,经济独立之日遥遥无期,总不可能真的去走□□那条路吧——虽然不是行不通。
(搞什么呢。)
(叫我回家就为了那种理由——那老头子开什么玩笑。)
她在心中暗骂道。
根据天气预报,雨势在未来几天内也没有减小的迹象。她的机车今早已经由管家须贺停进了地下的室内仓库中,那个紫发女人仍然和半年前一样没什么表情,她告知立香仓库的钥匙在自己手中,如果需要随时可以问她取用。
退路被封死了。
(——该死。那不就等于宣告「你别想趁着大雨跑掉」了嘛。)
自幼生活在洋馆中的立香当然明白这个管家的身手如何了得。
且不考虑有帮手的可能,即使在随身带着三棱刺管和甩刀的情况下,这女人空手对付三个她这样的都绰绰有余。
以仓库一向的封锁手段来看,撬锁或者强行破坏一途也没希望了。即使在平日晴朗时,徒步走出弥长妲山也是不可能的,不得到交通工具就无法出去——这就是映照馆最初的设计理念。
(那个独裁的魔王——!)
立香重重对着墙壁打了一拳。指关节与粗糙墙面的撞击传来疼痛,这个动作稍稍缓解了她的愤怒感,也使少女初醒的头脑逐渐清醒起来。
“……啊。”
身侧传来陌生人的低呼。立香警觉地把仍在抽痛的右手按到腰间的刺柄上,随即扭头看去。
那是一个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半框眼镜的女性——不,是男性——对方站在走廊另一边的褐色房门前,客房的位置使立香回忆起来了:那是昨天深夜来到这里避雨的两人之一,他的名字好像是——
“您是……”
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
“佐久立香(saku ritsuka)。藤丸先生,你起得真晚。”
她不免带上些嘲讽的口气,“这地方是不错——看来你昨夜睡得很好。”
“……啊,是啊。”
男人没有什么反应,他礼貌地对立香笑了笑,看向左侧十数扇落地玻璃窗包围的、刻意凸出外墙的观景台。
隔着窗子,大片深绿与墨色相间的树木顶梢在狂风中摇晃。弥长妲山脉周边惯例性质的秋季暴雨今年来势颇急,新闻报道局部降雨量已经在250毫米以上。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大概不出三天就会造成山中裸土陡崖的滑坡,最坏情况是完全堵塞住环线公路吧——立香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荒谬地幸灾乐祸起来。
讨厌这个家、讨厌与这里的居民共处的人绝对不止她一个。家族遗传也好、环境所致也罢,佐久立香不否认抱有这种念头的自己实质上和佐久家的其他成员一样扭曲。
……其他成员?
一种烦闷的念头浮上脑海。她不得不开口问:
“那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这,不过是有些事要办——像是风俗采集之类的小事,啊,不好意思,之前忘了自我介绍了,我们是《D湖惊奇》的记者——小姐您没听说过?哎呀,很正常很正常,我们不过是一家不值一提的小杂志社而已,月发行量都不到三千份……”
一边这么说着男人匆忙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盒。递过来的名片边角有浸湿又晾干的皱缩痕迹,正中用黑色的粗体印有“藤丸夕树(fujimaru yuki)”字样,左下方则以小一号的字体标注《D湖惊奇》杂志社副编辑兼任首席外勤记者云云。
(——倒是没露出马脚。说到底,在这里也确实什么都查证不了啊。)
佐久立香垂眼看了名片好一会儿,心中厌倦便没有收下,只是没什么兴趣地又说:
“在这种深山?看来你们杂志社是材尽料绝了不假。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劝你早点回去,别打什么多余的主意——尤其是姓佐久的人。”
“……哈哈,那是,那是。”
藤丸的表情显出几分尴尬,“您的兄长能在这种时候收留我们——我们实在是很感激,上层社会的气量果然与我们这种平民大不相同,当然——”
这种时候?
“哈?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小姐,我并没有别的——”
男人注视着她手掌攥紧捏拢,忽然察觉发言不妥似的慌乱起来,“请您千万见谅!我只是……从来没有拜访过您家这样显赫的地方,惶恐非常……如果这个时候不合适的话,请一定要直接告知我们,我们会先行离开的。”
“啧。”
(会错意了。)
立香全身的劲力松懈下来,她不经意吹出一声失望的口哨。
——什么嘛。
——真是足够无聊的理由。
在外人看来,佐久大概就是那种典型的依靠资本投入混吃等死十几代的富豪家族吧——这当然也不全错。
有些事是不生活在「内部」就看不见的。立香最早明白的道理就是这一点,即使在资本家出身遍地的私立学院中也没能找到共鸣者,要求一个生活在下层社会的陌生人产生「这个家不正常」的直感确实是强人所难。
“啊,这倒不必了,既然那个志良(shiro)已经摆平了老头子,你们就好好在这里住上几天吧。”
她冲一副不明就里模样的男性摆摆手,便不再理睬他,径直向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祝你过得愉快,记者先生。”
在立香的记忆中,这座坟墓似的建筑物——映照馆曾经翻修过两次,其中较大的一次发生在她就读寄宿制私立中学期间。
与前一次相比,这次翻修并没有对主馆本身的结构进行变动,而是整个重新建造了别馆——也就是佐久家的佣人和相关人士目前的生活区。
拆除原先几间平房的工作持续了一周,立香因为住校没有亲眼见到这一过程——不过想来也并非什么太愉快的节目——在那之上建起来的、占地面积翻了倍的二层房屋就是现在映照馆所属的别馆。
事实上即使在翻修之前,平房中久居的佣人也没能将所有房间铺满,新建的别馆更是因此而人气全无好似鬼屋,这又是一桩出自家主佐久弗拉德之手、既消耗金钱又令人不明就里的决定。
好在立香从小生活在这个人人都不见得多么正常的家中,习惯二字是极端可怕的字眼,她逐渐学会在必要的时候停止思考和追究——总而言之管它呢,就算这些钱不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节点上,依老头子平素的逻辑也绝不会用来关照佐久立香此人。
——并且以别馆翻修为契机,也不是完全没有好事发生。
从南侧二楼走廊尽头的楼梯下至餐厅,沿着完全由灰褐色大理石铺就的门厅走进娱乐室,整个主馆与别馆唯一相通的铁门位于挂有大幅弥长妲湖风景油画墙壁的右侧。
现在是差几分钟到十点半,陆陆续续有用完不知算早餐还是午餐的来访者陷进这里柔软的皮质沙发,立香向不知怎么招呼了她一声的城崎光星平平地应答一句“您好”径直走过,扎着蓝色马尾的男人在她身后又叫她:
“立香小姐?——难得见你回家一次,可真冷淡呐。”
咬字行文间有些叫旁人听上去替他委屈的意思,不过这人一贯如此做派,长期凭着妹妹在佐久家寄人篱下还能保持“我才是大爷”的心态,也算和这个从根源上就烂掉了的家族惺惺相惜。
(这里敷衍过去就行了。)
“没这回事——城崎(shinosaki)先生您在等大哥一道去打斯诺克是吧,刚才他开车去山路口迎接客人了,我想最多三十分钟内就会回来的。”
立香对他笑了笑转身要走,男人挑挑眉毛吹声口哨,看上去并不在意她称呼上的刻意生疏,他在沙发背里舒适地展平了上半身:
“志良他倒是公事繁忙……不谈这个,既然这样,小姐对台球感兴趣吗?要是愿意——”
“承蒙您邀请,不过我实在是与人有约,不好意思了。”
“啊,真可惜……那么明天怎么样?后天也可以。”
“……这个,伯父,不瞒您说,我对斯诺克实在是一窍不通,恐怕会搅了您的雅兴——这样,您找月希(tsuki)姐姐问问如何?”
“啊,她啊——行不通吧。”
城崎罕见地表现出几分踌躇,他考虑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很快又将话题转回来。
“那么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都没问题。哎呀,因为暴雨被关在这样的山间别墅里真是煎熬,还好有立香小姐这样的美人,如果你再增长几岁说不定……哈哈,说笑,说笑而已,我还不至于这么没常识,不会对正牌JK出手的啦——”
(——没完没了了吗。)
比起羞恼与愤怒倒不如说是不耐烦,藤丸立香几次握住衣袋中甩刀的刀柄又放开,她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我——”
“……城崎君,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吧,人越多越不好办——您可真沉得住气。哼,原来还有人想在这场宴会上露面啊,我还以为这里的人已经够多了呢。”
面色阴郁、不怀好意笑着的男人坐在对面的另一张长沙发上打断了立香的发言,后半句话声音低得近乎自语。他大概三四十岁年纪,眉毛的颜色很淡,中等长度的衬衫长袖卷起的部分皮肤苍白,手腕周围布满暗红色新旧斑驳的伤痕,看到他怀中抱着的速写画板,立香记起这个男人似乎是个与老头子有些交情的画家——
清都路留(kiyoto jiru),虽然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笔名,但这个名字在什么知名的杂志访谈页面上见过几次,应该是个有点名气的画家吧。
在学校旧厕所里躲着抽烟时认识的朋友中,有一两个穿着打扮相当哥特风的女生提到他时语气好似新兴宗教的教徒谈及自己的教主,不过藤丸立香仍不能理解她们口中现代「圣女贞德崇拜」的发起人与哥特文化有何联系。归根到底,即使是只在女高中生中流行的表皮一般的哥特风,描写的对象也应该与恶魔相关而不是神圣力量——
(先不在意这个比较好。)
不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开口,总之既然毫无意义的对话中断了就该趁此机会脱身。立香看到原本站在窗前体型肥胖的中年男性访客向这里投来好奇与怀疑并兼的目光,终于意识到眼前情势并不简单,为了防止被卷进话题、显然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抱歉了城崎先生,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不等对方有反应的时间,少女果断推开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手里拿着茶托嘴里叫嚷着什么的猫耳女仆,转身向通往别馆的铁门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