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installed isand》落影离生

1、1.十月十四日九时二十二分 由藤丸开始

　　从睡眠中醒来是半小时以前的事。

　　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旧式吊灯，视线内充斥着橙黄的人造光。淡灰色的百叶窗与玻璃窗从昨夜一直牢牢关到现在，即使如此，仿佛要冲没一切的暴雨仍然鼓噪着雨脚、挟带泥土般的气味自窗扇的缝隙中不断透进房间里。

　　客房的暖气供应似乎仍然没有得到修缮，藤丸裹着毯子在双人床上躺成大字型，她十分钟前伸手到床头柜上摸索烟盒，但因为距离太远最终作罢。

　　这是另一回事。

　　看了眼手机，闪烁着信号全无的格子下面显示九点二十二分字样。

　　——距离来到这个地方，究竟过了几个小时呢。

　　黑发的女性疲倦地捏了捏眉心，过度潮湿的空气使她感到周身不适。

　　自从大学毕业后，她很久没有在陌生的他人私宅中留宿，精力毕竟不如往前，再加之昨晚所见种种不祥端倪，于此处过夜实在让人精神和生理上产生双重劳累。

　　似有所觉，藤丸转了一下脖子，同行的男人此时不在房间，另一侧床头只剩下墨蓝色的外套——果然，这时也要去锻炼吗。

　　她叹息一声，作为这间洋馆的不速之客（或许也出于自我认知），她实在很难像对方一样贯彻「无论何时取我所需」的人生信条。恐怕也只有那种神经粗大的肌肉混蛋才能毫无牵碍、雷打不动地按时入睡按时起床了，也不知道是该羡慕他还是对他敬而远之比较好。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因此才什么都考虑不了。

　　她无意中凝视天花板一角的污渍，周遭的色差渐渐使这片棕灰色的尘迹在视线中化成恶魔印记似的花纹，藤丸仔细辨认着低叫一声，终于甩开毯子坐起身来。

　　（……真冷啊！）

　　不合季节的阴冷印证她此时正身在城区——甚至人境之外，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顺手拿过床角的风衣披在身上。

　　时间已经足够晚，睡意也确实消失了。虽然沉滞的昏眩感仍纠缠着头颅，但——事到如今不起床不行。

　　地板上铺着一层短绒毛毯，藤丸推开挤作一团的其他行李，捡起胡乱堆放的上衣大致套在身上，站起来正要洗漱。下意识受雨声吸引似的，她赤足踩在地毯上先往窗边走去。

　　——弥长妲山的映照（eishou）馆。

　　从用手指拨开的狭窄缝隙向外望去，远处山脉残留在视野中的图像只剩线条，楼房之下，大片深绿色树木被灰铜般的雨幕笼罩，裹敷于强风如同沉眠中的巨兽脊背随呼吸上下起伏，隔着玻璃看不清洋馆庭院的全貌，但与昨夜匆忙间进入的印象对照一番，便完全能领会到这座建筑物被包围在怎样的深山羽翼之中。

　　——为何会来到这里呢？

　　再回想起十小时以前的经历恍如梦中。藤丸只能粗略地感受到它的形状：被铺天盖地如同世界末日般突降的暴雨逼迫、与同伴驾车奔走于山路之中不断撞折沿途树枝、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隐约看见鬼火似的灯光——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呢？

　　被高强度波折冲击的头脑没有恢复到能用逻辑确认答案的地步，但身上的T恤还闻得到雨水的腥味，堆着衣物的地毯附近经由一夜仍然潮湿，事实足够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吧。

　　（真想早点回家。即使是那个又乱又窄的小事务所也好啊。）

　　身后响起开门声。

　　“……原来你已经起来了啊。”

　　“啊，真惭愧。”

　　男人讲话的语气多少有些调侃的意思，藤丸也没在意，“你在雨里做了五公里折返跑？”

　　她转过身来靠着窗台，同伴利落地脱掉背心，一边炫耀似地说：“我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这家的二少爷，他说别馆那里有管家自己的跑步机和其他运动设备，我去拜托她了，那个女人拳脚功夫不错，难得还是个大美人。”

　　“拳脚？”

　　“我看到她练武了，套路没问题，力道也足够，要是有机会我想找她打一场——我说藤丸，你也该多锻炼身体了，最起码要练到能和我过个一两招的地步吧。”

　　“这种人大概全国也不太多。”

　　“这不一定。今天早上还有另一个男人在别馆——他的功夫看得出来，可惜没能看到他真的上手练习。”

　　“这样啊。”

　　怪事层叠累积，工作性质如此，何况这男人本身也是异类，藤丸已经逐渐麻木，她低头没找到鞋，便懒懒散散地仍赤足往独立卫生间里走。

　　洗漱完不过十分钟。她扶着洗手台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比往常更加阴郁沉重。

　　——有什么灰雾般的东西氤氲在空气中。

　　直觉在脑中如此喧哗道。

　　——这里有什么东西正要发生。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现在还来得及。

　　——不，也许已经……

　　（停止吧。）

　　藤丸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打断这种感情的蔓延。室外的雨势没有减小的迹象，即使再不情愿，现状也不允许自己驾车离开，虽说如此——

　　这座建筑物为何会使自己产生如此混乱的预感？

　　熟悉的烦躁涌上心头。

　　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至今仍不愿详细回忆。她当然希望前者与后者之间不存在确实的联系，但是这个命题实在无从验证。

　　（比起这个，或许我更需要一杯咖啡。）

　　藤丸自我安慰式地想道。她定了定神不再看镜子，推开卫生间的门。

　　“……啊。”

　　出门便看见金发的男人脱光了坐在床沿上发愣。她移开目光，偶然瞥到短靴丢在门口，于是下意识嘱咐道：

　　“贝奥，我去洋馆里转转，顺便再向他们道声谢——你吃早饭了吗？我记得包裹里还有……”

　　“……啰嗦，花钱问别馆的人买不就得了，那种干粮——你等等。”

　　男人朝她骂骂咧咧，顿了一下突然伸手丢过来一团布料。藤丸回头看看不知何故，对方竖起眉毛“啧”了一声，指指她光裸的大腿。

　　“……出去之前把裤子穿上，藤丸（fujimaru）先生。”

　　他说，一面露出头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