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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紫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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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谢昀宁是被一声惊呼吵醒的。他发觉自己仍然躺在青姨怀中,娘亲则焦急地站在身旁,摇着她:“阿青,你们怎么在院子里睡了一晚啊?”可是被摇的人没有丝毫的回应,也不动,也不睁开眼睛。
重复摇了几次,王青仍是没有反应,公主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伸手摸上了她的额头,果然是发了高烧,顿时吓得没了主意,愣在当场。好在何馨沉着冷静,她先将裹着绒毯的二公子抱到房间里,又劝醒了还在发愣的公主,与之合力将王青扶到了床上,盖好棉被。见公主仍是一副失神的样子,摇了摇头,说道:“公主,您别急,奴婢这就让方华他们去城里请大夫。”
“没用的,没用的。”公主仿佛一下子失了气力,趴在王青身上,哭了起来:“阿青,都是我害了你,不该带他来的啊……”
谢昀宁本来离床不远,他原还想上前看看王青,可一听见娘亲的话,便连着退后了好几步,直至碰到了墙壁,站在了角落里。他知道娘亲说的‘他’是谁,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谢昀宁,是他害得青姨快要死了。
“千扬……千扬……”床上的人儿好似并不知道自己危在旦夕,执迷不悟地呼唤着这两个字。公主却在听清后,突然振奋了精神,坐起身擦干眼泪,说道:“我竟然忘了还有萧大哥!何馨,你快赶去无间山庄,现在能救阿青的只有他了!”
“是,奴婢立刻去办。”何馨离开后不久,明镜师太便带着众人闻讯赶来,公主不放心还在房里睡觉的谢昀展,便托师太帮忙照顾,师太也不推辞,点头应允领着众人出了门。
可是,所有这些出出进进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躲在角落的谢昀宁,就连他的娘亲满心念着的也只是隔壁房间还在梦乡酣甜的长子。但是,这些他都不在乎,他所思所想的,都是希望娘亲口中的‘萧大哥’真的能救了青姨的命。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公主在细雨居门口张望了几回都没有见到有人来。床上的王青不停的喊冷,公主去隔壁房间找出了一床棉被盖上,又端来一盆凉水,用帕子浸湿绞干后敷在她的额头上,替她降温。这一切努力好似有了些作用,王青已经不再呓语,安静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阵零乱的脚步声传来,好似也给屋里的人带来了生的希望。谢昀宁看见了一道淡青色身影进了屋子,也许是走得太急,他差点被门口的台阶绊倒,还好身后的何馨扶了一把,这才站稳,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把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把脉的那只手上,离床最近的公主甚至发觉它有些微颤,不禁心中叹道:既然如此害怕失去王青,当初又何苦狠下心肠离开她。
过了许久,那人应是反复斟酌再三,才将王青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了掖被角,起身放下床帘。他慢慢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写着药方:“何馨,我来得匆忙,药箱也未带。还好此处离山庄不远,劳烦你亲自再跑一回,让管家卫伯按药方抓几服来。”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同他写字一样,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就像刚开始学书法的幼儿。何馨也不多话,耐心地等他写完,才接了药方急急地出了细雨居。
公主有点不太相信眼前的一幕,上下打量着那人,这还是那个文采风流,写字有如行云流水的萧大哥吗?为何现在连写个药方都如此困难?只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王青还徘徊在生死边缘,公主担心地问道:“萧大哥,阿青能救活吗?”
那人并没有听见公主的问话,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被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吸引了。他将它们拿得很近,一张一张仔细翻阅着,熟悉的笔迹,写来写去,反反复复,就只有三个字——萧千扬。
纸上的每一笔都像在他心上狠狠地刻了一刀,深深浅浅,几千几百刀下去,痛彻心扉。他痛苦地想闭上眼睛不再多看,可若是如今不看,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萧大哥……萧大哥……”公主见他没有回应,又唤了几声:“阿青到底怎么样了?”
这回他是终于听见了,放下了手中的纸,回道:“来的路上,何馨已经将小公子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就青儿的脉象来看,只是一般的风寒发热症状,并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
“当初那接生婆和香芹也只是发高烧,可谁知到后来都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昨天阿青和宁儿整日都呆在一起,如今又烧成这样,我实在是害怕。”公主回首看了看床上的人儿,更是担心:“萧大哥,你有几分把握能救醒她?”
萧千扬也抬头看向了王青,白色的纱帐,静静躺着的她,一切又好似回到了三年前。那时的王青毫不犹豫地喝下了萧家独有的天下至毒‘别离’,也是这样在床上躺了很久。他不眠不休地守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到了第七天她还不醒,他就把这条命赔给她,自己也随她一起去了。如今,她又是这样没了生气,不再是那个会笑会赌气,会为他跳许多遍飞天舞都不嫌累的青儿了。不经思索地,他淡淡笑道:“救不醒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公主难以置信地望着萧千扬,原来他也是爱她的啊,那么那么深的爱,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分开呢?公主不由地凝视着那双眼眸,想看到他的心里去,突然一声惊呼:“萧大哥,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紫色了……”
萧千扬连忙做个禁声的手势,让她不要吵醒床上的王青,才轻轻回道:“不过是家传的紫眸罢了。”
“萧大哥,不要瞒我。看你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得了什么隐疾?当年你逼着王青离开可是因为它?”公主虽然不敢大声,却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当年的事何必再提,如果不是为了青儿,今日我也不会出山庄让你看到。阿萱,紫眸的事你就当作不知道,这对我对她都好。”萧千扬不愿再此事上多做纠缠,转而问道:“我想了下,既然小公子的病是天生的,那定是怀孕时落下的病根,你且将那时吃过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写下来,我回去再仔细研究一番。”
公主见他如此,知道不能勉强。她太了解他们两人的性子,都是决定了就没有转圜余地的人。于是,走到书案边,努力回想了许久,提起笔写了一份单子交于萧千扬。
不久,何馨也熬好汤药回来了,公主与她一起喂给王青喝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家都在等待结果。谢昀宁站得久了,轻声将绒毯铺在地上,抱膝坐了下来。还是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样很好,让他也可以留在这个屋子里等消息。
一个多时辰之后,床上的王青终于有了动静,她费力的撑起了上半身,公主赶紧上前掀开纱帐扶她坐好,摸了摸额头,烧果然退了些,用丝帕擦去她脸上焐出的热汗,探问道:“阿青,你感觉怎么样?”
“就是有些头疼,昨晚迷迷糊糊在园子里睡着了,许是着凉了。”王青往床边看了看,只有公主与何馨二人,便问道:“宁儿呢?他好吗?有没有生病?”
“要不是宁儿,你也不会病成这样,我早就劝你不要接近他,要不是萧大哥来了,你……”公主还要往下说,却被王青低声呵住。
“我生病是我自己不小心,与宁儿有何干系,我现在就要见他。不过是个孩子,又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能如此狠心……”说道激动之处,王青咳嗽了起来。
谢昀宁见青姨终于醒了,第一个问到的又是自己,心中万分欢喜。虽然娘亲将罪责都加在他身上,可他并不在乎,因为青姨不怪他。非但不怪,还坚持要见他,不怕他再害她。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好,好到他竟然害怕这只是一场虚无飘渺的梦。
何馨赶紧倒了一杯温水服侍她喝下,说道:“小姐别急,奴婢这就去寻二公子,早上应是抱他进了房间的,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走开。”
“等等!”公主拉住了正要离开的何馨,对王青急道:“等你真的全好了再见他,行吗?”
“你是知道我的脾气。”此时的王青也不再与她多做争执,执意要起身下床。可还没坐稳,就因气力不够,倒在了床上。她并不死心,还要再起,就听有个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阿萱,既然醒了应该就并无大碍了,让她见吧,你阻止不了的。”萧千扬边说边起身,将公主写的单子折好放入怀内:“我也该走了,汤药再坚持吃两天,有事就让何馨来山庄找我。”交代完毕,也不管她们是否答应,便慢慢走出了门。
公主眼睁睁的看着萧千扬消失在门口,却没有听见王青一句挽留的话,跺脚道:“真真被你们两个活活气死,一样的坏脾气,一样的不肯说软话。”说完,急急地追了出去,想是还要追问许多问题。
何馨见公主走了,在屋里仔细查找了一番,才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发现了绻成一团的谢昀宁,赶紧上前将他裹好,抱到了王青的身边,悄悄离开了房间去照顾大公子。
王青也看到了谢昀宁缩在角落的样子,心酸难抑,从何馨手中接过他,紧紧搂在怀中。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却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以后的人生,究竟该怎么过呢?
思虑再三,王青哽咽道:“宁儿,不要怪你的父母,他们也是无可奈何。青姨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什么都不怕。给我一年时间,等我把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了,明年你便和我一起过吧。”
失而复得的温暖怀抱,还是那一缕淡香,特别是听见那句‘明年你便和我一起过吧’,谢昀宁此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积攒了整整一年的心酸苦涩,抱紧王青唤了声:“青姨……”,失声痛哭了起来。
王青见他哭得如此伤心,小小的身子在她的怀中瑟瑟发抖,忍不住也陪着一起掉眼泪。她了解那种被人狠心抛弃的感觉,所以她一定要尽力照顾这个孩子,让他对人生留有一些信心,让他懂得爱与被爱,最重要的是,让他也能有一双爱笑的眼睛。
只是,王青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改变的不止是谢昀宁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