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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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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州地处黎国的东南部,气候宜人,景色秀丽。闻名于世的汾州二绝,千瓣桃红和无间山庄。千瓣桃红乃是花中极品,却只能在此地种活,每年三四月间各地游人纷至沓来,在汾河沿岸共享美景,舞文弄墨,亦算黎国的盛世一景。而无间山庄是因为它属于萧家,那个世代皆出举世名医,甚至救过黎国始帝性命的家族。传闻无间山庄乃是始帝亲题,意喻皇家与萧家亲密无间。
崇正四年的三月,当今皇上唯一的胞妹,公主上官萱微服至汾州一游,说是赏花,实则为了私下看望故友王青。那次,公主考虑到众人安全,本是不愿带着谢昀宁,但是王青在信中提及一定要见他,不然便要亲自来京都造访驸马府。
王青是公主的手帕交,乃京都高官之女,几年前隐姓埋名来到汾州,不久又在胧月庵剃度出家,法号不问。她向来就是任性洒脱,说一不二之人,公主自小便知道她的脾气,怕她回京惹出事端,万般无奈下只好带着谢昀宁同行。
一路上马车内,公主亲自照顾长子谢昀展,与之聊天说笑。只是偶尔,才会留意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次子。这孩子,八个月的时候,没人教便自己学会了坐和走路,而且很稳。有一次见到小小的他独自站在风中,难抑心疼愧疚,便将自己裹得相当严实想去抱他,却被他固执地推开。又试,又被推开。如此反复了几次,才明白他是不愿被人抱着,与人亲近,便作罢,不再尝试。念及此,公主忍不住轻叹出声。
“娘亲,怎么了?”谢昀展见娘亲刚才还和他有说有笑的,为何看了一眼弟弟,就好像很伤心的样子,难道是弟弟出了什么事?虽然爹娘不许自己与他接触,但是他还是打心底喜欢这个小不点,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好看,而且还是他唯一的弟弟呀。
听见长子轻唤,公主收回心神,重又露出笑颜:“没事,展儿,娘亲只是有些累了。赶了几天的路,等到了汾州得好好休息一下。”
原来是累了啊,弟弟没事就好,谢昀展放下了心。懂事的他脱了鞋,爬上了坐榻,站在公主身后,用小手使劲地揉着她的双肩:“娘亲,这样可好些了?上回爷爷也说累,展儿就是这样,才揉了几下,爷爷就开心得大笑呢。”
“好,好,真是舒服啊。”儿子如此乖巧,公主不禁心中感动,转身将他拥在怀中:“展儿,还好有你,娘亲知足了。”
谢昀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自然而然勾起了那一抹笑容。好一幅母慈子孝的画面,真是让人不忍心打破,可为何还是觉得春景更动人呢?他转首看向窗外,不再关心车内的这对母子又说了些什么。
几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汾州。在当地的别业整理休憩了一番,用罢午膳,公主便携子往胧月庵而去。因是私下探望,只有公主的贴身侍女何馨和负责赶车的近侍方华、方乔随行。
胧月庵位于汾州的近郊,是当地的一座普通庵堂,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却也因此能让人尽情尽兴欣赏周围奇美的自然景致,不受世俗打扰。王青第一次来便喜欢上了这里,才会愿意留在此地,安心清修。
马车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停下,何馨掀开车帘扶着公主和大公子下了车,正准备带上手套去接小公子,却听有人问道:“阿萱,宁儿来了吧?”
这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不似女人该有的娇弱,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刚硬冰冷,一切都是那么正正好好。就是这么一句话,引的谢昀宁往外看,一个着白色素衣的女子站在公主身旁,长衣袖随风轻舞着。不同于公主的富贵气韵,她是素洁淡雅的,雪作肌肤玉作容。
“来了,在车上呢。阿青的要求我敢不做到吗?”公主见到旧友心情甚好,语调极为轻松,还开起了玩笑。
“你知道就好。”那女子淡淡一笑,走近了马车往里看去,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儿端坐在车内,探究地望着自己,双目似一道完美的曲线,伸展开来,眼眸如一片汪洋,深不见底。
女子笑意更甚,伸手想抱那小儿,却被公主急急拉住:“阿青,小心些,这孩子不一般,我在信中与你提及过。”
“不过是个孩子,你们都怕,我不怕。”女子挣脱了公主的拉扯,又向小儿伸出了手,唤了声:“宁儿。”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没有任何防护下接近他,谢昀宁本以为是她不知实情,才会有如此举动。可听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那声‘宁儿’,竟有些触动了他心底某种已经被埋藏了很深的情感,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谢昀宁拉住了女子的手。霎那间,一种细腻温润的感觉涌上全身,他居然突然有了不想放手的贪念,却很快消失了,也许这个女子会因此活不了多久吧。
女子感觉刚刚握住的小手突然紧了紧,又渐渐松了劲,像似要放开,不禁菀尔一笑,顺势将他抱在怀中,让他无法再逃脱,才转身对公主说道:“阿萱,随我进去吧。”
于是,一行几人入了胧月庵,只留了两个近侍在门外守着。
胧月庵总共才几个姑子,管事的明镜师太为人随和,又与王青极为投缘,便分了一座独立的院落给她。本是个没有名字荒凉的小院子,被她精心打理了一番,如今却成了开满梨花的细雨居。
因怀孕生产,公主与王青已两年未见,一见面自是苦诉了一番别离之情。两人都很有默契的谈论着驸马和公主的近况,又问了谢昀展的功课,关于王青的到是只字未提,好像都在刻意回避着某些事。
从下马车起,谢昀宁就一直被王青抱在怀中,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只有如此靠近了才能闻到。王青还时不时会宠溺地摸一下他的眼角,轻轻地,却很舒服,此时的她眼中充满了柔情,就连天山上的千年冰雪都能因此而化开。
这一天,谢昀宁从来没有如此担心过时光的流逝,他心中期盼着天慢点黑,慢点黑。可是,晚膳过后又聊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听见了娘亲的那句话:“这几天光顾着赶路,都没好好休息。阿青,我们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该来的总是要来,该走的也还是要走。虽然谢昀宁有一些不舍,但毕竟只是有一些,只要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家’,他就一定会忘了今天的那份温暖。
王青注意到怀中小儿脸上一闪即逝的失望神情,如此早熟,又如此让人心疼。于是,向来不喜欢留人的她,开口道:“来来回回的你也不嫌麻烦。反正细雨居尚有两间空房,正好够你们三个住,宁儿与我睡一间。只是要辛苦门外的两个侍卫了。”
一段话怔得众人目瞪口呆,公主甚至有些怀疑,这个女子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王青。因为就连当年萧大哥决然得要离开她,她也未曾说过一句挽留的话,甚至还当天就到胧月庵绞了三千青丝。那些陈年旧事一下子涌上心头,公主顿感心酸,也不愿弗了王青的意愿,唤来侍卫交代他们回府通报一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便带着谢昀展与何馨早早地回房休息。
等众人都散了,只留下了他们二人,谢昀宁这才回过神来,他还是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而自己是真的留下了。
王青出家以来习惯早睡早起,只是今晚,偏偏毫无睡意。她抱起谢昀宁,在梨树旁的藤椅上躺着,轻轻摇动,夜空的星月忽远忽近,记得上一次这样赏夜色还是在无间山庄,身边那个玉树临风,温润如玉之人,如今却换成了一个才一岁的小儿。
忍不住,王青的手指又轻轻抚上了他的眼角,好似自言自语:“宁儿最好看的就是这里了,他也是呢,笑起来的时候还会往上扬一些,一双眼睛细细长长的,眸子黑亮剔透。以前,我总笑他长了女子的桃花眼,未免损了些男人气概。他也不生气,还说只要青儿喜欢就好。两年多了,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双会笑的桃花眼……”
一滴清泪从王青的眼角滑出,谢昀宁是从来没有哭过的人,不知道眼泪的滋味,也不明白王青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月光下,那滴泪,晶莹闪耀,特别美丽。
王青好似并未察觉自己哭了,也不去抹那滴泪,尤自说着:“我从来不问他为何当年出手相救,不问他为何出尔反尔背弃诺言,不问他为何没有阻止我落发为尼,不问,不问……可是我不问,他就可以不说吗?他就可以不说吗……”她反复重复着那句话,低沉而悲哀,谢昀宁顿时觉得心里好难受,却又说不出原因。
三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一阵夜风刮过,谢昀宁冷颤了一下,搂紧了王青。感觉到怀中小儿的动静,王青拿起平日里放在藤椅上的绒毯将他裹暖和了,说道:“难得今晚月色这么好,宁儿再陪青姨赏一会儿吧。”
藤椅仍是缓慢摇着,王青柔柔地拍着谢昀宁。也许是这几天的确是累了,也许是那怀抱实在是温暖,谢昀宁很快便有了睡意,入梦前他好似听见王青轻唤着:“千扬……千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