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记事》清愚

71、第71章 裂痕

　　没有说话声再传过来，清回心中大急，全身血气上涌汇聚在脑壳里。她担心小攸真的会喝下那杯毒酒，于是奋不顾身从岩壁后绕了出来，一掌打掉小攸手中端着的酒杯，而后朝雪女身上一扑，紧紧抱住她，转头对小攸大喊：“快跑！快跑啊！不要再回来了！”

　　小攸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盯着清回看了几秒，最后终于被她的吼声点醒，一个转身便向反方向飞跑，转瞬之间便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

　　雪女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眸色悲悯望着清回说道：“没用的，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我早晚会找到他。”

　　“雪女姐姐，你和小攸相处了五百年，总不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吧？杀掉他你不心痛吗？可不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既不用他去死，也可以将怨灵送回地府？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清回双眸水色氤氲，拼命恳求道。

　　“如果有办法，我至于亲自出面做这个坏人吗。”雪女轻轻挣开清回的双臂，一转身散作雪花消散在风中。

　　*

　　清回回到晶莹居的时候，屋子里一片狼藉。

　　苏玖颓废地靠在窗边，时不时用额头撞击窗框，发出咣咣的声响。

　　兰述一把攥住清回的衣袖，摇晃着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知道吗？为什么小攸叫我们不要去找他，他要去哪里呀？”

　　清回不知从何说起，她看了眼地上碎裂的瓷器、散乱的书籍等物，了然问道：“小攸回来过是吗？他都说什么了？”

　　兰述的回答也在清回意料之中：“他回来便同小玖吵了一架，说什么他信任小玖，把小玖当做兄弟，他却这样对他什么的。到底怎么了？”

　　苏玖早已痛苦不堪。

　　“我是知道他体内封印有怨灵，也知道雪女想杀他，但我以为雪女早就放弃了，我和他定居在真翠山之后，雪女不是已经和他和谐相处了么？我以为雪女那时就已放弃杀他了，我根本不知道怨灵每五百年要被送走一次！如果我知道，我早就带着小攸远走高飞了，怎么会亲自把他带到雪山，还亲眼看着他走去断崖，去喝雪女的毒酒呢！”

　　苏玖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撕扯着头发大喊：“我真恨我自己，我早就应该把他的事情打探清楚，然后带着他离开雪山，走得越远越好！我怎么会让雪女知道他已经五百岁了，我怎么能让他差点死在雪女手中，我怎么能让他自己离开，我应该陪在他身边保护他才对啊！我现在就去找他！”

　　苏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趔趄着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出门追赶小攸。

　　清回将他拖回来朝地上一扔，吼他道：“你冷静一点！要追你早去追啊，现在人影都看不见了，你还怎么去追！你应该做的不是在这儿难过，也不是懊悔什么，你应该守在雪女身边，不让她有找到小攸并加害小攸的机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没点谱吗，还需要我教你吗？”

　　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直接敲醒了苏玖。他终于冷静下来，分析了一番事态，沉声对清回说道：“对，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是我没脑子。”

　　他猛地冲出门一头扎在雪地里，好令自己快速清醒头脑。

　　而后他重新回到屋子里，对清回与兰述说道：“这次变故发生的太突然了，看来我暂时不会回到真翠山了。我会守在雪女身边，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小攸，你们在真翠山如果有了小攸的消息，就来晶莹居告诉我一声。但是不要留字条，我怕被雪女看见。我会每天午时来晶莹居一趟，等着你们的消息。”

　　随着苏玖重新开口，他的理智终于完全回来了，说出的话也让人听得下去了。几个人商量好了分工，又将晶莹居略微收拾一番，清回与兰述便同苏玖告别，相携离开雪山。

　　*

　　好好的一个五百岁寿辰弄到如今这个结局，清回真的是万万没想到。

　　小攸的真实身份居然是个封印雪山怨灵的容器，这一点清回也是十分震惊，但远不及雪女要杀他这件事来得更震撼。

　　现在小攸出逃，苏玖留在雪山，原本热热闹闹的真翠山林如今寂寥异常，只剩下清回和兰述两个，颇有股相依为命之感。

　　而清回，由于旷工时日太长，如今也必须要回去花府给花婉兮干活了。

　　兰述抱着清回不舍说道：“小攸走了，小玖留在雪山，现在你也要走了，这真翠山只剩我一个人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花府吧，我一个人会害怕。”

　　清回很理解她的心情。

　　曾经的朝昔相伴变成如今四分五裂的模样，落差过于巨大，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尽管清回也不舍得将兰述一个人放在真翠山，但她却不得不这么做。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真翠山必须有人守着。如果小攸回来了，总要有人接应他，并且给小玖传递消息啊。”清回拍着兰述的背，安慰她，同时也在安慰自己，“你要相信，真翠山一定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小攸会回来，小玖也会回来，我也会常常从花府回来看看。包括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雪暝也会回来，虽说这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清回与兰述坐在寂寥无人的走廊下，望着空空如也的庭院，互相拥抱，彼此安慰，谈心谈到日落。

　　天亮之时，清回趁着兰述昏昏睡去还未醒来时，便悄悄步出院落，轻掩大门。

　　院落中的景象随着门扉的闭合变得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一道细长的缝隙，最终消失在门缝咬合处。

　　清回手扶着门扉不动，嘴里轻轻呼出一声叹息。

　　他们五个人共同住在真翠山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那时时光漫长，日复一日似乎有用不尽的光阴。

　　每次清回从花府回来，推开这扇门时，里面都喧闹得仿佛东市里的菜场一般。雪暝喜欢躺在树上听苏玖讲故事，小攸通常不是在下厨就是在吃东西，兰述比较安静，总是懒懒地坐在一旁。串门子的人也是有的，翎鸢和应千行是常客，阎明镜偶尔会同翎鸢一起来，宜君、仙羽和绘姬等人偶尔会随着清回一起来真翠山做客。

　　那些日子近得仿佛就在眼前，却又远得仿佛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一样。眨眼间门庭寥落，繁华事散逐香尘，曾经的盛时光景一去不回头。

　　流水无情，草木自春。

　　*

　　清回驾云来到京城，在回到花府之前，特意去到京郊山林，想看看应千行怎样了。

　　他那座幽静安宁的宅院如今愈发地寂静了，清回敲门很久的门都没人应，细听里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清回心觉不对，推门进去一看，整个院落像是许久没有人生活过了，厨间干燥，无水无柴，连一点剩饭油水都没有。清回找遍了所有房间，都没有见到应千行的身影，虽然不安，但她还是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天黑，又眼睁睁看着天黑变成天亮，却始终没有人回来，清回心下一沉，始知应千行怕是遇到什么麻烦或是不测了。

　　可是应千行一个人住在此处，连个邻居都没有，现在他不见了，清回也不晓得到哪里去问他的踪迹，一时间束手无策。想来想去，清回还是决定先回去花府应卯，顺便问问看应千行此前有没有向花府传过什么讯息，再做打算。

　　花婉兮一大早起来，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埋头在案前一堆册子中间，一边翻看一边摇头，很是焦头烂额。

　　清回进门的时候恰巧听见花婉兮将一本册子朝案上一掷，口气十分无奈：“你说天气这么热，那帮妖怪都不能给人消停会儿！他们都不怕热的吗，一个接一个出来蹦跶！好容易京城公子保住了，现在平民中间又开始有人失踪了，一群妖怪崽子就不能让人省点事，我大夏天的四处奔波容易吗……”

　　陪在她身边的宜君一边收拾被摔乱的册子，一边嬉皮笑脸地安慰花婉兮，清回却直接愣在原地。

　　平民之中有人失踪了吗，所以应千行会不会也是这批失踪的人其中之一？

　　宜君一眼便看见清回傻兮兮地站在门口，噗嗤一笑，朝她招手道：“好久不见，你终于回来了！”

　　清回上前同宜君打了招呼，坐在花婉兮旁边忐忑问道：“我许久未回京城，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所谓的失踪事件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花大人，这些日子你可有接到过应千行的消息？”

　　花婉兮揉着额头，将失踪的事件简要讲了讲。大致是各地皆有人口失踪，且不限于京城，各郡县皆有发生。失踪人口多为青壮年人力，男女皆有，京城与州县除妖师正深入各地逐一调查。

　　“至于应千行，我最近并没见过他。”花婉兮简短说道。

　　清回眼珠一转，忽然想到：“那宋雨时呢？你有见到过吗？”

　　花婉兮摇头，复又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清回垂下眼眸，几乎快要哭出来：“花大人，我想应千行可能也失踪了。”

　　“怎么回事？慢慢说。”花婉兮揽过清回手臂，听她将应千行的大致情况讲出来，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他。”

　　得到了花婉兮的承诺，清回心里多少有了些着落。她每日陪着花婉兮分析各地报上来的信息数据，去有失踪人口的人家问明情况，除此之外，清回每日都会到京郊应千行的住处看一看，抱着最后一丝能等到他回来的希望。

　　令清回吃惊而又欣慰的是，应千行居然还真的让她给等到了。

　　那是一个午后，清回趁着花婉兮倒头大睡的时候，趁机跑去京郊山林看了一眼，没想到刚进屋转了一圈，院落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久未见的应千行走了进来。

　　清回又惊又喜，差点哭了出来，尖叫道：“太好了，原来你没有失踪啊！你去哪里了？”

　　应千行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笑着回答道：“嗯，我外出除妖历练了，所以这几日不在。”

　　他回答完这一句，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复又添上一句：“让你担心了很久是吗？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一出口，清回忽的一愣，有些不习惯，印象中应千行很少这样和她说话。但转念一想，许是太累了的缘故吧，于是清回便没问太多。

　　“那就好，既然你平安回来了，我也就不担心了，下次记得出远门之前要给我们传封信。”清回粗粗交代一番，便准备告辞回花府，她估摸着花婉兮这会儿也该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