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记事》清愚

70、第70章 毒酒

　　应千行一开始满目喜色，兴奋说道：“小攸竟然五百岁了！我真是幸运，居然能赶上妖怪的整岁寿辰，我真的——”

　　不知是不是太兴奋的缘故，应千行忽然身形不稳摇晃了几下，他下意识扶住额头，明显是感受到了头晕。

　　清回再也笑不起来了，起身离座跪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却并没有发热的迹象。

　　“你到底怎么回事？是生病了还是被人打了？你告诉我！”清回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应千行连忙摇头，却因摇得太过用力再次感到眩晕，休息好久才开口道：“我没什么事，就是最近练习道术用力过猛，没休息好，身子有些虚弱，不是什么大事。”

　　“你自己住这里可以吗？要不还是回真翠山和我们住吧？”

　　应千行微微一笑，摇头道：“不要了，小攸好不容易过个生日，不能因为我扫了你们的兴致。你回去了不要告诉他们我身体不好的事，让他们玩得开心些，等我休养好了亲自去真翠山替小攸补上生辰祝福。”

　　应千行眼神坚决，清回最终也没有逼他什么，只是淡淡点了头，复又嘱咐道：“如果有事一定记得传信过来。”

　　“我知道的。”

　　清回看他这幅虚弱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打扰他，便扶他进了内室休息，又絮絮叨叨嘱咐一番，告诉他实在撑不住就来真翠山云云，最后忧心忡忡驾云返程。

　　*

　　对清回来说，最痛苦的不是帮不上应千行的忙，而是亲眼看到他过得并不好，却又不能和小攸等人说。谁让她答应了应千行让小攸高兴地过个生辰呢。

　　于是她只能随口编了个应千行不能来的理由，还不能流露出应千行过得不好的情绪，实在苦闷难捱。

　　虽然小攸一力主张此次寿辰无需大办，但苏玖还是觉得小酌小饮这种形式太过平凡，于是提议游玩庆生。

　　清回本想反对，她考虑到应千行一个人住在京郊，若是突然有什么急事要联系他们，却因他们在外旅行找不到人而耽误了事情，那可就糟糕透了。

　　可是兰述和小攸不明情况，觉得苏玖的提议甚是不错，清回倒也不好反驳，便偷偷给应千行用纸鹤传了封信，告诉他要出远门的事情，并嘱咐他若有急事可以联系花婉兮。在收到应千行回复的纸鹤信后，看到他刚劲的字体，以及他身体有在好转的字眼，清回便略微放了心，跟着兰述、小攸和苏玖一起选好日子，飞往江南一带游山玩水了。

　　不得不说苏玖提出的果然是个好建议。

　　清回已经许久没有抱着轻松的心态游戏山水了，虽然跟着花婉兮可以去各种不同的地方，可没有一次不是带着除妖任务去的，就算玩也玩得并不畅快。这次为小攸庆生而发起的游乐，可以说给清回几人带来了一次放松，江南的好风光也逐渐疏散了连日蒙在他们心头的阴霾。

　　转眼间到了小攸生辰当日，清回等人结束了最后一站的游览，从人迹罕至的雁荡山峰顶直飞雪山，回到了小攸和苏玖在雪山时的旧居。

　　那是一座简单的小房子，苏玖为它起名叫做“高山晶莹居”。只因屋门一开，便见四方白雪茫茫，仿佛生活在世外晶莹剔透的仙境，于是苏玖便起了这个名字。

　　晶莹居外的雪地之上，案几坐榻被渐次摆开，小攸坐着看了许久的雪，终于等来清回、兰述与苏玖在厨房忙碌一天的成果。虽然味道比小攸自己烧的菜差了许多，但他毕竟是寿星，总不能让人亲自下厨，所以清回这几个厨艺菜鸟烧的菜，也就勉强凑合拿来吃了。

　　星星点点的雪花自天空飘旋而降，落入酒杯之中。几个人说说笑笑，推杯换盏，一聊就聊到了半夜。

　　所有人都刻意掩饰住雪暝不在的空荡感，话语间也刻意避免“若是雪暝还在就好了”之类的话，每个人都努力寻找与雪暝无关的话题，说说笑笑，配合着杯中酒水的效果，倒也起到了暂时麻痹的作用，令人觉得心悦美妙。

　　许是他们欢笑声太大、太过吵闹的缘故，竟然将深居雪山的雪女引了过来。雪女没有不悦，也没有不满，仅仅是好奇过来问了句：“什么事这么开心？”

　　小攸端了杯酒给雪女递去，笑容满面道：“今天是我五百岁生辰，这杯酒敬雪女姐姐！”

　　雪女并没有接小攸送上的酒杯，反而神色恍惚，伸出手指算了算，恍然叹道：“原来你已经五百岁了。”

　　说罢，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小攸趁势邀请她入席，雪女却摆摆手，淡然拒绝道：“你们继续聊，不要因我扫了兴。小攸，等明日酒宴散了，你先不要离开雪山，到断崖那边找我一下。”

　　小攸没有多想，满口答应了。

　　雪女来得快，去得也快，转身散作一团雪花，一瞬间便融进了满山风雪里。

　　清回等人继续把盏尽欢，谈笑间黎明将至，喝高了的几个妖怪一头栽在案几上睡了过去，留下唯一清醒的苏玖，认命地挽起袖子，将几个醉鬼一个一个搬回屋子里面。

　　小攸一直记得雪女叫他去断崖找她的话，好容易睡醒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断崖赴约。

　　宿醉的脑袋昏昏沉沉，身旁的榻上只有兰述在睡着，清回不知道去了哪里。门外是苏玖的琴声，手边是一碗醒酒汤，小攸端起醒酒汤凑在鼻尖一闻，便知道是苏玖熬制的，抿嘴一笑，一饮而尽。

　　出门的时候苏玖正坐在屋檐下弹琴，小攸经过时，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微微而笑，不发一言。小攸听着苏玖的琴声离去，苏玖则目送风雪满肩的他越走越远。

　　*

　　清回睡觉睡得糊涂了，总是梦见雪暝和他们一起吃饭喝酒，为小攸庆祝生辰的场景。雪暝还说：“我就在断崖那边坐着呢，听见你们在喝酒，我就过来了。”

　　梦里真真假假，直接将清回的脑子扰乱了。她忽然睁开眼睛从梦里醒过来，却并没有完全清醒，总觉得雪暝好像真的在断崖边等着她一般，心里忽然充满了希望，一个挺身从榻上跳起来，拖着宿醉的身子摇摇晃晃朝断崖而去了。

　　檐下弹琴的苏玖奇怪地望着她，问了句：“你去哪里？”

　　清回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苏玖心想大约是去哪里醒酒了吧，便也没有多管，回头瞅瞅屋子里还在沉睡的兰述和小攸，想了想便放下七弦琴去厨房熬醒酒汤了。

　　清回顶着一路风雪跌跌撞撞朝断崖而去，快到地方了，她也差不多清醒过来了，这才晓得方才一场不过是梦，雪暝怎么可能回来庆祝小攸的寿辰，怎么可能在断崖边等她，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臆想罢了。

　　清醒过来的清回无比失落，雪花落了她满头满身，却怎么都填不满她空落落的内心。她失望地靠在岩壁之上，抱住手臂在雪地里蹲了好久，直到自己成了一个雪人，都还一动不动，甚至连小攸从身边走过，绕过岩壁走到断崖边上，她都没注意到。

　　断崖那边的交谈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清回起初完全没在意谈话的声音，直到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乍然响起，将清回吓了一跳，她才注意到断崖那边的两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你真的不解释是吗？你以为我认不出来？我拿你当姐姐看待，你给我毒酒是什么意思？”

　　听到小攸这番话，清回被惊得浑身一颤。

　　“意思很明显，就是要你死。”雪女的声音毫无感情。

　　小攸气得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得罪你了吗？”

　　“没有。”清回听到雪簌簌而落的声音之中夹杂了雪女一声轻微的叹息，“好，那我把前因后果告诉你，好让你死个明白。”

　　雪女在雪地中轻轻挪动两步，缓缓开口。

　　“雪山是个能够轻易结束凡人生命的地方，这里的亡灵很多，怨灵更多。你看到的洁白无瑕的雪地，已经不知道掩埋过多少人的骸骨了。由于怨灵过多，使雪山成为了一个阴气过重的地方，我便从地府接受了这个任务。将怨灵封印在某个容器之中，搁置起来净化五百年，再将那个容器打破，怨灵便可以变成干净的灵魂，重归地府。然后再将新的一部分怨灵封印进新的容器中，继续搁置，继续净化。

　　苏玖刚成为执刀使的时候，从我这里借工具建造房子，建成晶莹居之后，捧起一把雪捏了一个兔子作为礼物送给我。那时我刚送走上一批怨灵，正愁用什么东西封印新一批的怨灵，正巧他给我送来了那只雪兔，我便直接用雪兔做了容器，封印好怨灵之后，随手将雪兔放在断崖边。巧的是，苏玖看到了断崖边的这只雪兔，觉得我不爱惜他的心意，于是擅自带走了雪兔，放在他的晶莹居里。不知是不是妖刀灵气太浓的缘故，没过多久，那只封印着怨灵的雪兔，居然修成人形了。

　　那时我已经后悔了，我若早知道雪兔会生出灵智，绝不会让苏玖带走它。可雪兔已经成了妖，已经是没办法的事。我本想带走雪兔妖，给他灌下迷药，让他昏迷五百年，再取了他的性命，这样就不至于与他相处产生感情，而不好动手了。可是苏玖说什么都不同意，硬是把他护了下来。为了避免我再次对他动手，苏玖干脆带他离开了雪山，在人间四处游荡，有次差点被一帮愚民绑在祭坛上烧掉，也因此他们结识了两个花妖，跟着花妖定居在真翠山，偶尔才会回来雪山住几天。后来我也释然了，小雪兔成个精不容易，在世间走一遭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无知无觉中被杀掉要好，便随他们去了。小攸，现在五百年时间到了，我必须打破容器送那批怨灵回归地府，而打破容器，就只能送你去死，别无他法。”

　　小攸好半晌都没有说话。清回想他大概和自己一样，被雪女口中的这个故事震惊到无以复加，完全说不出话了。

　　“所以，我的存在只是个意外？我只是个容器，仅仅是为了净化怨灵而生的。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是一个终将要消亡的存在？”

　　雪女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不忍：“是。”

　　“那么，小玖他，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什么？知道你其实是个封印怨灵的容器？还是知道我要杀你这件事？”雪女缓缓说道，“不管是哪个，他大约都是知道的吧。”

　　“所以，他知道我的五百岁生辰意味着什么，却还特意将我带来雪山，好配合你的行动？”小攸悲愤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雪女却不置可否。

　　清回听到了倾倒液体的声音，而后雪女淡淡倾泻而出：“这杯酒不要再摔了，乖乖的，不会有痛苦的，很快就会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