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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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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回此番身体初初恢复便强行实施驾云术,本就惹了一身伤痛,又兼情绪大起大伏,火气过盛、悲伤过度的关系,终于病倒了,躺在花府休养,日日过着心如死灰的日子。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是雪暝还在的时光,梦醒后身边空无一物,她怅然若失,忽然之间就理解了“大梦一场”这个词之中饱含的心酸。
翎鸢轻叩门扉,端着滋补的汤药踏入房间,冷不防见到清回靠墙而坐,怔愣一番后,低头放下汤药便准备出去,生怕自己招惹清回烦心。
清回却没放他离开,吐出一口气,尽量以平稳的语气问道:“你知不知道宋雨时为什么要杀雪暝?”
“知道。”翎鸢缓缓坐在清回榻边,沉声答道,“我去问了宋雨时和人参精,其实雨时原本想杀的是虞良在,恰巧那日虞良在带着府中除妖师和家丁前往药谷,为家中受了腿伤的大哥求一株转生花。你知道的,那天是转生花成熟的日子,所以不仅雪暝去为你求药,虞良在也为他大哥求药,两人恰好撞在一起。可转生花一次只开一朵,第二朵还需两个月才能成熟,两人都不想多等,争执了许久。雪暝太过急迫,也太过强势,所以转生花之争最终以虞良在妥协为结局。两人一同走出药谷道别之时,埋伏在谷外的雨时出动了。雪暝也许因为虞良在让了她这株转生花,心里有一丝丝过意不去,所以在宋雨时出手时,替他挡下了这一掌……”
翎鸢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后面的事,清回也知道了。
“虞良在……”清回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
她下榻,披衣,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卧室,快得令翎鸢来不及阻拦,甚至来不及问一声。
翎鸢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便立刻追了上去,尽管如此,还是与她差了一大截距离。虽然没机会问她什么,但翎鸢也知道她这般冲动是想要做什么,除了虞府,她不可能会去第二个地方了。
在从花府到虞府的一路上,翎鸢眼睁睁看着清回横冲直撞,旁若无人,若无其事地穿过重重家丁与除妖师的阻碍直冲到虞良在面前,几乎没人挡得住她。
此时虞良在正陪着自家断了腿的大哥一起品酒看歌舞,与他聊天解闷。
金樽盈满,歌台暖响,水袖上下纷飞。清回刚闯入室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一时间怒火钻心,抓起摆满奇异瓜果的案几一把掀翻。室内歌舞乍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慌声响。
虞家大哥被忽然上门挑事的不速之客吓得浑身一颤,正欲将自家除妖师喊过来,话还没出口,便被清回一掌打在胸口,匍匐在地上痛得直不起身。
虞良在亦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发懵,待他后知后觉地认出清回之后,便猛然抓住她的双臂,试图令眼前狂暴的人平静下来,尽量使自己友好地与她对话。
“你是横枝的妹妹对吧?是她叫你来找我的吗,那天我与她相别得匆忙,后来又一直事务缠身,没能抽空去看她。她现在怎样了,伤好了吗?那个打伤她的姑娘我有在追查,定会给她一个交代,不会让她白白挨那一掌。”
“你居然有脸问她?”
清回强行耐着性子听完了虞良在一番话,她的怒意不仅没有降下去,反而越听越生气,到后面她甚至觉得,虞良在这个人的存在就是让人发怒的理由。
此时清回觉得全身的气血上涌,身体之中好像有一团火焰,又好像是一汪洪水,在体内翻江倒海,想要寻一个出口涌出外界。在大脑发热的瞬间,清回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拎起虞良在的衣领,一拳打在他鼻梁与眼周,将他直接打飞出去,收回手臂时,沾染了一手鲜血淋漓。
很快清回又将他重新拎起,直视他的眼睛,用平淡得出奇、又冷厉到极致的声音,轻轻质问。
“为什么,我的姐姐消散了,而你还活着?”
刹那间清回又落下一拳。
“你以为她为什么救你?为什么明知万劫不复却还是替你挡下那一击?是因为你将那株转生花让给她了吗?都不是!是因为她爱上了你,才愿意替你受伤,甚至替你去死!而你做了什么?你关心过她吗、牵挂过她吗?连她伤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都不去问一问,却在这里饮酒、看姑娘跳舞?你凭什么?你问问你的良心,你告诉我你值得她拿命救你吗?你配吗?她再也回不来了,你为什么还可以享受美酒、观看歌舞,你为什么不去死?”
清回几乎已经丧失了理智,每问几句话,便要在虞良在头上、腹部重击几拳,不将他打得面目全非,清回便不能解恨。
而虞良在则像被雷劈了一般,被这一番话惊得停止了思考,甚至任由清回对自己拳打脚踢。虽然他根本不是清回的对手,却连基本的躲避也不做,只是呆呆坐着任打任骂。
他似是不相信一般:“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消散了,什么叫回不来了?横枝她不是很厉害的大妖怪吗,就算被打一掌不是也没什么关系吗,怎么会消散?我还以为只是个小伤,将养两天也就好了,怎么竟然这般严重,你不是在骗我吗?”
清回定定看了他一瞬,下一刻更为用力地揍了他一拳。
“就算是大妖怪又怎样?大妖怪就应该替你挡下任何攻击,哪怕受伤甚至送命都活该是吗?你觉得被打一掌没关系,受了伤也没关系?可以啊,我今天打你多少拳你都给我受着,就算打死了你也要认命,反正没什么关系,在你眼里这都不是事儿!”
此刻的虞良在几乎可以用惨烈来形容,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全部积满了淤青与血迹,惨不忍睹。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放空了思绪,双眼无神,空洞洞望着前方。
“我怎么会觉得她活该?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一掌有这么严重,如果我知道,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她替我挡下攻击的,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可能连累她啊!”
无论他说什么,清回都只觉得他虚伪做作,下手愈来愈重,恨不得当场打死他才好。
翎鸢站在墙边当了半天背景,原是本着让清回好好发泄一番的心态,任由她动手打骂虞良在,可是到后面,他眼看着清回逐渐丧失理智,由于怕事态扩大不好收手,他便适时上前拦住清回的攻击。
当他空手接住清回挥出的拳头之时,心里亦不免一惊。虽然早在清回闯府以及她对虞良在动手时便可以看出她在短时间内蹭蹭上涨的功力,可眼见到底比不上亲身感受来的真切,这一拳接下来,饶是翎鸢修为深厚,都不免有些吃力。若是换作从前的清回,翎鸢接她十掌都绰绰有余,可是如今这阵势,怕是最多接五掌便扛不住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翎鸢心中惊愕万分,暗叹清回成长之快。
可是这种瞬间的成长,说到底是踩着心头巨大的悲痛才得以生根发芽的。靠着吸食负面情绪而暴涨的修为,虽然实用,却也危险,一个掌控不好恐怕就会面临无限深渊。
此时此刻,清回曾经梦寐以求的强大力量逐渐汇聚在她体内,虽不知这番际遇是好是坏,但她到底还是带着雪暝的遗愿渐渐向高处行走。尽管付出的代价是她再也不能承受第二次的,不能言说的沉痛。
翎鸢将清回从虞良在身旁拖开,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清回眼眸殷红,张牙舞爪,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翎鸢终于放弃了以语言规劝她少生杀孽的意图,准备使用蛮力强行将她带回去。可翎鸢还是心存恻隐,不舍得对清回下重手,故而最终还是令她挣脱出来。
令他愕然的是,清回挣脱出来之后却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反而冷笑望着虞良在,带着几分不屑与残忍对他说:“我不会杀你的,因为你是她喜欢的人,我害她失了修为,害她魂飞魄散,若是现在又要杀掉她的心上人,那我也太禽兽了!我留着你的性命,但我会杀掉你的孩子,只要你的妻子怀孕,我就会让孩子流产,你一辈子都不要想子孙之福!对了,还有转生花,你永远都不要想得到,我会守着转生花成熟的日子,只要你派人来取,我便会把花毁掉!不要觉得我过分,你欠了她的,这辈子都不够还!”
清回也是被意气冲昏了头脑,以至于离开虞府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内部筋脉与肌肉之间传来的痛感。
她先是被燃魂火烧伤了魂魄,整个身体已然垮下来了,后来虽有白叶兰草滋补,却又在身体刚恢复时强行使用驾云术,再次伤了根本,加之情绪起伏又加重了病症,还没休养几天,又一次火气大动且与人动手,此番折腾下来,清回的身体已愈发呈现虚弱之象。
刚走出虞府没几步,她就两眼昏花双腿发软,跌跌撞撞靠在墙根才勉强支撑自己不昏过去。
翎鸢见她行走艰难,想要背她回花府去,可是清回不领情。
雪暝事件对她带来的伤害太大,她不仅因此恨上了宋雨时、虞良在,就连身为宋雨时使役妖的翎鸢,她都打心底里带了些排斥的情绪。
翎鸢知道清回的个性,她不要他背,他也不愿违背她的意思,只能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看着她步履蹒跚,看着她举步维艰,以漫长的时间走过这段不长的路,最终到达花府,倒在围墙旁的秋千架下,磕了满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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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鸢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并不是清回伤势严重却不好好休养,而是她日渐消沉的情绪,和万念俱灰的心态。
他知道雪暝对于她意味着什么,就像曾经的明川、元离对于翎鸢的意义一样,那是最亲近的人,是血脉中的一部分,失去这样一个人,就像是丢失了半个自己一般。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又会对生活抱有什么幻想呢。
其实看到现在的清回,翎鸢总觉得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年明川与元离泯灭,桃姬升仙,雪女避世,他一个人流落在世间,也是这样失去了信念,心如死水,找不到前行的道路,甚至想要找个山头睡上几千年,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
好在他选择了静观山,遇到了命运中的第二波人,镇纸妖和琵琶精将他重现拉回了真实时空,带着他在艰难的世间继续前行。他遇到过引导自己的人,也希望清回也可以被人引导着,从伤痛中走出来,她总要明白荆棘和风雨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并不是可以因噎废食的理由,而是阳光与春光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可惜清回不愿意见他,小攸他们也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他只能徘徊在清回房外,静静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