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记事》清愚

64、第64章 梅落

　　“好了好了，我不生气了。”清回很容易便会被哄得很开心，此刻她躺在翎鸢怀里，笑得像个吃到蜜糖的孩子。

　　夏季微风穿过蔷薇架，吹皱一池楼台倒影。

　　清回忽而忆起几百年前的岁月，那时也有微风，也有花香，可最终留在记忆中的，只有她和雪暝风餐露宿的画面，她们小心翼翼躲在幽深洞穴修炼，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根本无心欣赏四季流转与斗转星移。

　　许是那些困苦的过往太过难熬，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生活才显得那样珍贵。清回在翎鸢怀里翻了个身，絮絮叨叨说着些有的没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丁香树下消磨着美好的韶光。

　　微风柔软地拂过脸颊，翎鸢低沉的嗓子在耳边起起伏伏，像一支催眠曲，很快将清回送去了梦境。

　　清回梦到了真翠山，梦到了雪山，梦到了林林总总许多过往，梦到了应千行第一次被带上真翠山的情景，雪暝轻轻搂着五岁的应千行，对身旁的除妖师女子笑说：“千行与应大人长得真像，长大了一定像您一样风华无双。”

　　清回还梦到了下着暴雨的夜晚，兰述一个人倒在山林中，身边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开，她挣扎着爬过来，拽着自己和雪暝的衣摆，说：“求你们，救救我……”

　　清回甚至梦到了村镇里高高立起的祭坛，小攸几乎化成了水，也将身体死死抵在苏玖身前，替他完全遮盖住致命的阳光。而祭坛的火被点起之时，村镇终于变成了修罗场，过路的妖怪都离得远远的，以免殃及己身，只有雪暝拉着自己闯入血光中，将发狂的小攸按在地上，为被阳光灼伤的苏玖求医问药……

　　时间线一次次往前推，场景终于转换为最初的梅林。雪暝最先修炼成人，日日守在仍是梅树的清回身边，一刻不曾离去。许多个日夜过去了，清回也终于修出了人身，那是她们最开心的一天，两人欢欢喜喜起了名字，一起手牵手踏入这尘世。

　　可是快乐的时光戛然而止，雪暝忽然满面悲伤地站在清回面前，轻抚她的侧脸，喃喃道：“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清回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像是浪潮扑面一般，被沉闷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她感觉到自己满脸都是泪，眼睁睁看着雪暝从自己眼前飞跃，一步步远去，消失在碧空深处。清回想追，却浑身无力，怎么都追不上，拼尽全力的后果是她最终跌倒在地上，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

　　清回是被翎鸢摇醒的。

　　翎鸢满目惊恐，一边替她擦泪，一边猛烈摇晃她：“清回，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梦中的感觉在梦醒的霎那消失殆尽，但清回心里像被凿穿了一个洞似的，空虚与失落挥之不去。她慌张起身，跌跌撞撞地左顾右望，摇晃着翎鸢的衣襟嘶声问道：“雪暝呢？雪暝回来没有，回来没有？”

　　翎鸢摇头道：“应该还没有，她回来肯定会先找你的。”

　　清回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她此时已经什么都顾不得，即便身体刚刚恢复，也毫不犹豫地捏诀驾云而起寻找雪暝。尽管动用法术的疼痛迅速在全身蔓延开来，她也没有停歇，喃喃念着雪暝的名字，一往无前地驾云直上向药谷飞去。

　　翎鸢见她口齿不清，语无伦次，只顾着念叨雪暝，虽然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她，紧紧跟在她身后，朝着她要去的方向，一路伴随。

　　*

　　药谷附近的山路上，一队车马急速驶过，匆忙地像是逃离什么灾难一般。

　　雪暝躺在草地上，胸口被洞穿了一个窟窿，血污了满身。宋雨时扶住她的肩膀，急躁又懊悔，几乎落下泪来，一边颤着双手试图为她疗伤，一边哑着嗓音哭泣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杀你，我这就替你包扎，你坚持一下……”

　　可是宋雨时这一掌来势汹汹，其中包含的强大咒语几乎将雪暝从身体到魂魄都绞成碎片，不管怎样止血，怎样输送内力，都再也挽回不了定局。雪暝胸口的黑洞正以极其明显的速度缓缓扩张，白色梅瓣落了一地，香气浓郁，与此同时，雪暝的脸越来越淡薄、透明，已濒临消散的边缘。

　　宋雨时还在不停地道歉，一声声对不起像是魔咒一般，环绕着雪暝无法散去。

　　天上的云缓缓飘过之时，雪暝已经涣散的瞳孔渐渐凝聚，她忽然一笑，虚弱地抬起手止了宋雨时的哭声。

　　“方才我看到了许多画面，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你不必觉得抱歉，我已经不怪你了，只是想劝你一句，有些事情点到为止比较好，适时收手才是明智的选择。”雪暝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的眼神忽而黯然，惆怅说道，“我现在好想再见清回一面……”

　　宋雨时还在不断尝试阻止黑洞扩张，可无论她做什么，都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清回忍着浑身剧痛赶到药谷之时，看到的正是宋雨时蹲在雪暝身旁，不知在运什么功法的一幕。

　　雪暝胸口硕大的黑洞触目惊心，刹那间挑起了清回狂暴的情绪。她几乎是抱着决一死战的心态，想要同宋雨时鱼死网破地拼一场。

　　宋雨时再也不能掌控眼前的局面，只能走为上策，反手几个符纸甩出，变成傀儡作为掩护，自己则瞬间腾云而起，不见踪迹。

　　清回眼睁睁看着她跑了，心里又怒又急，火气上头，差些晕厥过去。

　　雪暝躺在地上，费力地朝她招招手，将清回招来自己身边，举起手里紧紧攥住的转生花，对清回笑说：“你的药……我给你……拿到了……你快……”

　　清回一见到这株转生花，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将转生花丢到一边，哭喊道：“我不要这个！要不是因为它，你也不会出事！”

　　清回一边哭，一边检查雪暝的伤势，在探知到她灵魂的虚弱之后，心中大恸，恨不得将雪暝紧紧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阻止雪暝的消散一般。她不停地安慰雪暝，同时也在安慰自己：“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对了，转生花，我们有转生花！”清回忽然想起转生花的存在，重新将其捡回来，挤出笑容道，“你告诉我转生花怎么用，是内服还是外敷，我现在就给你用上，你的血肉就会重生，你就没事了！”

　　雪暝微微笑着摇头，说道：“你是不是傻，转生花只能重塑肉身，救不了魂魄的。我已经被咒术重伤，救不回来了……”

　　清回哭得声音嘶哑，近乎绝望地为雪暝传输功力，想要替她减轻些许痛苦。雪暝已经没有力气阻止她的行为，只能努力微笑着，抓紧最后的时间与她说话。

　　“你不要哭了，我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你了，你还不多和我说说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清回像是失去了希望与光明一般，颓废地依偎在雪暝身边，望着她愈发透明的面容，替她理了理纷乱的发丝。

　　“你还记得我们互相取了名字走出梅林的那天吗？”雪暝忆起那些往昔，眼睛里明亮得像是藏了星星，“那时我们就说好，要一起修成大妖怪，一起登上顶端。清回，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会走得更远……”

　　“我不要！修成大妖怪要有你，登上顶端也要有你，没有你我还努力什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啊！”

　　风吹起雪暝额上的短发，露出光洁白嫩的额头，清回看到，原本有着九重云纹印记的地方，此时却空空如也。

　　清回霎时僵硬。

　　“你的九重云纹印记呢？去哪了？你的修为呢？你是不是用修为给我换了白叶兰草，所以你才会被宋雨时伤成这样？”

　　雪暝没有答话，只是微笑，温柔望着她。

　　清回则几乎崩溃：“原来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害了你！不是我你也不会这样！”

　　“不是的，你不要这样。”雪暝竭尽全力发出声音，将想说的话缓缓道出，“你知道吗，我们一起修炼、一起躲藏危险的那些日子，虽然危如累卵、朝不保夕，却是我记忆中最好的日子。那时我们除了未来，便只有彼此，是你陪我从兵荒马乱走到繁花满路，如果没有你，我可能都走不到今天。所以，不要怪自己，也不要怪任何人，一切都是我的宿命罢了。”

　　雪暝眼光明亮，像是雨后破云而出的耀目天光。她的笑容让清回想起了每年冬季盛放如海的梅林，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梅香在一瞬间四溢而出，雪暝在凉风中散作了飘零的花瓣。清回仍然维持着怀抱雪暝的姿势，手臂间却再也没有什么人，而是抱了满怀的梅瓣如雪。

　　那些平日里闻惯的梅香，看惯的花瓣，此时已成绝迹。再也没有无声的陪伴，再也没有闲时的笑语，再也没有繁花似锦的未来可以期待，所有光明，止步于此。

　　*

　　那梅香太过浓郁，直至月上中天，都未曾散去。清回一个人坐在零落如雪的梅瓣之中，从日落坐到日出，又从日出坐到日落。

　　期间宜君来过一次。因为清回与雪暝久久未归花府，花婉兮担心，才派了她过来看看。翎鸢没敢让宜君打扰清回，只将大致情况粗略一讲，便打发宜君回去了。

　　翎鸢望着清回独坐的背影，很有些不知所措，心内纠结万分。若是他去帮清回抓宋雨时，又不放心清回自己待在这儿，可若是他陪清回坐在这里，又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想来想去，翎鸢还是决定，先劝清回回花府再做打算。

　　然而他刚一靠近，便听见清回冷冷道：“你别过来。”

　　翎鸢被这陌生又疏离的语气惊了一惊，想开口说什么，却最终闭上了嘴，默默坐回原处，静静守着眼前的人。

　　翎鸢说不上他守了清回多久，只知道后来花婉兮、兰述、小攸、苏玖和应千行都过来了，清回仍然一动不动坐在白梅花瓣之中，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要待到地老天荒。

　　直到浓郁的梅香渐渐淡去、逐渐消失，清回才终于有了动静。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锦囊，将地上散落的梅瓣一片一片全部收进囊中。翎鸢本想上前帮忙，却被清回冷冷瞟了一眼，直到他退出两米之外，清回才收起那凉薄的神色。

　　直到此刻翎鸢终于意识到，自己因为宋雨时使役妖的身份，被清回迁怒了。他知道这个时候凑在清回面前说些什么都会招她烦，便老老实实站在远处，不再轻易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