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记事》清愚

60、第60章 约定之印

　　“嗯。”清回表示赞同，而后忽然提及一事，“对了，我记得戚怀恭和宋雨时同是庐陵郡永丰县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一定知道不少关于宋雨时的事情，得空了你记得多和怀恭聊聊。”

　　“是，我差点忘了这茬。”花婉兮敲敲脑袋，略有些懊恼，“行，我记着了。”

　　夜已深了，花婉兮不比清回是妖怪，身体有些撑不住了。清回便叫她先去休息，自己去李府守着了。

　　对清回而言，应千行既是重要的朋友，也是她答应了恩人要襄助保护的人。若是应千行出了事，她无颜面对逝去的恩人，更不知道怎么跟雪暝他们交代，她自己大概也会悔恨一生。

　　清回死死盯着李二公子的房间，恨不得那个夺他性命的妖怪马上就来，好快些找到应千行，确保他的平安。

　　就在这种焦灼等待中，清回在李府度过了漫长的一夜。翌日辰时宜君来李府时，清回本以为是简单的换班，却没想到宜君竟带来一个令人惊喜不已的消息。

　　“应千行不知被谁扔在了真翠山山脚，雪暝一早就来花府了，想叫你回去看看。花大人已经跟雪暝一起去了，我是来通知你的。你快些去吧，李府我替你守着。”

　　清回震惊了好一会儿，而后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带来好消息的宜君，差点把宜君抱得喘不过气，这才乘云而起马不停蹄赶回了真翠山。

　　*

　　真翠山正值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虫鸟相闻，红翠遍野。

　　然而掩在帐幔之后、形容灰败的应千行却与这春色格格不入，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双目涣散，口中喃喃地念叨着一句话：“我对不起母亲，我对不起母亲……”

　　清回见应千行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难受。又听他提起他母亲，心绪立时被揪起来，上前轻声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应千行缓缓闭上双目，神情纠结痛苦，再次睁开眼时，瞳孔中有了聚焦，带了几分悔恨的神情。

　　“我打破了约定，我做了错事，我对不起母亲……”

　　他缓缓拉开衣襟，现出胸口上锁状的约定之印。清回是知道这约定之印的，正是因为这个印，应千行才不得不放弃成为除妖师的可能。

　　而此时这约定之印却不再完整，整个锁形已破裂开了，这说明应千行违背了约定的誓言，此印一破裂，整个约定便不复存在了。

　　“是你保护李二公子时动用了除妖道术吗？”清回柔声问道。虽然她不清楚千行母亲为何要与他立约，不许他修习除妖道术、更不许做除妖师。但既然是恩人的意思，清回也不好多说多问什么，只能适当地给与些关心。

　　“我本没有想用道术，只是那个陶人太厉害了，我不得已才祭出几张符纸与她争斗，谁知将她惹怒了，她便直接将我捉走了。”应千行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你说你何必呢，就为了救个李二公子？你救了他也不见得人家会感谢你。反倒是你，用了道术也没打过人家，差点就小命不保，还好人家把你放回来了——诶，对了，你怎么会被放回来的？”

　　应千行努力回想一番，才说道：“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被那陶人打懵了，一直半昏半醒的，依稀记得陶人带我去给她家老大复命，那老大是个姑娘，先是把陶人骂了一顿，又告诉她尽快将我放回去，还说什么，不要伤及无辜……”

　　“那个老大你觉得熟悉吗？”清回继而问道。

　　“我怎么会熟悉那个老大？”应千行微微嘟嘴，叹道，“不过应该是个讲道理的人，没有因为我护着二公子就迁怒于我。”

　　“可是，”清回琢磨着开口，“你和那个老大不认识，她怎么知道要把你送回真翠山？”

　　“是这样，我意识到他们可能会把我放了，就主动说请送我回真翠山。”应千行难得带上些笑意，“毕竟许久未归，我真的很想念当初在真翠山的日子。我受了伤，只想在这里将养，不想回李府去。”

　　应千行说完便低下了头，清回见他难过得快要滴下眼泪的神色，心中不忍，伸出一只手臂用力抱了他一下，安慰道：“李府那边就先别回去了，先在真翠山把伤养好了再说。至于你和应大人的约定，你就别伤心了，约定之印也只是个形式，碎了就碎了，你只要记住应大人的话，不再使用道术就是了。这次是个紧急情况，应大人又不会怪你。”

　　应千行只轻轻点了几个头，再没说什么。清回知道他现在听不进去什么话，便嘱咐他多休息，自己退出房间了。

　　庭院里，花婉兮、雪暝、小攸、苏玖以及兰述随意散坐在各处。小攸见清回出来，腾得一下站起来，神色忧郁道：“应千行出了事，你怎么也不回来告诉我们一声，要不是他被扔在真翠山，我们都不知道他被妖怪捉的事。”

　　清回挠挠头，自知理亏，只好应付道：“当时我也着急得很，一心想着怎么救他回来，哪有时间回来告诉你们啊。”

　　“算了，好在应千行有惊无险，平安回来了。”雪暝站出来，左手揽着清回，右手揽着小攸，望着手臂够不到的苏玖和兰述，以及应千行所在的木屋，坚定开口道，“若是日后我们之间有谁出了事，知情人一定要通知其他人，不管是否帮得上忙，不管是否危险重重，都要拼尽全力，守护到底。”

　　清回被雪暝揽在怀里，心绪起起伏伏，温暖异常。

　　几百年的时光过得真快，还记得最初的岁月里，只有她和雪暝两人互相支撑，挣扎着生存。岁月流转间，身边竟已聚集了这么多人，山峰覆雪，檐角落雨，溪谷花开，岭上枫红，相伴已久了。

　　清回回头看了眼花婉兮，见她带着几分落寞，几分羡慕，又很自觉地没去打扰他们，独自站在树下。清回朝她招了招手，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将她拉进怀里，带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若是出事了连通知都不用，我通过印记马上就能知道了。放心，肯定会赶在你被人打死之前救你的。”

　　“你来救我，还不是一样被打得半死。”花婉兮撇撇嘴说道，眼底却泛起无尽笑意。

　　*

　　自从翎鸢被关进小黑屋，清回已经很久没去看过他了。这一日她端了两盘小菜，通过窗缝给翎鸢塞了进去，纠结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只好什么都不说。

　　翎鸢却在里头唤她一声，开口便问：“听说应千行被妖怪捉了？他现在怎样了，有事没有？”

　　清回勾起唇角轻轻一笑：“你消息还挺灵通啊。”

　　“我听府里的使役妖说的。”里面的人沉默片刻，才说道，“我有些担心千行……”

　　“不牢你费心了。”清回冷言道，“你多关心宋雨时就行了，应千行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知是不是“宋雨时”三个字戳到了翎鸢隐瞒的秘密，他的声音有些不自在。

　　“雨时长大了，不需要我操心了。”

　　“但愿是真的不需要人操心。”清回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开了，几步之后，复又停下，对小黑屋里的人补了一句，“翎鸢，你的事情，我希望可以替你分担。你瞒着我，我多少会有些难过的。”

　　“我不是有意瞒你。”翎鸢的声音温温软软，清回可以想象到他低头认错的委屈模样，“我做的又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想你和我一起趟这趟浑水。而且，我不想你在我和花婉兮之间、为帮谁而左右为难。”

　　“你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却硬要去做？”清回莫名有些愤怒，“她值得你这样？”

　　“你知道是谁了？”翎鸢愕然问道。

　　清回没有回答，调头离开了。

　　*

　　尽管有李府的重重守卫，可李二公子到底还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此事传开后，不仅是李府，就连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恐慌，尤其是各家的公子们，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一觉醒来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被妖怪吃的骨头都不剩。

　　清回最后确认了一遍地下室里的阵法、符纸布置得当，而后望了一眼躺在阵法正中的李二公子，轻轻扣了门上了锁。

　　“花大人，李府这主意靠谱吗？装作李公子被妖怪抓走的样子，实则将他偷偷放在你这儿保护着，若是叫那幕后老大知道了，搞不好整个花府都跟着遭殃啊。”

　　“其实这样也好，省得我们李府花府两头跑了。”花婉兮信心十足，“放心吧，我有十二个厉害的使役妖，我看谁敢找我花府的麻烦。对方不派人来抓李公子就算了，若是派人来，正好把幕后老大一抓，酬金一拿，皆大欢喜。”

　　清回听了花婉兮的话，便没再多言，按部就班地与宜君仙羽等人轮流看守李公子。如此过了三天，忽然传来虞府大公子因意外伤到腿而落下终身残疾的消息。

　　花婉兮无奈笑道：“没想到对方仇人还挺多。”

　　就在清回以为李二公子在花府估计没人敢动他了的时候，地下室的防御阵法终于遇袭而启动了。

　　月色下阵法的光芒格外明亮，闪烁间刺人双目。

　　这次的来人，既不是什么傀儡，也不是哪里的妖怪，而是一个外罩黑色兜帽斗篷、内着除妖师服饰的少女。光芒明灭的阵法照亮了她的轮廓，观其身量形态，应该不过十七八岁。

　　花府十二个使役妖立时在少女周围现身，围作一圈将少女包在中心，花婉兮不急不缓自半空落下，淡淡开口：“请问是直接开始打吗？”

　　少女身处劣势，倒是一副悠闲自若的模样。

　　“以多欺少，花大人不觉得羞耻吗？”

　　“不觉得。”花婉兮面不改色。

　　那少女似乎有些接不下去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声叹息，无奈说道：“花大人是个实诚人，我就直说了吧，这次我是来和花大人谈判的。”

　　少女将斗篷上的兜帽揭下来，让自己的脸暴露在月色下，弯唇一笑，双眼如同月牙。

　　“小女宋雨时，问花大人好。”

　　*

　　深更半夜，花府的会客厅重新点上了灯火，花婉兮只留下宜君和清回侍奉左右，对面是正襟危坐的宋雨时。

　　“花大人从事除妖行业多年，一定比谁都明白有果必有因的道理，妖怪之间、或是妖怪与人的恩怨，从来都不会凭空产生的，对吧？”

　　“嗯，你说。”花婉兮十分简洁。

　　宋雨时睫毛颤了颤，在暖色的烛火下，竟映出一丝柔弱与哀伤。

　　“花大人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愿意。”花婉兮直视宋雨时，聚精会神，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与诚意。

　　宋雨时微微笑了一下，低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大人可听说过庐陵宋氏？那曾是一个除妖师世家，繁盛程度不亚于今日的阎氏，只不过后来渐渐没落了而已，到如今，庐陵宋氏的嫡系后代只剩雨时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