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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陶土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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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李秋凝洗头时被水呛了鼻子,竟然引出了旧疾,从此卧床不起。虞大人仕途接二连三失意,虞良在外出摔断了腿,宁夫人莫名其妙生了病,吃药总吃不好,府上一片恹恹之气。
李家人心疼李秋凝时运不佳,刚出嫁便遇上这等邪祟之事,故而也没和虞家商量,强行将李秋凝接回府里养病了。奇的是,李秋凝在虞府里病的几乎快要死过去了,这一回到李府,不过养了二三日,居然渐渐地活蹦乱跳起来了。这下李家人更坚信是虞府有问题,不是风水不好,就是得罪了什么人,说什么都不肯李秋凝再回到虞府去了。
宁夫人原本一心以为是迷惑虞良在的妖女横枝,见不得虞良在迎娶新人,故而在府中作祟。她本以为李秋凝作为虞良在的新娘子,就算回到李府,也躲不过妖女的迫害。却没想到李秋凝一离开虞府,身体居然真的有所好转。这下宁夫人渐渐相信了,此次虞府遭难,恐怕不是什么为情所困的妖女借机报复,而是一桩更严重的事件,要么是在哪里得罪过的恶鬼上门报复,要么是得罪过的人给施了厌胜之术。
想通了这点,宁夫人终于明白仅靠府里的除妖师已经不能解决这件事了,这才匆匆忙忙地派人请花大人前来救命。
听完了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清回与花婉兮也差不多来到虞府了。
同虞大人和宁夫人简单寒暄之后,花婉兮也不再啰嗦,直接切入正题,张口便问虞府是否有谁得罪过什么人。
虞大人叨叨半天,无非是翻来覆去地说自己的几个政敌。宁夫人则像忏悔往事一般,倒豆子一样将自己以往做过的违心事讲了出来,什么十岁时陷害了宁府得宠的姨娘啊、打死了勾引弟弟的丫鬟啊等等。
花婉兮听了半天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委婉地止了他们的话头,找个借口退出房间了。
花婉兮望着梢头月色,歪头对清回讲:“先看看这府邸再说吧。”
纵然清回对除妖道术一知半解,此时却也知道花婉兮要做什么,没等吩咐,清回便主动飞回花府,取了一箱子工具过来。花婉兮从箱中翻出一个罗盘来,开始勘测虞府风水。
虞大人身为京中高官,建宅之初便有不少高人替他测算过府邸位置、格局,况且虞府众人安安稳稳住了这么些年,说明建宅之初的风水是极好的。若是半月前忽然出了变故,许是那时府里某个位置被人动了的缘故。
清回跟着花婉兮勘测了半天,直到走完整个虞府,都没有查出什么不对。
花婉兮凝眸问道:“你我方才过了一遍虞府,可有看出府里身染煞气最重的人是谁?”
清回只得猜测着说:“我看虞良在似乎是病得最重的。明明只是摔了下腿,却虚弱地好像只剩一口气了。”
花婉兮叹了口气,忽然没头没脑说道:“你知道我们做除妖师这一行的,有时候最难的往往不是和妖怪鬼怪厮杀,而是和人打交道。就像是今天这事,我想知道虞府里有谁在外面得罪过什么人,往往能被说出来的那些,都不是真正意义上能称为‘有仇’的人。真正的‘仇家’,不是说不出口,就是说不出来。所以我才这么难做。”
清回正在思考“说不出口”和“说不出来”究竟有什么分别,花婉兮却长呼一口气,揽着清回换了方向,口中道:“走吧,我们去看看虞良在。”
清回与花婉兮是悄悄潜入虞良在的院子的,并没有通知任何人。
深夜的院落静悄悄的,除却几个亮着灯的窗口,和几个端汤换药的丫鬟,并无其他动静。
清回与花婉兮互相搀扶着,静悄悄埋伏在虞良在卧房的窗下,聚精会神听着室内低微的人声。
“……你这几日似乎精神好了很多。”
“大哥就别再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好不好,我还不知道么。唉,原本我还担心,我这腿若是从此废了可怎么是好,现在才发现腿废了不算什么,这条命才是岌岌可危……”虞良在说话的声音明显比他大哥虚弱了很多。
“别说傻话了!有花大人在,一定能把你救回来!”
“说起来,父亲不是和阎家关系不错吗,为什么这次请的是花大人,不是阎大人?”
“听说是庐陵郡永丰县妖怪闹出了人命,阎明镜被县令八百里加急请过去除妖了。”
听到“庐陵郡永丰县”这几个字,清回忽然心头一动,觉得莫名熟悉,又觉得似乎有什么线索就要出来了。可是那种感觉仅仅电光一瞬,便没了踪影,饶是清回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几个字有什么特别。
花婉兮却忽然攥住清回的手臂,慌忙道:“永丰县!是怀恭的家乡!”
清回这才明白过来,既惊又忧:“不好!会不会是怀恭的家人被妖怪害了?”
花婉兮瞪大眼睛盯了清回几秒,最终冷静下来,平静道:“应该不会。阎明镜也知道怀恭是我的弟子,如若真是他家出了事,阎明镜一定会传信回来。”
这话说的在理,于是清回也平静了。尽管她内心深处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可此时却想不了太多,房间里虞良在与大哥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跟大哥说实话,你曾经相好的那个妖女,到底是谁,住在哪个山头?你一心护她,殊不知她也许就是害我们虞府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这番话让清回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过来虞家大哥口中“相好的妖女”,指的正是雪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大哥,我解释了无数次了,横枝她不会害我的,请你相信我!我们本就知道人妖殊途,当初在一起不过是图个乐子,她也好我也好,都没有为对方付出过真心,我若成亲她便不再打扰我的生活,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会害我,她不是那样的人,更没有动机啊!”
此番话一落,室内沉默了良久,室外窗下亦是久久的沉默。
清回已经有些搞不懂雪暝和虞良在这两个人了。记得雪暝丢失魂魄之后、清回拿着槐木珠来虞府质问的那次,虞良在担忧挂念又失魂落魄的样子,竟让清回真的以为他很爱雪暝,如今他又说只是图个乐子……
凡人的心思真难猜。
室内,大哥沉默片刻后直言道:“你也别怪我怀疑那个妖女。毕竟你是府里病得最重的一个,很明显对方是冲着你来的,若你坚信不是那个妖女要害你,还会是谁?你向来为人坦荡、纯净善良,有谁会和你过不去?”
“饶是我再坦荡,也不敌有的人气量狭窄,恐怕是我无意中做了某件事,偏巧就招惹了谁罢,我又如何能知道呢。”
清回和花婉兮双双蹲麻了腿,也没从虞良在这里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好互相扶持着溜出了院子。
花婉兮坐在池塘边揉着眉头,叹气道:“真让人头大。”
清回轻笑两声,说道:“你可是最强除妖师花大人啊,这点小妖小鬼的小打小闹,我就不信你解决不了。”
“我又不是愁这个。”花婉兮瞥了她一眼,“解决个闹事的小妖小鬼容易,可若是揪不出幕后黑手,等我一走虞府还是会被害的。”
“那就先抓到闹事的小妖,再通过小妖抓出幕后人。”
“问题是现在连小妖都抓不到啊……”
清回有些无言:“刚才谁说解决个闹事的小妖容易的?”
花婉兮正了颜色,认真看着清回道:“任何事都没有容易做的。做妖怪很难对吧?做除妖师更难……”
花婉兮故作坚强的模样令清回心里莫名一痛,哪怕是顶着精英除妖师的名头,眼前这个人,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人类小姑娘而已啊。小小年纪就承担了无数压力,她也一定不好过。
清回心念波动之下,轻轻握住花婉兮的手,放柔声音安慰一句:“放心,有我呢,有我们十二个使役妖呢,我们都会帮你的。”
清回原是本着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心态说的这句话,可是第二天她就后悔了。
“深一点!再深一点!挖那么浅个坑能找出来什么啊!清回说你呢,别以为靠在树后面我就看不见你!别偷懒我跟你们说!仙羽你给我麻溜点……”
花婉兮在阁楼之上懒洋洋摊着,有丫鬟给她端茶送水,捏肩捶背,她都舒服地快要睡着了,却还不忘絮絮叨叨地指挥他们。
清回怀疑昨天晚上花婉兮根本就是装的,为的就是让她主动说出“会帮她”这种话,这样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指挥使役妖们刨土,而自己躺在一边看着。
学坏了,自家花大人学坏了!
清回真的好想念初见时那个风度翩翩、举世无双的花大人,现在花婉兮已经变成一个不仅被金钱支配、而且会演戏骗取使役妖同情的坏人,真是长大了管不住了!
时间果真是一个改造人类的利器!
清回与其他十一个使役妖认命地在虞府里埋头苦干了一个上午,终于按照花婉兮测算出的方位,准确挖出了大大小小共五十三个陶土傀儡。
花婉兮皱了下眉头:“还少一个呢?”
宜君擦着汗答道:“东园北角,我按照大人说的方位掘地三尺,可是什么都没挖出来。”
花婉兮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点了个头:“我知道了。”
清回试探着问道:“少了的那一个,我们还找吗?”
“找它干嘛,我要它主动来找我。”花婉兮淡淡一笑,像极了高高开在梢头的玉兰花,迎风摇曳,意气风发。
*
花婉兮将十一个使役妖遣散回府,只留清回在身边。她将挖掘出来的五十三个陶土傀儡缠上符纸,交给虞大人,告诉他日落之前烧掉,便可解虞府之灾。
清回便与花婉兮一同,隐藏在虞府身处静静等待。
黄昏恰是阴阳之接,白昼结束,夜晚开始之时。火把点燃陶土傀儡上的符纸,火苗顺着符文蜿蜿蜒蜒,瞬间爬满了傀儡全身。在火光与夕阳余晖的映衬下,傀儡仿佛拥有了表情,一个个或哀泣或挣扎或恐惧,在大火与符文中群魔乱舞。
恍惚之间有哭声在耳边浅浅萦绕。不是某个人的哭声,而是一群人的哭声,哭声中似乎夹杂着人语,此起彼伏哭喊着“我不想死”之类的话。
负责烧掉傀儡的管家吓得跌在地上,与一众小厮一起连滚带爬回到虞大人身边,口口声声说那些傀儡都是有生命的妖怪,放火烧他们的时候,他们会哭喊,会喊救命。
这下虞府众人可吓得不轻,人人自危,恨不得离火堆越远越好。
这场火直烧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将傀儡烧成了灰。管家大着胆子走近地上零星的火星,拾了根树枝在灰烬里头拨了拨,啧啧称奇地同小厮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陶土被烧成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