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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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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换礼服,别让兄弟姐妹们看了笑话。”苏母轻轻一推,将苏玖推进房间里。
苏玖刚进房间,便觉得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漫涌而来。
这是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也是相别了几百年的地方。此时重回故地,床榻、屏风、铜镜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书案上摊着竹简,七弦旁燃着檀香,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好像他从没有离开过一样。
喧闹声由远及近而来,没等苏玖反应过来,便有一股子嘈杂的笑语声涌进他的房间。
苏玖的哥哥姐姐和妹妹一股脑全都围在他身边,嬉笑声此起彼伏。
“从今天起,五弟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二姐笑说。
“可不是。”三姐接过话头,笑道:“行了冠礼就可以娶媳妇生孩子了,五弟看上哪家千金了?姐姐得空去帮你看看!”
“娶什么媳妇!”四哥反驳道,“大哥还没娶媳妇呢,哪里轮到他了?”
“五哥比大哥长得好看,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既温柔又会疼人,比大哥先娶媳妇也是应该的!”小妹笑嘻嘻趴在苏玖肩膀上,对着自己哥哥一顿夸。
“你看小妹偏心偏的。”四哥对着一旁的大哥摇头感叹道,“同样是哥哥,怎么没见她这么向着我们?”
“你们也没像五哥这样疼我呀!”小妹撇嘴说道。
二姐掩口笑道:“咱们小妹精着呢!谁给她买零食吃,谁又藏起零食不让她吃,她都门儿清!”
三姐则戳了戳四哥手臂,笑道:“你也多跟五弟学学,看人家是怎么疼妹妹的,再看看你?怪不得徐家千金看不上你。”
“谁说徐家千金看不上我了,你再说!”四哥恼羞成怒,闷红了半张脸。
“好了,都别闹了。”大哥笑了笑,扯开即将掐架的弟弟妹妹,又替苏玖整了整衣服,嘱咐道,“五弟,你也长大了,既是苏家的未来,也是大秦的未来。从小我就带你走遍周围的郡县,你也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若是你我兄弟日后有幸能到陛下面前任职,不要忘了少年时的治国理想才是。”
面前正谆谆教诲自己的大哥,与旧时的模样一般无二,苏玖听着听着,竟真的像是回到了被大哥严格管教的少年时光一般。
苏玖微微颔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谢谢大哥。”
“五哥你快些换衣服吧,我们在外面等你。”小妹甜甜一笑,双手捧上礼服。
苏玖指尖在礼服上来回摩挲几次,伸手刮了刮小妹鼻子,宠溺笑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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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玖穿上礼服,缓缓步下台阶进入庭院时,眼神已经由最初的惊愕恍惚,变作了一片清明。
就在方才他穿礼服的时候,原本下意识地向左掩了衣襟,待他系腰带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做错了。
苏玖当时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他望着熟悉的房间,听着房间外面父母兄姐与妹妹的欢笑声,望着挂在墙头的那面铜镜……
忽然很想抱头痛哭一场。
只是可惜,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苏玖将系好的带子重新打散开,将衣襟变回右衽。垂下的双眸重新睁开后,瞳孔中满含焕然一新的绚烂光彩,熠熠照人。
他走进庭院中,将桃树下的人们看了一圈。
他的父母、他的兄长、他的姐姐、他的妹妹,以及那个长着父亲朋友模样的大宾。
那些以往的岁月、那些无数次梦到的时光,终于又回来了。哪怕只是须臾,也让人心生欢喜。
每加一次冠,苏玖便回房换上与冠相配的服饰,而后出来聆听大宾的祝辞。
加冠完毕后,苏玖本应该拜见父母。但小攸雪暝毕竟不是真的父母,所以流程中其实是省掉了这一环节的。可是到了这一步时,苏玖竟然不犹豫不迟疑,认认真真对“父母”、对“兄弟姐妹”、对“大宾”拜了两拜,倒让“父母”等人现出窘迫的神色,连忙还礼。
其后便是取字环节。
苏玖面朝南站立,大宾端正严肃,不苟言笑,微微张口说出苏玖的表字——
“不、可、说。”
饶是苏玖忍功再好,也不免噗嗤笑出了声。
大宾却仍然面容端庄,一板一眼地开始念唱祝辞。
苏玖暗自好笑,哪有说好了给人取字,却又告诉自己“不可说”的。他自然知道清回等人用心良苦,怕不取字自己觉得遗憾,又怕取了字让自己不满意,同时也显得对自己不尊重,只好搞了这么一出模棱两可的戏码来,既有了取字环节,又没有真的取字。
苏玖几乎可以想象他们在一起商量时的模样,一阵又一阵感动漫上心头。
庭前桃树葱葱郁郁,苏玖忽然觉得,若是当年家族真的找到了桃花源,并安居其中,恐怕就是现在这般情形,其乐融融。
不过世间事又哪有“如果”可言呢。
如果真的有那些“如果”,他也不可能认识这些并肩几百年的朋友了。
美丽大方偶尔又很暴躁的雪暝、不善言语却细心温柔的兰述、不拘小节却又体贴懂事的清回、有志难酬清苦度日的应千行、以及厨艺上等身娇体软的小攸,最后还有清回的恋人、身份高贵却意外地平易近人的大妖怪翎鸢,以及两位身负盛名的大除妖师花婉兮、阎明镜。
在这个桃花飘零的日子里,苏玖冰凉已久的身躯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极目望去,周围是三春的暖阳,葱郁的山林,友人的拥抱,所见所感,将永世难忘。
*
黄昏将人影树影拉得细长,苏玖坐在庭院大门边上,不知在望些什么。
小攸恢复了本来的样子,轻轻走到苏玖身边,本想与他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复又转身准备离去。
苏玖却猛然从背后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窝里,微微颤抖了片刻,才哽咽着声音说道:“小攸,谢谢你,谢谢你们……”
小攸默然垂眸,拍了拍苏玖环住自己腰腹的手臂,轻声安慰道:“没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我还是你父亲。”
苏玖:“……”
*
清回请了好些天的假,一回到花府,一下子堆了好多活等着她干。
干完一天的活,清回已经累得腰酸背痛,自己捶着肩膀摇摇晃晃回房睡觉了。将将在榻上躺下,清回大老远地就听见仙羽凌乱的脚步声朝房间走来,开门时在门框上撞了三次才终于将门打开。
清回瞅着他晕晕乎乎地进房,不由好笑地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杜蘅若。”仙羽没好气地在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我回来的时候,怀恭和杜蘅若正在后院练功。怀恭眼睛看不见也就罢了,杜蘅若那个睁眼瞎,看见我过来了,居然将符纸照头朝我脸上扔,愣是把我打懵了。”
清回捂着肚子在榻上滚了几圈,笑得不能自已。
仙羽灌了几口茶,而后重重放下茶杯,皱着眉抱怨道:“你说兰谷的妖怪怎么这么抠门呢!说什么都不肯把复明草给我,又不是白拿他们东西!”
“第二十一次了。”清回默默给他数着数。
这已经是仙羽第二十一次去兰谷请求交换复明草了。兰谷的妖怪一个比一个精明,见仙羽拿不出珍奇珍稀的宝物,怎么都不肯把复明草给他。
“许是现在你和这草还没有缘分,等你们缘分到了的那天,你一定可以拿到的。”清回胡诌了一番话来安慰仙羽,便准备躺下休息了。
谁知脑袋才挨到枕头上,花婉兮便在外间唤她了。
“清回,巡城了!”
“来了来了!”清回这才想起今日轮到她陪花婉兮巡城了,只能任命地爬起来。
今天这觉是别想早睡了。
*
清回在花婉兮这里做使役妖这么久,可以说见惯了人与妖、妖与妖的恩怨。从达官贵人到渔樵村夫,从药童农女到商贾千金,每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是被妖怪纠缠就是主动痴缠妖怪,既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有死心眼钻牛角尖的执拗之人,有闹翻了天但其实为的就是一件琐碎之事的奇葩,也有小心翼翼避人耳目、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很了不得的大事……
令人惊叹的是,无论何种事情,花婉兮都能解决得顺风顺水、完美无缺。跟对了除妖师就是好,既不用掏力气,还能跟着赢得好名声,两全其美,是以这个大腿清回抱得很是愉快。
花婉兮每日都会巡城,时间不定,有时清晨、有时午后、有时深夜。巡城其实也就是在城里随便转转,看看有没有闹事的妖怪,有则改之,无则回家。
夜色初临,清回陪着花婉兮悠闲地在街道上闲晃,本以为这次巡城会和以往一样普通,心里正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偷懒、怎么多睡会儿觉。
花婉兮仰头望着月光,浑身舒畅地叹口气。
“唉,难得这么清闲!城中无大事,妖怪安分不做乱,真好!”
清回点点头,刚想跟着附和几句,却见街道南口转弯处忽然涌出来好些个慌慌张张的人,身上穿的衣服像是哪家府里的丫鬟家丁,像是在匆忙地找什么。
那几个人一看到花婉兮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双眼发亮,一个个全簇拥在花婉兮面前,口中哀求道:“花大人,虞府出大事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清回翻了个眼皮望着苍天。
得,清闲这种话果然不能乱说,一说事就来了。
在虞府家仆的簇拥下前往虞府的路上,清回与花婉兮很快就将事情经过了解了个大概。总的来说就是府里闹鬼,且闹了有好些时日了,原本事态一直被虞府里的除妖师门客控制着,眼下却再也控制不下去了,只好搬来花婉兮这尊大神。
清回有些好奇,明明阎明镜才是公认的第一除妖师,为什么虞府出了事不去请他却来请花婉兮。不过碍于自家花大人的面子,清回并没有问出来。
据仆从所说,早在半月前虞良在成婚之时,府里就已有鬼祟了。那时红烛高照,宾客满堂,虞良在与新妇李秋凝共拜天地,却忽然之间灯烛尽灭,阴风阵阵,远处传来长歌哭泣之声,断断续续,幽幽咽咽,瘆得人浑身战栗。东园的守卫之人当晚高烧不止,满嘴胡话,俨然撞了鬼的模样。
经这一闹,满府宾客再也没有了吃喜酒的雅兴,一个个紧急召来了各自府里的除妖师门客,战战兢兢地被护送着回去了。可惜虞良在这大喜的日子,就这样被搅了个恹恹落幕。
虞大人铁青着一张脸,命令除妖师门客搜寻全府,定要把那作孽的恶鬼捉出来,结果倒腾了一整晚,却什么都没搜出来。
李秋凝一个深闺娇女,初出阁便遇到这种事,吓得满眼泪花直嚷嚷着回娘家。宁夫人一边安慰她,一边将虞良在扯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他会不会是那个叫横枝的妖女找上门了。
虞良在简直头大,本该是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他却只能忙里忙外,既要操心府内恶鬼的事,又要安慰新娘子,还要打消母亲对心上人横枝的疑心,一整晚下来直接累到虚脱。
从这晚之后,虞府便再也没有安生过。